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古代文物（上）

　　循着车夫们指的方位，艾丝妲很快找到了城镇的工坊区。

　　松林镇坐落在铁岭以南，往北方大概两三里外就是铁岭山麓的林区，而铁岭最早的名称由来即是源自于山脉中富裕的铁矿，只不过在几百年的开采下，山脉外围的浅层矿区储量日渐匮乏，加上帕里斯帝国北部军并入河谷导致河谷南方高原的国境线开拓和铁山堡的建立，基于边防的需要，西部城邦的开发重心也随之南移，铁岭一线便成了东部城邦的囊中物。

　　毕竟延绵百里的铁岭阻住了北部的游牧民，让他们难以大规模南下，连掠夺队都难成气候，但来自“盟友”萨珊帝国的威胁可是实打实的，想要在边境建立足够多的军队和城防力量，改变人口分布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而想要人口稳定的城市，自然就要有与之相配的，能让人民生活下去的产业——铁山堡便是如此建立的。

　　当然，重心的南移并不代表着北方地区的荒废，即便是没有了昔日的铁匠营地和矿石场，松林镇也依旧保留了相当规模的工坊类产业。

　　由于靠近山麓和淡水湖，镇子的北部一直到城外沿途都是单独的工坊区，艾丝妲顺着道路走过了一条东西向的隔离街道，在城镇的最北侧，她看到了一整条以铁石和木料为基调的长街。

　　很难想象，只有五六千人口的城镇能有如此规模的工场街。

　　空气中弥漫着铁松木的香味，以及一股烟熏火燎的淡淡的焦臭。在这里来往的不再是身着得体便装的普通镇民，而是出没于工场的工人，他们扛着大段的木料在街道上穿行，又或是吆喝着交换黑炭与铁料，只不过十几步之隔，这边的整条街道都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嘈杂感。

　　人太多了，艾丝妲有些迈不动步子。

　　她天生有些畏惧混乱和人声鼎沸的街道，或者说，她骨子里是惧怕陌生人的，无论多少，都会令她觉得不适。

　　如果有人作陪，那便还好，只不过现在她独自一人来到这种地方，她甚至感觉小腿肚子有些打哆嗦。

　　汉斯先生会在哪儿？

　　她站在街道外围向里面望着。

　　这里比她想的范围大，她根本无法从一堆铺子和至少上百个工人、市民和水手中间找到那个个子不高的矮人先生。而喊恐怕也是没有用的，这里的噪音完全超过了艾丝妲能喊的出口的音量——身为一名还算懂些礼节的贵胄女士，她是不会让自己想村妇一样大喊着寻人的。

　　不然还是算了吧……

　　她为难的抿了下嘴，实在是迈不出步子去。

　　她又呆立了一会儿，想着不然干脆先离开，等着汉斯先生自己回来算了吧。不过在她眼神往四周乱飘的功夫，却忽然注意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尤金女士。

　　艾丝妲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背影，因为像她那么高大的女性原本就很显眼，加上她已在庄园里呆了要有十年时间，认出她自然不消什么功夫。

　　只不过侧脸和背影应该没错，但这位女士现在的形象可是完全不同了——她原本留蓄起来的披肩长发现在刮了个干净，只剩下短短的一寸之余的长度，勉强能遮住头皮。她背后背了两把长剑，腰间也挂着两把短剑，外褂之下显然是一套厚皮甲，艾丝妲从没见过她这副阵仗，她这副扮相不像是妮菲塔莉的卫戍长，反倒像是个佣兵或者土匪。

　　艾丝妲被勾起了很强的好奇心，她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想问问尤金女士这是怎么了，没准她们这一行人能提供些帮助，因为有着妮菲塔莉这层关系，以她现在的身份也应该能和尤金女士搭上话才是。

　　而尤金女士并未等她，她在四处观望，好像也在人群里寻找什么，艾丝妲跟了她一段路，却最终被一行抬着船舶零件的搬运工挡住了路，等到工人们走过去，街上早已经找不到了那位女士的踪迹。

　　真是见鬼。

　　她站在满是汗味和噪音的街上双腿发麻，忍耐不住之下，她随便找了个安静的铺子偏了进去，想让自己糟糕的心情镇定一下。

　　“欢迎，呃……小姐？”

　　店老板一时间没注意到她，等到那个中年人回头看到来人的模样，他的脸色顿时僵住了：“呃，您确定自己没有来错地方吗？”

　　“是的，我随便看看，这里……”

　　艾丝妲往里面又踏了两步，当她的眼睛适应了背阴的室内环境之后，她同时就理解了店老板为何会对她的光顾表现的有些疑惑。

　　这里……很脏。

　　艾丝妲看不出这儿是做什么的，不过和外面那些打铁的铺子比起来，这儿虽然没了让人难受噪音，不过显然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她停下来后手边就是一只大木箱，一些乱七八糟的金属玩意儿混合着大块的泥土卧在里面，而店老板在照看的也是类似的东西——他正在用水擦洗一个奇怪的金属块。

　　“我想您一定走错了。”老板顺手擦了下鼻子，不过他的手太黑，反倒在鼻子上留下了一块黑斑：“不过您愿意在这里躲一下太阳也好，注意别伤到自己，有些大刀片还挺锋利的……”

　　他懒洋洋的样子似乎并不担心艾丝妲顺走点什么东西，不过当然，艾丝妲根本不可能去碰他的货，这些东西实在太脏了。

　　他的铺子里没有像样的货架，大多数物件都被随意丢在木箱和一块黑漆漆的地毯上，这些东西看上去并非是来自本地工匠制作的东西，而像是从不知哪儿挖出来，或者捞起来的玩意儿，它们清一色的被某些污物包裹着：有的是泥沙一样的东西，有的是混合了干涸的油状物的土块，还有的干脆就一团硬邦邦的固体油膏之中。

　　毫无疑问的是，它们每一样都非常糟糕。店铺老板正在逐渐把它们清洗出来，他在水盆里浸泡那些大小不一的碎块，并用凿子或是小锤将顽固的残留物一点一点敲掉，艾丝妲耐着性子看他处理完了一快半个拳头大的泥团，在去掉所有顽固的污物之后，一个有些变色的铜制品被他随手丢到了桌上。

　　艾丝妲好奇的看了看，除去那黄红绿交杂的颜色有些糟糕之外，这东西瞧上去倒是挺好看的——它是一个有着异常工整的圆形空心的铜制品，大概有指头的厚度，里侧空心的一面十分光滑——当然是那些没有锈迹的部分——而外侧则是一圈统一规整但却形象奇怪的厚片，就好像是一圈牙齿向外龇着一样。

　　“先生……？这是什么？”

　　她忍不住问老板。

　　“不知道，如果我认得出，那也不用做这种活儿了。”

　　老板放下了手里的小凿子，并随手把一个乌黑的块状物丢进了椅子上的盆里。

　　“想您这样的小姐是不该到这种地方来的，这里全都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玩意儿，要么就是矿坑里带出来的。不但不干净，有些还会让人生病……就连老鼠都挡不住的病痛。”

　　他又从盆里捞出来了正在清洗的物件，抱怨着继续擦了起来：“这些东西太糟糕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对这些有兴趣，不过既然它们能换钱，就总该有些用处才对，当然，我不知道。”

　　他冲着艾丝妲翻了个白眼：“法师的仆从给我带来这些，而我只负责把它们清洗然后整理好，就像您所看见的这样，这店里全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怪东西，我想您是不会对它们有兴趣的。”

　　“呃，实际上，恰恰相反。”听他这样说，艾丝妲反而忽然来了兴趣。“我能看看你清理完的这些吗？”

　　“随便，不过最好不要。”有些发福的老板扭了下身子，指向放在地毯上的那堆东西：“您有兴趣的话，瞧瞧那些吧，都是些常见的东西，一般应该没危险……不过最好别直接下手去碰，我没法担保不会再有什么能把人的皮肤变成肉汁的邪门东西了……”

　　艾丝妲敛了一下裙角，她在老板指给她看的那些东西面前蹲了下来，考虑到老板的话，她从旁边拾起了一根木棍，用它翻看着那堆静静卧在地毯上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她看到的东西千奇百怪，有和刚才的东西外形接近，只不过大小不一的同样的铜圈，也有一些空心的薄薄的铁管子，大的有像是头顶呈现出“C”字分口，带有长柄的像是奇形怪状的锤子一样的沉重的铁家伙，也有些不过指节尺寸，尖尖的，瞧起来有些像箭头的头尖底圆的圆锥状物体……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的都看上去有些年代了，几乎没有任何一件能保留着完整的外观，至少艾丝妲看不出其中有哪怕一件是没有锈迹并且外形完整的。而另一点共通点则是，尽管已经被糟蹋成了这种模样，但艾丝妲仍然看得出制造出它们绝非易事，那些平滑到几乎没有瑕疵的金属表面并不像是她见过的任何人可以做到的工艺，或许千锤百炼的兵器可以有近似的外相，但同样的要求放在这种小物件上却是几乎完全没可能实现的，她从没见过有什么工匠能把金属加工成这种程度。

　　那些精妙绝伦，几乎没有瑕疵的凹槽和沟痕是怎么做出来的？用凿子一点点刻出来，然后打磨掉不规整的部分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磨石肯定会留下显眼的痕迹，而凿子自然无法做出那么完美的圆面，艾丝妲还记得庄园里的铁匠制作装潢剑鞘的金属饰物时的工艺，妮菲塔莉雇佣的人手无疑在本地都是拔尖之选，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只能保证在平直的面上处理的巧夺天工，遇到曲面就总是要多少带点瑕疵了。

　　她在翻看其他东西的功夫，忽然在外面听到了一阵争吵声。

　　“卖给我几件吧，我会付给你钱，肯定比你的雇主给的多。”

　　“不行先生……我说了不行，雇佣我的是巴比伦来的法师老爷，我可不想半夜里被人变成一只蛤蟆！”

　　“可你只管当没看见就是……”

　　“抱歉先生，我到了，如果您真的有兴趣的话，和这儿的老板商量一下吧……”

　　艾丝妲和店老板同时抬头看向了门口，正在门口拉拉扯扯的是一个矮子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她看到矮个子后立即叫了出来：“汉斯先生？”

　　“谁？啊哈——是艾丝妲莉娅小姐？”他眨了眨眼。“很意外能在这种地方看见您，塔德兰…女士没有和你一起吗？”

　　“没有。”

　　“那太好了，让她知道又得说我——嗯，我是说，您带了钱没？就是你们用的那些小金币，能不能借我点儿……”

　　“您需要多少？”

　　“我也不知道……”汉斯又转头看他追着进来的少年：“喂小子，你要多少？”

　　“不是钱…对不起，小姐。”少年看到艾丝妲有些发愣，他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一位显然出身不凡的大家闺秀，不过他很快脸色一正，把抱着的竹篓放在了老板面前：“帕拉塞先生，您看到了，他一直在骚扰我……”

　　“我知道了，”老板皱着眉头看了看正踮起脚尖试图查看竹篓里东西的汉斯，打发为他带货的少年说：“去屋里坐一会儿吧，我不会怪你的。”

　　少年面色放松了下来，他又瞧了一眼艾丝妲，三两步进了铺子里屋。

　　而店老板隔着半开的柜台看着正满脸急切的汉斯：“至于你。这位……半身人先生？我想我们和你没什么好或是坏的交情，是什么让你非得要骚扰一个地脉观测员学徒不成呢？”

　　“这筐子里面有一件魔法物品。”汉斯毫不隐瞒自己的发现，同样，他也没隐瞒自己的意图：“八成是报废了的，我想要它，你开个价吧。”

　　“哦？有趣……”老板擦了擦手，随便翻了两下竹篮里一大堆乌七八糟的玩意儿。

　　“那么说你是一位法师？可我没感觉到里面有魔法的痕迹。”

　　“我是一名是地质学家！听我说，这不是一般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