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纠葛

　　这是怎么回事？

　　罗莎有些傻眼。

　　柯妮莉娅并没有说过太多关于艾丝妲莉娅的事情，或者说，柯妮莉娅的说法是，“她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合伙人”。

　　一直以来，身份有些特殊的罗莎都不想和太多本地的权贵有所瓜葛，由于罗马人的缘故，石裔们其实并不怎么相信人类，她需要对自己的身份进行一定程度的保密，与此同时，她还得有一些能为她提供资金的援助者。

　　所以对她来讲，“安全”意味着她的合伙人需要是一个社会地位不太高，交往不太复杂，又有些家财，还多少有些冒险心理能接受在偏远地区投资又心智单纯一些的本地人。

　　这个标准实际上不可谓不高，所以当柯妮莉娅说找到了可以合作的人的时候，她还是稍微有些惊讶的。

　　以随后的第一印象，以及短暂的相处而论，艾丝妲莉娅确实是个大致符合她需求的姑娘：刚刚从父亲手里继承了一笔数目不菲的遗产，由于长期在亲戚家里居住，几乎没有继承多少来自父亲的人际关系，又和一个有继承权宣称的私生女有矛盾，甚至还上了法庭——仿佛看上去就是个能在几年内败光家财的小富二代。

　　然而艾丝妲莉娅确实有些精明之处，她对本地的行政系统有所理解，在需要一些更大份量的靠山时，也能找到一个基本符合罗莎保密需要的外来户——虽然她现在要恨透了那个寡妇——并且一个女孩愿意投资这种有风险的产业实在是出乎意料，虽然她也看得出其中大部分应该归功于她的那位顾问人员。

　　毫无疑问的是，那个为她规划了许多东西的中年男人确实精明的很，可惜罗莎和他私下接触的结果是，他对于踢开艾丝妲莉娅单干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

　　当然，回归最初的考量，罗莎所知道的艾丝妲莉娅并不是什么……

　　“阿波菲斯家的监督官，妮菲塔莉女士的全权特使。”

　　如果她有这种派头，那罗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和她合作了。

　　小女王和汉斯先生一阵面面相觑，她们都能理解方才艾丝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代表着实际上她们身边一直都有个人在盯梢，并且她们自己始终毫无觉察。

　　罗莎站起来，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少女：“艾丝妲莉娅，我不明白，你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在我们见面之前，我的父亲就曾经为那位女士做事。”

　　这话当然是假的，艾丝妲又怎么能说自己是被人睡了才跳反的呢？

　　反正妮菲塔莉对罗莎这一群外国人现在没什么看法，如果把她的情报交给猫头鹰或是凯瑟琳夫人，那些擅长运作交际关系的家族倒是可能会利用她一下。妮菲塔莉对此事唯一的干涉就是她会单独和君奉香谈谈稀有矿石的实用性问题，不过那也要等到一行人返程之后，相信君奉香本身也会乐于交流情报的。

　　罗莎盯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你欺骗了我们。”

　　“并没有，陛下。你们从来没有征询过我此类事宜，包括弗拉维乌斯女士。”

　　“可如果你提前说明这些，那我们就不用让东国人加入进来了，如果阿波菲斯家族点头的话，需要关注的细枝末节就都不是问题了，对不对？”

　　“没错，我们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甚至有能力让您把所需要的东西直接运回国，而不用经过任何税务部门的检查。”在谈到这些时，艾丝妲莫名其妙的感觉到有些自豪，以外来者的身份置身于一个庞大的家族团体中给她的感觉确实很不一样，她在过去感觉不到阿波菲斯的力量，但现在她可以了。

　　艾丝妲整理了一下颜色，接着解释道：“但我想这些由一位管主来做并不恰当，就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撒马尔罕的内部并非是铁板一块，真正适合插手这件事的始终是东国人，或者无论是谁都好，至少不该是莫里斯。”

　　“我还是感到难以接受，你真的不是和弗拉维乌斯串通好的？”

　　罗莎的不悦已经流露到了脸上，她开始怀疑柯妮莉娅，虽然是那个女人在她们遇到麻烦的时候接济了她们。

　　“请您相信我，弗拉维乌斯女士并不知道这些，当然，也请您为我保密，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不希望因为这些不友好的秘密让我们的关系出现裂痕。”

　　我吃过了她的奶，还是被强迫的，这肯定算是好朋友了吧？——艾丝妲如此腹诽。

　　“当然……唉。”罗莎叹了口气：“你让我的心情很是复杂，我现在嗓子里很不舒服，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请您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我只提一个要求，那就是关于汉斯先生弄到的那个东西……”艾丝妲看向汉斯，后者正在不情愿的遮遮掩掩，显然不太想让她看到包裹里的东西：“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留下一件样品，并且是完好的——先生，您知道我的意思，它可以放在您那里，您也可以随便进行研究，只不过我希望您不要刻意去弄坏它。”

　　汉斯抹着汗回答：“这不能立即决定，我们需要商量一下。”

　　“可以，那我稍微告退一会儿，我们的时间不多，在弗拉维乌斯女士和君夫人回来之前，我想要一个答案，可以吗？”

　　两个半身人先后点了点头。随后，艾丝妲退出了房间，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下楼，而是站到了走廊楼梯口等待起来。这间小酒馆的客房一共只有五间，楼梯也只有这一个，她守在这里就没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除非他们跳楼。

　　艾丝妲觉得以她们双方的关系而论，这种东西还不至于到能让人犯险的价值，也许有些身子骨不错的人类从这个高度跳下去没事，但半身人的身高摆在那里，汉斯不是矮人那种铁打一样的身架，这种高度对他而言应该有些风险。

　　两个半身人在房间里讨论了起来，甚至艾丝妲还听见了隐约的争吵，只是希望他们俩不要把话给传到楼下，兴许那些罗马人能听见些只言片语。

　　想到楼下的情况，艾丝妲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上多出来的项链。

　　一串原始的，又好看光滑的石头，木头和兽牙组成的东西，魔女的解释是它能带给人勇气，还像是和希腊那边的文明国家有所关联，不过艾丝妲不太认为这是个真的古董，因为它看起来太新，但她还是可以相信这项链的作用的，就在刚刚，她能感觉到这项链让她的谈吐更加顺畅了一些。

　　她自知胆子不大，正常情况下让她和罗莎那么硬气的说话应该是做不到的，不过靠着这突然来的胆子，或许可以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一些吧？

　　唔……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在自揭身份之后忽然就变了个人——这简直像是小说和舞台剧里才会有的奇妙情节，没想到自己也能亲自演示一把……

　　那么，有空还是要试验一下这个戒指。

　　她看向自己的左手——她没有婚姻关系，所以怎么戴戒指并无所谓，不过为了右手活动方便，她就把两枚戒指都戴到了左手上。

　　食指上是“鹰之手”，而中指是“火之愉悦”，这些东西名字听起来乱七八糟，但所蕴含的力量应该是实打实的，“火之愉悦”确实能让她根据自己的想法来引燃火焰，就在她刚刚拿到的时候，她已经试着用手指引发了一些闪烁的细火光。

　　和鹰之手的作用模式相仿，只要艾丝妲戴着戒指，她的右手也可以引发同样的“魔法”，这东西无疑是非常奇妙的，她以前见过一些稍有类似之处的魔法道具，格奈娅曾经从魔法商人那买到过一种能散发凉气的玉石，只不过那块玉石并不能让格奈娅自己散发出凉气，它只是以自己为基础在运作，和魔女的东西一比，显然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而且那块玉要放在冰窖里冻一阵子才能管两三天的用处，以至于格奈娅经常会把它忘记掉，后来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现在试应该是不太方便的，在等待两个半身人做出决定之前，她到楼下去查看了一番，那个被吓趴了的罗马兵这会儿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看上去很是为刚才的表现感到尴尬，而另有几个人聚集在他周围，正在拿刚才的糗态找乐子。

　　艾丝妲和营帐官打了个招呼，在确定没有问题之后，营帐官决定姑且不追究汉斯的责任了，他仍然表示要把这事和他们的头领汇报，只不过可以稍微去掉一些关于汉斯不顾风险乱摆弄巫术物品的内容。

　　这让艾丝妲感到有些无奈，她还得想些对策出来，因为如果说到有谁是一定要隐瞒的，那就是柯妮莉娅了。

　　罗马人并不是朋友，艾丝妲从小就有这种观念。

　　她所知道的罗马历史和文化事件总是伴随着大量让她不愉快的事情，这些人的征服步伐制造了大量的破坏和屠杀，他们还否定自己的文化，先是生活风格，而后是语言——在占据希腊世界之后，罗马的贵族们迅速接受了希腊语和当地的生活，这在某种程度上使得他们原本的彪悍因为爱琴海的丰饶与温柔褪色了大半，但他们征服步调也丝毫没有停止的倾向，从更早些的迦太基开始，经过马其顿的安提柯王朝，到埃及托勒密王朝以及安条克的塞琉古，这些国家相距撒马尔罕并不遥远，他们一个接一个在战火中湮灭，如果不是大湖挡住了罗马人的步伐，或许撒马尔罕早已经成为了那些西国人的盘中餐。

　　柯妮莉娅无疑就是那些征服者的代表……艾丝妲的家庭教师屡次暗示过柯妮莉娅的身份很是特别，考虑到这一层，艾丝妲就很不希望让柯妮莉娅有所收获。

　　这一趟出行越来越越复杂了，一时间让她有些头痛。

　　在她返回楼上后，罗莎已经和汉斯达成了一致。

　　他们对于艾丝妲的身份转换无疑是有些生气的，这从两个半身人最后的决定就能看得出来：他们把那两把，呃，铁弩，一分为二，一把她们自己带着，就是之前弄出过声响的那把，而另一把交给了艾丝妲，之后就算是互不相欠。

　　这无疑显得不太公平，不过艾丝妲也很难强求罗莎让步更多了，她理想的模式应该是等到汉斯和罗莎弄出点头绪之后和她们分享现成的技术甚至图纸，但既然半身人不愿意，她便只有退至而求其次。

　　她拿到了另一把铁弩，神奇的是，她仿佛一摸到那东西就知道了一些大概，关于它该如何使用的法子……

　　她看向有些生闷气的汉斯，忍不住还是提醒道：“先生，能听我说一句吗？”

　　“说吧，我听着。”汉斯没拿正眼看他，他之前对艾丝妲的印象还不错，但这个人类的女孩的立场转变让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满肚子是发不出的气。

　　“您刚才也许是碰到了这个……”

　　她拿着擦干净的铁弩为汉斯指出了位置。

　　“鹰之手”的力量告诉她，只要依次扳动弩后部的一个凸出的弯柄，然后再扣下另一侧的月牙状的结构就可以发射，艾丝妲虽然不清楚这个东西的实际原理和构造，但在魔法道具的帮助下，她几乎立刻明白了使用它的流程。

　　她按照脑子里的方法，在两人面前演示了如何操作这件武器，作为他们和平让步的回报——反正半身人们早晚是要研究这东西的，与其等到他们自己摸索出来，还不如拿来送个人情，还能避免出现意外的危险。

　　艾丝妲找到了打开上箭的匣的位置，废了些力气才把它拉开，这东西的箭匣截面呈现出梅花一样的曲线外形，匣内细长的空洞看上去一共能装进六颗那种奇怪的铁锥，她没有实装，而是演示了一下该把铁锥放到什么地方，随后退了出来，然后把箭匣放回了原位。

　　她抬手指向了窗户。

　　“别在屋里面射！”

　　罗莎吓得抱住头蹲到了地上，汉斯也跟着退了几步。

　　“没事，里面什么都没有。”

　　艾丝妲扣动了发射器，他们三人听见了咔哒一声轻响，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像这样。”艾丝妲也松了口气，她还是有些怕这东西的，虽然她在短时间内掌握了这玩意的用法，但她无法确保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现在看来不把那些小铁锥装进去是不会弄出大动静了。

　　“你见过这个？为什么不早说？”汉斯拿着另一杆铁弩仿照着艾丝妲的动作摆弄了一下，他打开箭匣后发现里面有些东西，于是便把它们退了出来，却是一个完整的铁锥，以及一个空壳。

　　“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东西，只是猜测罢了，它和东国人的弩很像，不是吗？”

　　汉斯将信将疑的看了她一眼，而此时罗莎拿起了先前打到房梁上的箭头，把它和退出来的空壳对了起来：“你们看这东西！”

　　两个部分显然是成对的。

　　罗莎指着空壳上的弧面赞叹道：“真是神奇，大洪水之前的人是怎么加工出这种结构的，用模具铸出来的吗？”

　　虽然对这样的结构很是好奇，但只靠空想是不会有结果的，考虑到其他人随时可能回来，艾丝妲和小女王匆匆约定了互相保守秘密的口头协议。随后她返回了房间，将自己得来的战利品用布包裹了一下，然后塞进了行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