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袭击(下)
女皇调教纪行 · 佚名 · 4,527 字
女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有几分姿色,但谈不上美丑,作为女人,她额外显得高大而结实,她的面貌上满是坚毅和果敢的线条,但唯独在这一刻,她眼睛里却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迷惑。
马雷斯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她来。
然后他认出了她,但却无法肯定。
还是那样,她有着如黑曜石一样大而富有光彩的双眼,但这些年的经历赋予了这双眼睛如雄鹰一样凌厉的目光,原本柔和美妙的腮线也变得消瘦,鼻梁侧面淡淡的疤痕在昭示这个女人并非易于之辈,她的一切都变了,唯独那条额头上的旧发带却是醒目的很。
“Eu……”
现在马雷斯几乎可以肯定她是谁了,但他早就忘记了那个名字,他尝试把那名字说出来,但那个词到了嘴边却像是被自己的舌头堵住了一样,他发了两个声音,却都没能念完。
那女人代替他说道:“尤金。”
“对,没错……”
马雷斯倒退了两步:“你还活着?”
“没错,我很荣幸你还记得我……”
尤金没有动,但马雷斯却下意识的又退了半步。
他们对峙着——雇佣兵们没有首领的指示,依旧在自顾自的抢东西,一个老女人能有什么威胁?没人会在意她。
马雷斯停住了脚步,他的独眼飞快向四周扫视了一圈:“这很意外…我是说,这可真是个惊喜……”
“很意外?或许吧,我猜当你把我从悬崖上推下去的那一刻,你应该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情景对吧?”
尤金的手伸向腰前,事发突然,她只带了一把匕首,并且没有穿任何护具。
马雷斯很快翻出了那些早已尘封的记忆……如果说对他而言还有什么事是绝对无法忘记的,那么他年轻时那场鲁莽的豪赌绝对其中之一。
“听我说,亲爱的……”
他的脸色柔和了一些。
他渐渐的想起了记忆中那个少女的模样。
河流,溪谷,森林的边缘。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尽头若隐若现的山峰,牧人的帐篷,成群的羊和马,以及混合了干草和粪便燃烧产生的黑烟。
那是……二十年前?
兴许是。
不,更久。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瞎,牙齿也还没有松动。
他送了一条发带给那个卷发的姑娘,为了她在骑马的时候不被头发撩到眼睛。
他吸了口气:“都过去了,你要回我身边来吗?”
她抽出了匕首。
“是的。我在这儿了。”女人的眼里闪烁着火焰,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马雷斯,你能给我一个拥抱吗?就像以前那样……”
“不,把它放下,冷静一些。”
“为什么?没准你可以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就像以前那样。如果你做不到……”
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堂堂正正的在剑击比赛里占据上风。
在非致命的决斗中获胜。
在和十人、五十人的对垒中处决那些对女士不利的人。
又或是置于死地而后生。
无论哪一种,现在都不能让她感到兴奋了。
旗鼓相当的对手并非没有,而即便是能从撒马尔罕的死斗场里活着走出来,她无法战胜的强敌也仍旧存在,但多年朝夕面对鲜血和杀戮,“与人对决”早已经淡薄成了吃饭一样简单普通的事情,就像普通人不会去记得自己吃过多少面包一样,尤金也不会觉得“饿了就在面包上咬一口”有什么不正常的,即便是面包咸一点或是甜一点,它终究也只不过是面包罢了。
杀或者被杀都无所谓,重伤濒死或是毫发无损也都无所谓,战斗已经不再是那种让曾经的那个菜鸟能感觉到绝望,又或是让距离自由只有两三天的那个剑士能兴奋的东西,她现在只把战斗当做一个养家糊口的工作,用尽所有的手段取得胜利,活下去,然后拿到赏钱,仅此而已。
尤金已经很久没有为战斗或是杀人这种事情兴奋过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出生以来,她从来没有如此热切的想要割掉一个人的脑袋。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会把你的另一只眼珠子挖出来,然后剖出你的肠子把它吊在城门上。”
撒马尔罕的上流社会一般都会认为这位女士是一名有着良好教养,和善又仁慈的剑士,如果有任何一个和平常的她交流过的人此时在场,想必这样的卫戍司长都一定能够让他惊讶的下巴脱臼。
“等等——”
马雷斯想要辩解一下,但他只看到一阵朦胧的白光闪过,他本能的抓起手边的圆凳向上挡去,木头像是被烤热的刀子切下的黄油一般迅速的出现了一个缺口,但尤金拿在手里的只是一把匕首,护手把它卡在了半截,虽然带着愤怒的刃身依旧在向下蚕食,但凶猛的来势终究还是停顿了下来。
趁着空档,马雷斯大喊道:“那只是一场意外!我是想救你的!”
他拼命的大喊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但却吸引了正在抢劫的其他雇佣兵的主意。
他们仍然不太明确这边发生了什么,因为平民早就让这些暴徒都唬走了,只剩下几个远远的躲着偷看想要浑水摸鱼的家伙。眼前发生的事情让暴徒们摸不到头脑——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还会有个平民女人闯到正在抢劫的现场,然后拿着一把小刀挥向一个体型彪悍的雇佣兵头子——
这简直是幻觉,要么就是某种打情骂俏……
抱着这种想法,甚至有人在旁边吹了个口哨。
只有马雷斯一个人紧张的满头是汗,他的确没有考虑过会有今天这种情景出现,他没有想过这女人能活下来,更没有想过她如今会变得这么棘手。
从她出手开始,那股气势惊人的杀意就降临到了马雷斯身上,他很幸运的赶在被那冰冷的凉意吞没前抬手挡住了这第一下,否则他的轻视恐怕现在就已经让他丢了性命了。
这女人是怎么会变成这模样的?
她根本没可能从那么高的悬崖上坠水后还能活着,就算没有摔死,湖水也足够将她吞没。哪怕她侥幸活了下来,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也不可能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地域生存下去,她顶多成为一个娼女,或许还会更加不堪——
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这女人的力气变得十分惊人,他两只手才能堪堪挡下对方这单手的攻击。
“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那个小崽子已经被我杀……”
“吃O吧,你这婊子养的恶棍!”
话不及说完,尤金已经决定结束这场无聊的角力,她一脚踢了过去,她的身高几乎与暴徒的头子相仿,猝不及防之下,马雷斯被当场踢中了腹部,双手一松,撞过了身后的桌椅直到墙边才停下。
“保护头儿!”
其他人也终于觉察到了事情有变,几个人丢下东西朝她扑了过来,而另外的人开始寻找能当做武器的玩意,这女人肯定不打算善了,那就得解决了她再说——
“啊——!你、你——”
最先冲上来的人并没有把一个女人放在眼里,他仗着肥硕的块头直接用肩膀撞了过来,但被一把档在了肩侧,小步挪移之下,他眨眼便看到女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未来得及改变架势,匕首就已经捅进了他的肚子。
对待人数不占上风的乌合之众,先声夺人,用残忍的手段制造恐慌总会有用。
尤金并没有打算让这些人活着离开,除了首恶需要耐心料理之外,这些破坏了女士宽待的家伙们也没有理由得到宽恕。
手引着刀移向边侧,肥胖的腹部轻而易举就被割开了一条长长的切口。红色的血浆喷出,随之而来的是内脏也暴露在了空气中,侧身错位之后,他摇摇晃晃的扑倒在地,同时尖利的哀嚎了起来:“我,我的肚子——谁,谁来拉我一把!”
他的哀嚎短时间内镇住了其他人,而尤金并没有因之停顿,她立刻迎向下一个人,并将沾满血的匕首送进了他的喉咙里。
她不太追求兵器之利,但为了自己安全考量的妮菲塔莉仍然为她的护卫们准备了可以收集到的最好的兵器,开了槽的锐利的短刀在刺入喉咙后瞬间被拔了出来,利落的仿佛像是刺进了一团棉絮,而在这时,暴徒们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正在面对的并非什么娇滴滴的弱女子。
但此刻他们却陷入了困境,在遇到阻力之前,雇佣兵们并没有考虑过会有难缠的搏斗,他们没有武器,只有几个人挥舞着临时折断的木棍冲了过来和这个凶狠的女人缠斗在一起,马雷斯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躲在人后面叫喊道:“尤金,这些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人手,你忍心对他们下手吗?”
他的叫喊让女人的刀停滞了一下。
尤金咬着牙忍住了割开下一个人脖子的冲动,她用左手一拳捣在了来人的脸上,把他揍翻在地。
她看着躲在几个人后面的马雷斯,怒目圆瞪的大喝:“如果你觉得自己还算个男人,就过来和我一对一的决斗!”
“你一定是搞错了什么……给我打!等等,捉活的!”
拿到了棍子的暴徒们抡起了木棍向女人打来,她手中没有能格挡的东西,只得抬起手臂硬吃了几下,边挡边退。
无奈之下,尤金拿起了挂在脖子上的口哨——她极不愿意有外人牵扯到这件事里来,但只靠她现在的状态想要留下这些人未免有些困难。
马雷斯看见她手上的动作,急忙喊道:“别让她吹哨子!”
可是晚了——尤金吹响了木哨,响亮的声音响起,马雷斯不知道这会引来多少人,他急忙问其他人:“我们的马呢!”
几个暴徒面面相觑,他们还没考虑那么多。而就在此时,尤金冒着棍棒的殴打靠近了第四个人,然后把匕首**了他的心口。
“马雷斯,给我过来!”
她用那个勉强还算活着的可怜家伙作为盾牌,窝在他后面寻找自己的目标。
“马!马来了!”
被打发去找马的家伙在此时返了回来,他被地上的阵仗吓了一跳,忙赶着马跑了过来。
马雷斯看了一眼——足足有十匹,够他们用的了,他还没想过能有那么多。
他慌忙让人去解开将马绑在一起的绳子,然后那些还没被缠住的人就一个个翻到了马上,至于重伤濒死的家伙,没有人会去管他们。
剩下几个人且战且退,等到骑着马的人走到他们身边,他们就丢下棍子翻上了马背,尤金扑过去又砍断了一个人的脚,等到最后一组人也上了马,她只得无奈的把匕首丢了出去,刀子扎到了最后上马的倒霉鬼的背心,他摇晃了两下从马上掉了下来,躺在地上不动了。
“玛依拉——!”
这里距离内院不太远,她的双脚根本追不上远去的骑手,于是她向着高处大喊了一句。
片刻之后,一支羽箭从高墙上射了下来,它穿透了古木茂盛的枝叶,划破春末夏初微闷的空气,准确无误的朝着引头的骑兵射去。
它准确无误的钉上了一个人,但却不是马雷斯——追在后面的尤金看着马雷斯最后和他的手下换了位置——然后这一行骑兵突破了门卒慌乱中推上的路障,冲出了城门,朝东方的平原去了。
……
“撤退。”
刺客头领下了命令。
他没能等到“六之戒”的汇合,尽管他现在极不愿意离开——因为火灾引起的混乱导致了大量人手的转移,他面前的街道几乎成了空巷,这本是极好的下手机会,放弃着实有些可惜。
但不离开也没什么法子了,混乱不会持续太久,他们留下来也未必能成事,长生军的人员分属于不同部门,虽然他有义务听从上级的指示,但同样也有权利拒绝无意义的行动,甚至他事后还能向“六之戒”问责——到底是什么见鬼的情况,能让她放弃早就规划好的拯救行动?
整条街都见不到人了,客人们都已经离去,而庄园里的人则都跑去救火了。一行刺客光明正大的行走在街上,他们放下了原本用来裹面的围布,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些普通市民,除了他们的步伐和队列依旧整齐之外。
窄街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他的头发染成柑橘一样的橘金色,相貌俊美而阴柔,身上穿着一袭色彩鲜艳的,由金,深红和白色由里到外搭配而成的罗马式图加长袍,只不过他的腰带扎的紧,腿脚的装扮倒也利索,和那些悠闲的权贵们多少有几分区别。
刺客放松了警惕,只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罢了。
那个青年慢悠悠的向着窄街里走来,他全然没有感觉到这一行人的危险,反而还在东瞧西看,上下打量,似乎是把迎面过去的刺客当成了表演戏法的丑角。
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头领有些恼怒,而且那青年还要从他们的队列当中穿过——他绷紧了肩膀,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蹭了那青年一下。
“嘿!你……算了,贱民……”
见鬼的娘娘腔。
刺客们很快依次经过了他,青年无奈的拍了两下衣服,嫌弃的挥手赶走被这些野蛮人带起来的尘土。
直到最后一人越过了他的身位,没人多看他一眼。
然后,青年放下了挥舞的双手。
随着他双手幺指的轻摇,套在手指上的戒指牵动了机关,两把袖剑悄无声息的弹出,然后默默收了回去。
“Nothing is Tr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