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老鼠们

　　“我们拟定在明天下午的时候突袭城外的‘蛇窝’。”

　　虽然从身份上来讲，法娜兹是一行人中的头领，但她很明白自己并不擅长做行动规划，于是她便主动放弃了把所有权力都握在手中的想法，并让她的队伍中那些出身于军事家庭的成员来负责这些事。

　　长生军的人员形形色色，万王之王在召集这支他最信赖的军队时并不会强求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要在战斗能力上有着杰出的成就。王的影子里需要各种各样能为他做出贡献的人，他们或许是能以一敌百的战士，也或许是可以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更有可能是能驾驭陆行龙的骑术大师。

　　这些武力中坚构成了这支军队的支柱，但其中绝对不乏一些具备其他技能的人。

　　从能说会道的外交官，到手艺精湛的工匠，再到擅于混迹市井的细作，当代的长生军中汇聚了在各行各业中别有所长的人员，因为随着时代的进步，武力已经不再是王唯一的诉求，更加强大且繁荣的新帝国需要应对更复杂的周边形势以及一个前所未有的强悍敌人。

　　罗马。

　　帝国卷土重来，而它的敌人也远远超过了曾经的马其顿人，他们是整个西方世界的征服者，他们在两个文明的边陲建立了更加严密的控制区和高墙壁垒，这次对抗或许旷日持久，所以万王之王才需要所有能为他提供帮助的盟友。

　　法娜兹并不喜欢这个纸醉金迷的商业都市，这里连空气都透露着腐朽堕落的味道，在这种地方生活会让最精锐的战士也变得迟钝和怠惰，这种情况并非没有在军团中发生，在她们抵达这里的第一时刻，有些更早潜伏于此的探子就试图出卖他们的行踪，得以于联络方式的保密她才能迅速把他处理掉，避免了这条暗线被人捉出来。

　　她的王需要他忠诚的仆人们为他拿下这座城市，所以身为“十戒”之六席，她不得不亲自来到这个让她讨厌的地方。

　　“十戒”已经有三个人来到了河谷，但他们分布在不同的城市，其目的也各不相同。长生军的首领们如无必要不得相互沟通，他们彼此只确保自己的行动，甚至即便是友军有难，他们也需要不动如山，以免更多人暴露——反正总会有人能代替那些掉队的家伙。

　　她分配到的任务很是特别并且意义重大，法娜兹将此视为王的恩典，但她现在却遭遇了一点小意外，那个被她派出去处理一点小情况的插队生竟然被人抓住了。

　　法娜兹从未考虑过还能有这种情况发生，这完全不在她的应急方案当中。为了锻炼那个神秘的少女，她做了许多准备——只要她躲藏几个钟头，入夜就会有人接应她，就算她意外暴露，她也准备好了些亡命徒去冲击本地的治安队，来换取她逃离的机会。

　　这里面有很多环节会出问题……比如说可能事前的引诱工作不恰当被识破，也可能会发生战斗吸引到其他人，但总之，按照她的设想，这是并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就能完成的任务，她确实没考虑过那名少女会因任何情况被擒住，这对她的能力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精通于形态变化，而这种能力无疑在隐蔽与潜逃上别有优势，抱着这种匪夷所思的天赋仍旧会在长久的失踪后被人捉住，这让法娜兹感觉就像个老练的杀手被乡村随处可见的老母鸡给啄坏了膝盖一样不可思议。

　　所以从她个人的角度而言，她非常不想对这个……废物——施以援手。

　　长生军的存在就是为了完成万王之王的指令，而那些犯下低级错误的同僚是不值得去救的，他们永远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比起去救一个活人，法娜兹更希望能确保她的死亡，但王和太子都要求把她弄回来，其优先级甚至高于对锡兰神教高层宗教人员的暗杀和替换，法娜兹也只得先从这方面进行考虑。

　　“为什么是明天下午。”

　　作为领导者，法娜兹虽然可以把拟定计划的权力下放，但最终拍板还是要由她决定的。她会以旁观人的身份来审视下属拟定计划，并对那些未能理解的部分提出疑问，直至她能够掌握计划的意图和流程为止再做决定。

　　这次的要对付的人尤为棘手，所以她就需要更加慎重一些。

　　她看了看桌上的地图——这是从城内买到的旅行地图，外加那些长期潜伏在此地的细作进行过校准的版本，比起一般只画明了周边简易地形以及城市街道与地标的泛泛的地图，这一份无疑要详细的多，它一共由四部分组成，包括两张城区的地图，以及两张分别涵盖了城市东部和南部数十里地区的广域图纸。

　　这些图纸不但标注了地表的地形，连一些山洞，密道和地下建筑区都有标识，甚至还包括了珍珠湾北岸山区的一些可以走水道藏身的天然溶洞。这是她们的人在过去几年内的努力成果，或许很多本地的普通组织都不会有这么详尽的资料。

　　现在她的目光放在了城外——大约距离城市只有十余分钟步途的地方。

　　撒马尔罕的城市外围有零星十几处私人庄园，他们无一例外都属于现在或是曾经声明显赫的某个家族。由于这个地区城邦的独立性，这些庄园都并非是那种只具有防止匪患作用的普通居住地，而是大部分都有着一定程度的军事用途——从大小不一的城墙到粮仓，许多庄园内部都有能容纳数百甚至上千人口的居住空间，它们就像是一些互为犄角的卫星城堡，和撒马尔罕的高墙一起组建了这个城市最后一条防线。

　　而如果要选出其中守备最为森严，规模最宏大的。

　　所有人都会告诉她，那是撒马尔罕的“蛇”的巢穴。

　　无论是对于从东方而来的牧民，还是许久前就越过大湖定居于此的希腊人，阿波菲斯一家都是一个特异而孤僻的家族。

　　他们大约在屋大维获得“奥古斯都”的圣号的时代来到了明镜湖东岸，这个现在几乎要成为地区最大势力的大家族曾经只是一群奇怪的流民的混合体：他们当中有被强迫迁徙的奴隶和平民，有一些身手不凡的罗马军人，少数托勒密王朝的官吏，以及一些神神秘秘的，像是魔法师或者宗教人员的家伙。

　　他们并不起眼，因为在这个地方，任何流民团伙都有可能突然出现并突然消失。

　　这支外来的家族卖掉了他们带来的埃及和巴比伦人奴隶，并依靠这些财富在此地扎了根。随后，一些他们的“远方亲族”仍旧在源源不断的将一些战争奴隶通过亚细亚南部的商道往这里输送，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了数十年，他们依靠这些获得了大量的财富，并在河谷安顿了下来。

　　这是法娜兹所掌握的最可信的资料了——实际上现在市面上能打听到的并不是这个版本，一部分信息已经被混淆，有些人更愿意说他们是在五贤帝时代或是塞维鲁王朝之后来到这儿的，她们是罗马人并且携带了大量财富，从乌拉尔山脉走廊来到此地。这些说法非常笃定，反而让法娜兹有所怀疑，因为许多历史资料都有被修改的痕迹，她不愿意相信流于市井之口的“大家都认为如此”的传言。

　　不过，无论事实如何，这个家族应该至少都在此经营了超过二百年的时间了。

　　二百年已经足够一个强大的帝国改朝换代，如果某个家族的统治仍然没有衰退，那么它自然就有其强大的道理。

　　这个城外最大的庄园在一个月内的稳定居住人口大概已经超过了三千人，其中至少数百人或者近千人是常驻在庄园内部的。按照她的估算，大约有一半人，或是一多半人是奴隶，而另一半则是为庄园工作的工匠，理事人，士兵，及他们的一些家眷。

　　它的外层有着超过一人半高度的长长的外墙，而在内层这个高度已经接近了三人高。可以目测的有至少四五百人可以确认携带过兵器，考虑到很多奴隶和农夫也可能接受过军事训练，那么可以战斗的步卒也许就超过了一千人，甚至一千五百人。

　　这个比例是非常可怕的——但是法娜兹并不敢往少数估计，她甚至想要估算这个庄园里有两千人是能拿起长矛来摆弄几下的，因为那里并没有高强度的劳作，这个庄园的劳动力始终处于过剩的程度，或许那里的女主人用别处得来的财富在暗地里供养一支规模庞大的私兵。

　　从这种地方抢人是不明智的。

　　几名负责拟定计划的手下互相对视了一眼，隔着脸上可怖的骸骨面具，法娜兹甚至都能隐约的看见他们表现出了一些放松和欣喜。

　　有一人回答她：“因为明天中午开始阿波菲斯家的女主人会去城内，这个月最后一个晚上会有一场城市广场上的晚宴，她会到现场致辞。”

　　法娜兹认可了这个情况，她不相信一个女商人能对她有多少威胁，不过通常而言，护卫之类的肯定要随着主人走，倘若主人离开，那么庄园内的护卫肯定就会弱一些。

　　只要有机会杀掉首领，其他人就该作鸟兽散了吧。

　　她又询问道：“能确认她的确切位置吗？”

　　“能，但是只能确定一条密道入口。”

　　一名戴着面具的属下取出了一张画好标记的庄园图纸，并放到了法娜兹面前：“就在这两栋二层高的建筑之间，外面的墙上紧贴着着一副旗帜，如果用力推动的话就能打开口。我的眼线曾经看着庄园里的人把‘她’送了进去，当时闹出了很大的动静，我想不会有差错的。”

　　“只有入口？”法娜兹皱起了眉头：“你们让我摸黑进去？地底下什么机关都可能有，我需要一些更详细的情报，这关系到万王之王的意愿。”

　　“万分抱歉，阁下，但我们的眼线还不足以进入更深入的地方。”提供地图的人低下了头：“庄园的主人给出的待遇十分丰厚，我收买不了更重要的人了。”

　　“算了……我自己找办法摸摸底。潜入的方案准备妥当了没有？”

　　另一人忙接到：“已经布置完了，那位女士邀请了一支来自国内的艺人团队，您可以跟着她们走……”

　　他说着挠了挠脑袋：“但这也许需要您伪装成舞女……”

　　“无妨，我能胜任。”

　　法娜兹看了他一眼，这个长生军的成员体态有些臃肿，并且当她看向那人时，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无论是什么样的环境让他养成了这样，她都不怎么喜欢，不过这些安插在河谷的长生军的成员长期通过特殊渠道联络和确保身份，其中许多人已经在本地有了合理的伪装，这事是“十戒”负责的，她也没权过问。

　　驻扎在外的长生军成员成分和行事都非常复杂，他们并不是只从国内招募的精英，许多人是那些被收买，或是受到万王之王威名的感召，愿意为王所驱策的皈依者。为了确保这部分成员的安全性，在和驻外人员开会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戴着面具，以保持互相之间不辨真貌，并且在日常联络上也是由一对一的传令员负责，以免发生有不忠诚的人和本地政府串通一气，出卖其他同僚的事情发生。

　　在这一次的外勤行动中，法娜兹能相信的，连带自己不过只有五个人罢了。她们一行是万王之王所指定的来协助太子的队伍，无论能力如何，至少在忠心上已经得到了王的肯定。

　　可是现在还什么都没做成，她们却只剩三人了。

　　那个具有神奇力量的谢赫拉扎德已经可以确认被人生擒，而精通刺杀的巴赫拉姆行刺‘聆听者’失败，虽然不知道当时情况如何，但他的身亡却已经是事实。

　　而剩下能动用的……

　　法娜兹又暗自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