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意外与转机

　　“就如您所知晓的那样，我确实在为一名湖对岸来的军官办事。”

　　“嗯。”

　　逊迪格捏了捏自己的胡须——他蓄着稍长的山羊胡子，两腮刮得干净，只余下下巴上的胡须微微有些前翘。由于年纪的缘故，他的须发灰黑掺杂，不过无论是矍铄的精神，消瘦但却健康的脸色，端正得体的黑袍，还是端着杯子时有力而平稳的手势，都无一不在说明他仍然有足够的精力把控大局。

　　“嗯。这不是什么问题。不过……”

　　他的思路并没有因岁月变得迟滞，虽然他说话时的语调已经没有了盛年人那样的干净利落，不过艾丝妲能注意到他的眼神总是清晰的，这代表着这位老总司并非是在发呆，而是在思考。

　　他把茶杯凑到略显干瘪的嘴唇旁沾了一口，才接着道：“小姑娘，有人希望我对你多加关注，你怎么想？”

　　“谁？”

　　艾丝妲本能的回问了一声，不过话刚出口，她就猜到了一个可能。

　　格奈娅？

　　知道她这些事，又肯额外给她点关照的，仔细想想也就只有格奈娅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对于这种家族性质的产业来讲，主家人肯打个招呼对艾丝妲只有好处而没什么坏处，她只需要把自己摆在格奈娅朋友的位置上，用不着多说什么就好。

　　逊迪格没有正面答他，他依旧捏着自己的胡须，只不过脸上友好的笑意又多添了几分：“看来你已经知道大概了。”

　　“是的……能拜托您转达我的谢意吗？”艾丝妲小心翼翼的回复道。

　　“当然可以。那么，接下来就是关于生意的问题了。”

　　这位老总司并没有在私情上纠结更多时间，他果断把话题引到了业务往来上：“你递交的申请是五十名奴隶对吗？嗯，还要求是良品男性……”

　　他从手边拿起了一张羊皮纸，上面正式艾丝妲在门厅登记的信息。这些内容会在两方谈妥后作为一份公正契约保留，所以并不是可以随便填写的儿戏物件。

　　关于那些普通的，可以作为量贩品而不是高档的拍卖货的奴隶，在运抵黑珍珠之后也会对其进行大概的分类，以便进行统一管理和贩售。

　　除去私人家庭的需要之外，奴隶的最主要用途还是用于劳动。女性可以担当舞女和娼女，也可以在公众场合里作为侍女使唤，男性大多会先被城外的农场和南部的矿场分掉一部分，然后有可能成为最低级的码头工人，纤夫，或者某些商会的仆从。

　　在撒马尔罕的奴隶市场里，单个购买的交易反而是相对罕见的，这些生意一般只会成交于拍卖场，因为那里出售的都是真正优质，至少是掌握了一些技能或天生具有特色的罕见货色。而像是比较普通的那种——相貌平平，体力没有过人之处，不识字也不会算术，也没有演艺之类的天赋——像这种普通的奴隶通常都是打包出售的，往往至少五个十个一组卖出。

　　因为这些小批量的生意市场很大，可每次海外运来的货色总有些不太令人满意的家伙因为价格谈不拢被淘汰的缘故，渐渐的，在市场里经营的商人就形成了一项相对统一的规则——他们把这些大批量的奴隶分成了“优”“良”“劣”三个档次分批出售，每一个档次都有一个大致的价位，超过这个范围的价格是不讨价还价的。

　　明确的档次区分和定价确实方便了那些残次品的卖出，因为当被划分为一类的都是大体上差不多的个体时，购买者就不太会因为其中之一二稍微有些偏差而斤斤计较了。根据艾丝妲翘家之前的了解而言，仅以男奴隶而言，划分大致是如此：

　　优等的男奴隶常见于那些体格健硕的自由民农夫，又或是打了败仗却运气好没怎么受伤的正规军士兵，偶尔也会有军官或是底层贵族被俘，如果支付不起赎金的话，他们照样会被划入奴隶的行列，倘若是确实有能力的也许会被送入拍卖场，如果是那种典型的酒囊饭袋——好吧，一般也会算作优等奴隶，因为这种人往往比较特殊，落到会钻营的人手下还能发挥别的用途。

　　这一档次大致是给那些“身体条件良好，相貌并非惊天动地也不不至于鬼哭神嚎，有不错的工作能力，智力正常”的人准备的，一个这样的奴隶的价位大约在一百七十五枚特米西斯到二百之间。

　　最低档的劣等奴隶则大致具有残疾，身体虚弱，或是天生有非传染性的疾病，有智力或是五官障碍，要么就是本身确实一无是处的个体。有些半大的孩子会被算作这一类别，他们经常被当作不太人道的童工使用，如果是成年人，那基本就是有以上几种毛病之一了。

　　这些质量太差的奴隶往往很难要到好价格，不过仍然会有人买，毕竟劳动力永远是不嫌多的。他们的价格一般浮动范围比较大，最便宜的甚至几十个特米西斯就能带走，而贵一些的则要上百，也有些不太糟糕的劣等奴隶能叫到和上一档差不多的价格，当然，自然有人会搞鱼目混珠的事，不过在黑珍珠的监管之下，很少有太过分的弄虚作假发生。

　　而格奈娅需要的“良品”大约就是这个市场上最主要的货物了。

　　没有残疾，工作能力正常，不聪明也不愚笨，一般不会长得奇形怪状——大致上就是些倒霉的，因为各种原因成为了奴隶的普通人。

　　这一类奴隶的价格卡在行情的平均线上，没什么大问题的话，他们一般是每个人头一百五十特米西斯前后。

　　黑珍珠时下的良品货并不少，因为几个月前阿尔明尼亚的边陲地区爆发了一场内乱，大概有数万人因此流离失所，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为了生计不得不选择把自己卖给奴隶商人，加上原本日常的进货，在艾丝妲的印象里，这里应该还能有四五千以上的合格货物被养在蓄奴所里才是。

　　可结果——逊迪格总司却告诉她没货了。

　　“怎么可能的？”

　　艾丝妲诧异的张大了嘴。

　　才不过一个月而已，四五千人就没了？

　　要知道蓄奴所的人员数量并不是死的，即便是不断会有成交取货，同样的也会有新的奴隶补充进来。阿波菲斯不止在本地，在明镜湖对岸的阿尔明尼亚，甚至更远处的罗马境内都有一些蓄奴所产业，他们会以由小到大的梯队的方式不断的一级一级对几个核心区域进行补充，以保证交易中心总是可以保持充足的货源——这是妮菲塔莉制定的商业策略，事实证明，这项逐级递增的补充办法确实有效提高了管理效率，自从实施以来，还鲜少有那个地区出现断货的情况。

　　就在一个半月，或者两个月左右之前，格奈娅才去山崖那儿的蓄奴所看过，那里面满当当的都是待售的货物，除非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然那么多人是根本不可能在几个月内就卖完的。

　　“虽然很尴尬，但实情如此。我也不是有意要为难你，如果你早来几天的话，货源确实是充足的。”

　　“那么如果我等下一批……该多久才能买到？”

　　带着君奉香走个来回，加上其他杂事，她要在两个月内，最好是一个月内搞到足够多的人手才行，罗莎女王的态度有些微妙的急切，她私下里和艾丝妲谈过几句，并表示如果艾丝妲能早些让她见到成果的话，她会在购买价格上稍微优待一些。

　　虽然不知道那个小女王为什么着急，但是艾丝妲自己也不是能无期限的拖下去的。如果阿图萨一年就能回来，那么她现在已经浪费掉一个月了，她还有十一个月的时间做点什么来让自己显得“有用一点”，再去掉两个月的话，她就更没什么时间去拖沓了。

　　“很遗憾，也许在最近半年内都很难有机会了。”

　　“什么？”艾丝妲惊讶的甚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这可是……”

　　她喘了两口气，把差点儿说多了的话全部吞了回去。

　　脸色一脸变了几番后，她终于沉稳下来，有些难以置信的问眼前的老总司：“能告诉我原因吗？如果方便的话——我很难想象黑珍珠会断货。”

　　“嗯。‘那位女士’吩咐过了，像这样的情报可以透露给你……好吧，事实上，就在几天之前，有一位大主顾一次性预定了两万人的奴工，并且他还有意向追加更多的订单。整个黑珍珠现在无主的奴隶实际上只剩下预定进入拍卖行里的数百人，以及一小部分预留给私人市场的特殊货物……”

　　“这里没法一次性调拨那么多货物，所以在之后两三个月里黑珍珠大概都要忙于填补这一订单，除此之外，新进的货物会优先分配给那些早已预约的顾客，所以我们很可能无法对你额外关照了。”

　　“那——能不能从那些还没运走的奴隶中匀一些给我？我只要五十人，并且可以立即结付……”

　　“嗯……这不成的。商人要有信誉，我想身为一名议员之后，你也懂得吧？第一批要交付的奴隶过几天就要出发了，即便是五十人我也无法随意更改，这也不是一些额外的利润就能解决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

　　艾丝妲有些急——这种莫名其妙的突发状况甚至让她觉得有些委屈，差点儿泛上来想要落两滴眼泪的冲动。

　　“他们会被送去哪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宗的交易？妮菲……阿波菲斯女士不是说过不会支持战争之类的事情吗？”

　　她一急，就失礼的把肚子里的疑惑一股脑的都掏了出来。

　　“嗯…这些都属于商业机密，不能乱说。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告诉你，这些奴隶会被送去贵霜。”

　　逊迪格并没有介意她的失态，依旧像之前一样说一句话轻抿一口茶。只不过现在艾丝妲的心情变得很糟，看见他淡然的模样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等等，贵霜？

　　阿图萨才刚刚回去贵霜！

　　“为什么去贵霜？那里要打仗吗？”

　　艾丝妲急切的问道——而逊迪格仍旧带着微笑回复了她：“这是机密。”

　　她急的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大腿。

　　这可真是活见鬼。

　　两万名奴隶都够建个小城了，就算是打仗也足够组建一两个军团。她原本只是急自己的事，但现在牵扯到贵霜，她就不得不把阿图萨的处境也列入考虑当中，这太危险了。

　　用奴隶兵发动战争并不是什么奇事，实际上，许多国家都存在使用奴隶兵作为消耗敌人体力和有生力量的残酷行径。

　　最简单的就是直接把他们绑着送上前线——这些对大国而言并不值钱的炮灰只要有一把随便的武器——哪怕是棍子，甚至只有拳头——也能为敌人带来威胁。因为在少部分正规军和监督官的监视下，想要活命的奴隶也不得不对敌人的攻击做出反抗，很多时候将军们并不指望这些炮灰得胜甚至生还，他们只不过想要依靠这些廉价的战斗力来消耗敌军的体力罢了。

　　而更深入一些的……就在河谷二十年前的内战里，阿波菲斯家族也鼓动了数万名奴隶兵参战。

　　不过当时的族长，也就是格奈娅的父亲，他给那些奴隶许诺了自由。只要活下来就有酒肉，只要坚持到战争胜利就能获得自由——得到了基本军备补充的奴隶们爆发出了很强的战斗力，虽然不至于能同经过训练的正规军相比，但也确实拿下了不少战果。

　　当然，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另一件事就是，管主们在战后就禁止了将奴隶作为军事用途输送往邻国的事。

　　虽然这件事主要还是靠奴隶商人们自觉，不过妮菲塔莉是为此给出过承诺的，她的承诺素来有用，这也让艾丝妲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将那如此之多的奴隶卖往贵霜。

　　即便是站在家族的角度考虑，她也没法支持这样的事……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得不履行的协议的话，至少也应该分更多的批次，甚至用多个商人作为中间商来掩饰才对，而不是像这样…还搅了她的事，现在就算有格奈娅的招呼也没用了，因为这位老总司说过，那个“招呼”最多也就是给她稍微优惠的价格罢了。

　　逊迪格静静地看着艾丝妲做完了发泄的小动作，摇了摇头，又告诉她：

　　“不过，如果你真的很急切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是什么？”

　　忽然听见事情有所转机，艾丝妲顿时就像是抓住了稻草的溺水者，情绪骤然激动起来。

　　“虽然从大宗交易的市场里没法得到货源，不过撒马尔罕有许多掌握了大量奴隶的权贵，你可以考虑从那些人下手。只要价格合适的话，相信买到五十人不是难事才对。”

　　“可是……”艾丝妲才高兴了一会儿，顿时又苦了脸。

　　既然黑珍珠缺货，那么这消息肯定是压不住的。

　　这个大市场并非只有阿波菲斯一家，黑珍珠的主体实际上是那些经营转手生意，或是小规模捕奴队的散户，这些人手里会有些零散的不跟着大市场走的货源没错，但他们很快就会把这消息散播出去，到时候城内的奴隶涨价基本就是必然的事情。

　　艾丝妲需要这些奴隶做矿工的活，身体差的是根本不行的，而良品货只要一涨价，就会迅速超出她的承担能力。

　　这个法子是没错，可她没那么多钱……也许她只能考虑更进一步的缩减人手了……三十人如何？这可真是丢人……

　　“咳咳。”

　　逊迪格咳嗽了两声，并且显然是咳给艾丝妲听的。艾丝妲疑惑的抬起头来，只看到他把一张剪裁好的小纸条递了过来。

　　“有人知道你会遇到困难，所以她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

　　艾丝妲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地址。

　　“如果你感到很棘手的话，就去这里碰碰运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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