第五十七章 铁岭

　　“我已经四天没有洗澡了。”

　　当艾丝妲终于鼓起勇气向柯妮莉娅抱怨这件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脸上烫的都能用来煎鸡蛋了。

　　自从六月十二日她们离开松林镇之后，一直到十五日，也就是今天为止，由于沿途道路上没有水源，加上路途上两支队伍人员众多，所以根本无从谈起洗浴之类的事情。

　　她们先前沿着珍珠湾的岸边行走的时候，好歹是每两天至少能烧些热水在帐篷里泡一下的，虽然条件不怎么好，不过将就将就也能忍忍，但现在一连数日都只能像个野人一样风吹日晒不得修正，艾丝妲都要到了崩溃的边缘了。

　　在这种扫兴的情况下，甚至连君夫人都没有兴致再骚扰她和小女王了。

　　“再忍忍吧。”

　　柯妮莉娅倒是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不过她知道像艾丝妲和君夫人这样常年在城里生活的女人受不了这种境况，于是她一早就问过了向导路线：“这条路是以前留下的山道，所以当然有考虑过水的补给问题。我们再往前的话就是一大片泽地，不过我们要经过的地方是下游的瀑布，这是这附近几十里内唯一的水源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在那里修整一下，顺便烧些干净的水备用。”

　　“还要洗澡。”

　　艾丝妲听见有水就开始眼冒金光。

　　“是，还要洗澡——多亏现在还算凉快……”

　　柯妮莉娅无奈的拽了拽领口，她现在干脆把前几天还穿着的板条胸甲也脱了，撒马尔罕周围的治安比她想的要好一点，一直穿着甲具不但颠簸起来很不舒服还闷热，虽然她是这一批罗马兵的领袖，不过到头来她首先还是个有些地位的女人，长期坚持无谓的戒备很容易便感到了倦怠。

　　时间接近中午，车队进山已经快半天了。

　　一行人在昨天下午道别了那些佣兵，并且从他们的篷车上卸下了托运的粮食。

　　箱子的封条都还完好，看上去那些人没有做什么手脚，在山下休息了一夜之后，她们今早才正式拐入了山道，半天的时间说着很长，但实际上一路颠颠簸簸的并没有走出多远，直到现在，艾丝妲只要在山上往下一看，就还能看得见她们昨晚在山底下树林边缘搭建的营地的痕迹。

　　根据熟悉道路的向导的说法，铁岭从山南坡向山上的道路至少有四条，都是和平年代留下的进山道。一代人之前，河谷的内战还没掀起的时候，铁岭曾经也是以几座蕴藏丰富的浅层铁矿而远近闻名的山脉，只不过长期的开采使得那些已经开始开发的浅层矿脉挖掘殆尽，而向深层挖掘效率太差，成本也偏高，再加上山里迟迟找不到新的矿藏和战争对这些军事物资产区的破坏，铁岭在几年之间就成了人迹罕至的地方。

　　“在我还在这儿看活儿的时候，这条路天天都有人走的。”

　　向导站在山崖边，有些感慨的看着一行人一路走上来的山道。

　　由于从一开始就确定了要进山，所以艾丝妲谈好的向导理所当然是熟悉铁岭的人。这名年纪已有五十多岁的先生其实不是她们租赁马车的商行里的工人，而是一名有些身份的管事，他是自愿作为向导跟着这队人马进山来的——他曾经在这里的矿场当过监工，这次除了赚些佣金之外，他同样也是想借着机会故地重游一次。

　　他指出的道路和罗莎女王下山走的并不是同一条路，不过罗莎不得不承认，这条路比她们选的那条“只有山羊才能爬的轻松惬意的小道”要宽敞多了。

　　再往上的路就平坦一些了。

　　从高处往下看，这一段路完全是一条呈“Z”字笔直上下的通道，按照向导的说法，这条路并不是人修的，或者说至少不是他们修的，也不会是附近居民的祖先修的——可这里的山道边缘和底下都有明显被平整过的痕迹，并且无论高低处的山道都是很整齐的能容纳至少三驾马车并行的大路，看起来怎么都不像自然形成的地形。

　　在当初矿工们发现这条山道的时候，本地的官员还刻意赶来在这地方祭拜过一些山神，大概除了把这鬼斧神工的自然造化归咎于神灵所为之外，他们也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好解释的说法了。

　　最后这条路被稀里糊涂的命名为“泰拉之路”，又或是“赫莫拉斯之路”。前者是由西国传来的一个舶来词，据说是代表着人们脚下的大地，不过它在河谷渐渐演化成了一个从神的名号，算作一位管理塑造土地的女神，祂每天从海洋的极深处打捞上来原初的泥土，并将其风干后用来修葺大地上祂不满意的地方。

　　而赫莫拉斯则是锡兰教会尊崇的七位上神之一，祂司掌商业，法律和交通，也是本地信众最为广泛的神灵。在这条路的冠名问题上，官员们就到底用商人之神赫莫拉斯还是旅行者之神葛芬特纠扯了很久，最后大体还是落在了赫莫拉斯头上，这算不上是神灵的胜利，而是因为吵出火来的官僚们最后决定用最原始的拳头交流来解决问题，河谷信仰赫莫拉斯的人比较多，所以自然是赫莫拉斯赢得了胜利。

　　往来交叠的山道一共分为五段，她们脚底下的海拔在这五段路上上升了大约有两斯塔狄亚（约三百六十米），前三段山道很平缓，而后两道则陡峭的多，为了安全考量，几位女士在最后的两段路上不得不下了马车，因为高高的山道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要是车打了滑，后果不堪设想。

　　从这往后就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高地了，铁岭的最高峰在过了萨雷卡梅什湖的东边，艾丝妲甚至远远的能看见一些轮廓，而这一侧的山峰普遍就要矮一些，她们现在站着的位置已经算得上高处，附近环望一圈，最高的地方看起来也不过就是比她们现在的高度再高出一倍罢了。

　　看着山底下那些高大的树木此刻已经变得像是一颗颗棋子一样小，从未爬过山的艾丝妲不由的感慨了一声：“这里真漂亮。”

　　而柯妮莉娅则是在四周围走了一圈，回来说道：“这是个好地方，既然有不少矿场在山上，为什么这附近却没有城镇呢？”

　　艾丝妲只是看了风景，而她却注意了一下这山的地形，这里守着向南最好走的一条山道，除去她们上来的路之外，四周围要么是高高的绝壁，要么就是难以大规模攀爬的险路，这里曾经有过至少数千名矿工和奴隶在这条狭长的山区上下工作，而附近不但有平坦的地面，还有适合耕作的土壤和水源，加上铁岭本身就是河谷和草海的分界线，这种险要的山地似乎没理由不安排人员驻守。

　　当然，作为外人的柯妮莉娅自然不会干涉河谷的防务问题，她现在主要是好奇为什么矿工没有在这地方自发形成城镇——有水源有耕田，足以让人类居住了，两三千名工人足够让这个地区形成一两个服务这些人衣食住行的村镇，但她拿到的地图上却没有任何关于此地有聚居地的标记。

　　“都散了呗。这里原本是有些久住的人的，不过那阵子到处都在打仗，官兵自然少不了骚扰山上的人，加上有一阵子山里盛传有食人巨人出没的鬼话，结果好不容易迁来的人口就不得不各自回乡去了。”

　　艾丝妲立刻想到了能让她们省点力气的事儿：“喔？——那么说这里应该有些留下来的房子吧？”

　　妮菲塔莉承诺可以为她准备五百名奴隶，加上必要的其他方面的人手，恐怕她需要在这山上准备一个一千人左右规模的小城镇才可以，有人住就得有房子，先不说房屋大小好坏之类的问题，她至少得让那些奴隶一上来就有些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她可不想为这事儿还得准备足够五百人的帐篷，她已经切身体验了这些马车可怜的运量了，如果条件允许，运输要花费的时间和金钱还是能省则省为好。

　　“有是有，不过恐怕不好直接住人了。”向导明白她的意思，不过考虑到实际情况，他不得不先给这年轻女孩提个醒：“我不确定这山上还有没有三三两两的散户住着，不过往最坏的情况上想，大多数房屋应该都十年以上没有修护过了，除去一些结实的大屋子之外，最好还是不要抱太多期望为好。”

　　走了一段山路导致气色不太好的君夫人在这时候靠了过来，并且谈了下自己的看法：“没关系，我们至少可以拆出还完好的木材，而且只要结构不坏，修葺一下是没问题的。”

　　艾丝妲和向导忙向她打了招呼，这位贵夫人才是这里地位最高的女人，这一点车队的其他人都是明了的。

　　跟着她的罗莎也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爬山实在是个累人又累心的事儿，她们虽然在车里坐了半路，但路上的颠簸可一点没少受，罗莎整个人仿佛蔫的更小了一圈，她走过来的时候还在忍不住嘀咕着：“早知道还不如用腿的呢。”

　　而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汉斯先生似乎兴奋的很。

　　他挥舞着一张纸喊着罗莎的名字，罗莎并不想理他，他就跑过来自顾自的谈起了自己的发现：“小塔德兰，你应该看看这个的，我们或许能找到一条能从雪漫山直接通到这里的地道！”

　　“又来？得了吧……”罗莎翻了个白眼，忍不住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我不知道你又发现了什么，但你最好想想我们到这里来花了多久，你认为有什么地道能从老家直接通到这儿？”

　　“会有的，不是没可能——你眼神好，看看这些山，帮我认一下方位，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从阿尔卑斯到喀尔巴阡山，然后是高加索一直到这个什么铁岭——他们好像是在一条线上的……这其中必然隐藏着一个惊天大秘密！”

　　“饶了我吧叔叔！我只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

　　罗莎很快躲到了君夫人身后，她抱着翘起来为她提供掩护的大尾巴挡住了自己的脸，汉斯仍然试图和她搭话，但君夫人带来的仆人微微一歪剑柄拦住了他，半身人学者被吓了一跳，只得悻悻然放弃了追人的念头：“算了……那就下次吧，等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再说……天啊，我好想做个什么能让自己飞到空中的玩意儿出来……”

　　他不切实际的想法引发了坐在地上扯皮的几个罗马兵的嗤笑，汉斯恶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换了石裔们的土腔骂了一句：“瓦卢斯带着的废物！你们才不懂石裔的伟大呢！”

　　罗马人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却知道显然不是什么好话，因为之前汉斯搞出的声响吓坏了一位兄弟，这几个人本来就对队伍里的地质学者颇有微词，现在挨了骂，不由得先后站起来想找回场子。

　　柯妮莉娅不得不跑过去制止他们，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闹矛盾可不是好玩的事情，等出了事再处理没准会引起士兵哗变。

　　趁着休息的时间，艾丝妲赶紧询问了向导接下来的路程。

　　由于多年不曾回过铁岭，山上复杂的林木又生长的愈发旺盛，向导也辨不出确切的位置了，他只能靠着太阳和地上曾经车辙马蹄压出来的一些旧道路的痕迹作为参照，大约指了方向：“最近的营地应该是在那边，也许要走三罗里或是五罗里，稍远点的在西侧，可能至少也有五罗里，那边很靠近水源，如果说这附近哪里可能还有些散户住着，大概就是在那边了。”

　　“我们应该先去水边……我要去征求一下其他人的意见，等休息过后麻烦您继续带路吧。”

　　君夫人正在崖边俯瞰下面的风景，艾丝妲在她身旁停了下来，不由得也随着她的目光看了下去。

　　高山下去，便是松林，而再往南，山坡就变成了平川。

　　这里并不太高，但一眼望去，却把方圆百里的东西都收入了眼底。

　　君夫人忽然提醒她：“这里是河谷的边境，如果我们从北侧下山的话，再往北就是草海了。”

　　往北就是草海了。

　　艾丝妲忽然有些茫然。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几乎要越过国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