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异邦人

　　首先是自己。

　　法娜兹对于自己有着充足的信心。

　　只要不碰见那些各种意义上都要有违常理的东西，她是不可能在正常的搏斗中落败的——至少，就算她遭到围攻，这里也没有什么人能留得住她。

　　这不是基于对自己“凡人”部分的信心，而是源于那些“非人”的部分。

　　虽然她没法使用如同谢赫拉扎德那样流于外相的变化之法，但万王之王赐予了她“不会被杀死”的力量。

　　在所有长生军的成员当中，法娜兹相信自己是最接近“长生军”的定义的——她不会被那些寻常的刀劈穿刺所打垮，尽管她还没法做到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但她已经不会因为刀兵加身而感到痛苦，无论是用刀锋切割她的肢体，还是用铁锤击碎她的骨骼，凡人的进攻对她已无济于事，她总是能冷漠的承受下来，然后利用无所畏惧带来的优势，将那些比她更具力量的对手斩于刀下。

　　即便是最终未必能达成目的，但是逃跑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被斩断的肢体可以放弃，如果不能重新抢回来，就等它们自行再生，甚至没了头也不要紧——只要还有一处完整的部分，她就可以重新恢复原貌。

　　她对自己有着充足的信心——但毫无疑问的是，她仍然无法做到独自对抗一两千人，所以她必须同其他人协同作战。

　　手上还剩下两个人……

　　玛尔多纽斯是个精通陷阱和制毒的工匠，他被召集来是负责让其他战斗人员的袭击更具成效的，虽然他也经受过水准以上的军事训练，但法娜兹并不认为他能在有可能发生的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的围攻中存活下来，他的手艺应该保留下来，更好的为长生军的其他人服务，而不是随便死在沙场上。

　　法娜兹虽然不是很认同那些抛弃了磨炼自身去追求奇淫技巧的武器匠人，但她也不会因为不喜欢就随便把他们放在无法发挥价值的地方。

　　而剩下的家伙……

　　法娜兹有些看不懂他。

　　“就这样吧。你的团队什么时候会准备妥当？”

　　“阁下，就在今天下午，几个钟头之后。”

　　“今天？”这个回答让法娜兹有些愕然：“为什么？你们准备的不是明天的计划？”

　　“是这样没错，可‘蛇窝’并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他们的内务负责人提前雇了些艺团与吟游诗人来为庄园中的人提供娱乐，时间是早就指定好了的。庄园会在夜里安排住宿，不过所有外来者会被安排到统一管理的院子里，当然，一两个人的进出应该是不会被察觉的。”

　　法娜兹稍微思考了一下就理解了。

　　那种地方确实不可能随便让人进出，尤其是歌舞表演者这种动辄可能有几十人的团队……想到这儿她倒是有点对那个身宽体胖的长生军驻外人员有些改观了，能安插人手混进那种地方，想来他的社会身份也不会简单。

　　“给我准备合适的衣着，等时间快到了，让你的人在城里的会合地点等我。我需要把自己的武器带进去，你有什么办法吗？”

　　“您把它们交给我，我会把它们伪装成表演用的道具，只是一两件兵器的话，他们查看的不会很严的。”

　　“那么其他人的武器怎么办？”

　　这一行自然不止法娜兹一个，就算另外两人不方便带着，布置计划的细作们仍然雇佣了额外的人手，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会在恰当的时机从外围进行协助——他们并不需要这些人和庄园的士兵正面交锋，只要让他们制造点混乱，比如点把火……自然会有胆大的亡命徒敢接这种活。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我会让人把武器从墙外丢进去。这种节日并不会有太多人戒备，不会被人注意到的。”

　　而渗透入内部的自然是些真正能玩命并且信得过的家伙，他们会混在各种艺人，厨师和行脚商人的队伍里进入庄园内部，并在火灾烧起来后引发更多的骚乱——所谓的“突袭”，实际上也不过就是自杀性袭击罢了，没有人考虑过能真正的制造出什么重大伤亡，他们为法娜兹准备的计划都是围绕着给她和少数能协同她的精锐死士把人救出来为准。

　　一时间确实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法娜兹重新审视了一下全部因素。

　　最终目标是把那个愚蠢的女人救出来——谢赫拉扎德被关在庄园的地下结构中，并且难以确认具体位置。

　　春夏交接的“季节祭典”本身确实是一个值得利用的机会，因为人员的流动有利于她这样的外来人士的渗透，而大量外来人员也为她们提供了天生的掩护。如果在今天下午渗透进去明天行动的话，她就有更方便的机会来确认她要救的人在哪儿……当然，相对的问题是，在敌人腹地滞留会增加未知的变数，她不能确认自己会不会因为一个随机的照面引起什么人的警惕。

　　如果顺利的话，她可以在夜里侦查一下，哪怕只是确认一下地道的情况也好。

　　而后等到次日阿波菲斯家的女主人出行，她们就可以按部就班的制造骚乱，然后把人弄走了。

　　只要几个重点环节不出现变数，这看起来确实算是个中规中矩的方案。

　　当然，这真的不怎么好就是了……她的情报太少，只依靠她和少数几人的话，确实无法保证能在毫无头绪的地下世界准确的找到一个人，一旦拖久了陷入僵局，她自身也会有风险……虽然她倒是不怕死之类的，但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如果她的意图被人知晓，那非但很难再有救人的机会，连带着她们中某些人的身份也会有暴露的风险。

　　可眼下的局势是，即便这不是什么好选择，法娜兹也只得接受。

　　谢赫拉扎德已经失踪太久了，从她第一次失去消息开始到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半月有多，撒马尔罕政局的行动和他们自行收集的蛛丝马迹都显示她或许被困在城市外围的某个小村落里很久，最近一段时间才被转移到了阿波菲斯的庄园内，但无论如何，长达一个半月一直处于无法联络的环境中让法娜兹对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无法做出乐观的评价。

　　她是被万王之王所关注的女人，既然是女人，法娜兹自然就要从女人的角度来考虑。

　　无论万王之王对她的兴趣是基于哪方面，保护她的身体总归是法娜兹必须要考虑的一环，长时间的失踪以及沦落到奴隶主庄园里的处境让法娜兹不得不做了一些最坏的设想，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在奴隶主的手底下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

　　她不愿细想这些。

　　她只能希望事态不是她想的那么糟……她听说阿波菲斯家的女主人向来有些善名，也或许谢赫拉扎德在那里受到了礼遇和照料也说不定呢？

　　但不管怎么说，都得快点了。

　　方案得到了她的首肯之后，几个驻外人员就开始互相沟通确定相互负责的部分。

　　他们有的要安排渗透人员，有的则准备武器，还有些则需要在必要的场合做策应……每个人都要承担一部分责任，这样才能确保他们互相之间不会暗中揭底，他们的背叛或是为王的效忠最终都会沉淀成为长生军稳定的基石。

　　法娜兹离开了房间……她的另外两名同行者正在等她。

　　玛尔多纽斯知道该是他出面的时候了，他主动向前走了一步，低下了头。

　　法娜兹摘下了骸骨面具，露出了面具下精致的脸庞和尖尖的耳朵。

　　她是生长于高原上的精灵，高地的日晒赋予了她和低地人不一般的肤色，在从家乡走出来之前，困苦的荒原环境让她不得不经年累月的在野兽的爪牙下乞食，那些致命的老师教给了她足够多的战斗经验，也塑造了她身上洋溢着的野性的魅力。

　　在身为一名战士之前，她首先是个美人，青年在见过她相貌的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住了。

　　他们地位悬殊……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法娜兹是万王之王名下的“十戒”之一，她的地位在埃兰沙赫尔应该仅次于宰相和少数位极人臣的武官，那些行省的长官，甚至诸多王子之流都无法同她比拟，而他不过是依靠着自己便宜妹妹的能力得到了王的恩惠，勉强列入长生军的贵族子弟罢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法娜兹瞧不起他，青年也还算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这样的女人并不是正常情况下的他可以奢望的东西，作为一个在和平安定的大都市长大的孩子，他所懂得的学识在这个扭曲奇怪的相近又相异的世界中几乎完全没什么用。

　　当然，起初他是不信邪的，直到碰了壁，他才觉悟到那些从烧玻璃开始的商业套路是一种多么不靠谱的事情……埃兰沙赫尔是有制作玻璃的技术的，他宽泛的理论知识并没法通过讲述落实，因为他的身份，有些工匠愿意尝试他所谓的“改良技术”，但一连几次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他还是不得不放弃了。

　　他也考虑过在埃兰沙赫尔捣鼓些渗碳技术，以此来改善钢铁质量，因为按照他所知道的历史进程，这一时代无论是罗马还是波斯人都缺乏优秀的冶铁技术，罗马人甚至仍然在大规模混用青铜和熟铁武器，由于铁制品的质量和产量不尽人意，甚至许多农具还要依赖木制品。

　　但这到头来也没有成功，他的家族虽然是波斯波利斯小有财富的贵族家庭，但他的父母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投资铁匠，他无法说服自己的父母和长辈，到头来还是无功而返。

　　他随后也想过许多办法，但当中绝大多数都不顺利。

　　肥皂能做出类似的东西，然而并没有市场，波斯波利斯的贵族并不缺乏洗浴用品，他们反而觉得黏黏滑滑的块状物有些恶心。

　　蒸馏酒倒是简单，然而他搞不出像样的设备，土法子做出来的些许样品并得不到当地人的喜爱，埃兰沙赫尔的贵族没有饮用高度酒的习惯……

　　结果到了最后……他还是依靠穿越者的外挂得到了自己的“开局优势”。

　　没错，这是很符合穿越者的优势。他虽然没有戒指里的老爷爷，也没有可以直接脑子里加点的天赋树或是可以购物的系统，但却有一个能在镜子里和他对话的，自称是“魔女”的怪人主动联系了她，并声称愿意为他提供帮助。

　　他得到了据说是“这个世界权限的一块碎片”的东西。

　　只要定神去观察的话，他就可以看到一个人的状态。从“外交”，“军事”，“内政”一直到“搏斗”与“好感”，他能看到一些颜色各异的线条在他面前交织成如同游戏中人物面板一样的东西。

　　这当然让他很是松了一口气，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钱的恐怖游戏不吓人”——同理，“有系统的异世界也是一点都不可怕的”。

　　他和“魔女”达成了一项协议，他要为魔女处理掉一个“可憎的”家伙，而“魔女”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赐予他各种神奇的能力与道具。并且他不会是孤军奋战，所有能被应用的东西都会被魔女征调来配合他——甚至包括龙。

　　当然，这些并不是随便都有的，“魔女”告诉他这些需要他自己通过“复仇”的积累来换取，他每做出一点对“某人”不利的事情，他的“复仇”就会增加，这种虚无的东西可以供他当做货币使用，以此来换取魔女的支援。

　　要打倒什么，首先要自己变强，无论是肉体的武力还是人际关系都可以。于是他花掉了“魔女”许诺给他的一次免费修改机会，调整了巡视陪都的万王之王对他的好感度，并依此加入了长生军。

　　长生军本来就是万王之王的亲信，其中自然也存在着一些能力不尽人意的家伙。好在把他丢到这里来的那位“魔女”也是明白事理的人，作为“有所进展”的奖励，她额外给了他一次调整自身能力的机会，考虑到在这混乱的年代自保的武力无疑是最重要的需求之一，青年很快就把自己的搏斗能力提高到了普通人水准以上，总算有了在长生军里勉强立足的能力。

　　依靠作弊得来的交情，他很快成为了万王之王的近侍，原本就这样安乐一生也没什么问题，但不知道那个魔女抽了什么疯，执意要让他跑到国外去搞死个女人，哪怕搞不死，也要通过任何可能的途径传句话给她，奖励还很丰厚……

　　所以他就借着皇太子征调人手的机会，随着一位长生军的领袖来到了撒马尔罕。

　　就和他认知当中的情况一样，这个世界很多东西比他的地理和历史知识储备中的内容是错了位的。

　　按照他的记忆，四世纪的末尾这个地区并没有什么大势力，里海之东也没有那么大的平原，而是沙漠居多，更不要说康居了，这城市明明应该在数千里外的东方……

　　不过，既然来了，就要想办法活出穿越者的尊严。

　　面包会有的，女人会有的，王位也会有的。

　　拥有这一切之前……他得想办法把谢赫拉扎德救出来。

　　那可是和他一起穿越来的学校里认识的同级生，只可惜对方对他没什么意思，不过，他们毕竟身体血缘上是兄妹，翻脸倒也不至于，他现在已经积蓄到差不多的“复仇”了，只要……

　　他抬头看了看正在和玛尔多纽斯商议什么事情的法娜兹。

　　……或者可以考虑先对她下手？

　　不，等等吧……这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量也许能成为足以救命的东西呢。

　　他回避了两人的可视范围，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上面写明了魔女给他安排的终极目标——

　　“杀死妮菲塔莉。”

　　唉，也不知道这都是什么怨什么恨。

　　那个“妮菲塔莉”好像也是不得了的美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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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有人提了下不死军团听起来别扭，所以我改成长生军了。

　　前文也一并做了修改。

　　这个名字应该对大部分人而言都比较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