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穷地方的国王（上）

　　上一次来金枝玫瑰是什么时候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阿图萨走的那一晚吧。

　　艾丝妲仰头看着恰好是灯火正明的客店，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感叹。

　　弗丽嘉一整日都是在神殿中度过的，这和她告诉艾丝妲的作息安排差不多。按照神殿那边的要求，她需要每日按时去神殿诵经和冥想，并协助尚且在任的正位圣女和其他圣职人员们为来参拜的信徒们施以祝福，或是制作圣水售卖。

　　如果没有抱恙，她最近是不会有什么休息时间的，艾丝妲大抵只有在早晚才能看见她。

　　艾丝妲对圣水那种东西很感兴趣，她想问问弗丽嘉那些东西到底怎么做的，不过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晚，所以赶时间的艾丝妲只得暂且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她吩咐了丽瓦嬷嬷和纱雅伺候好那位圣女，然后就和家庭教师一起去了锡尔河的河岸。

　　河流在城中穿过的地方依旧是那么繁华——虽是日落半山，华灯初上的时刻，可两岸通亮的灯火却把河面上照的犹如白日依旧，眼下正是城里人结束了白日的工作，进入夜间生活的分界点，那些有应酬却又不方便在家中举办筵席，或是更喜欢河岸灯红酒绿的人们纷纷走出了家门，投入到河道两岸的喧嚣当中。

　　熙熙攘攘均为华服，往去往来皆是贵人。

　　艾丝妲换了正规的装束，虽然她现在没有那么好的条件，不过一身得体的礼裙和袜套仍然是要的，因为要出没异性颇多的场合，为了避嫌她干脆也选了一条面纱戴上。打扮完后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又问纱雅自己好看不好看，结果只换来了一个白眼。

　　弗丽嘉不肯和她去这种热闹的地方……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是圣职人员，并且还是属于清修派，被人看见会有麻烦的。

　　拜尔列在门口等着她，本来他是想请个手推车驾什么的，不过被艾丝妲拒绝了，从这里走到金枝玫瑰不过几分钟的路，还要人推过去未免就有点儿作做了。她随着晚归的人流逆行向北，并在客店门前呆立了片刻——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人多的环境。

　　“我来为您问一下坐席。”

　　拜尔列很知趣的先去办事了，这一轮都是柯妮莉娅坐庄，她应该已经安排好位置了才对。

　　艾丝妲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她看见人流中有个披着斗篷的孩子朝她走了过来，她起初没有在意，但等到那人走到近前并且摘了斗篷，她才发现来的人是罗莎·塔德兰。

　　“您好，尊敬的……”

　　她急忙低头弯膝向这位矮小的女王问好，但被她一个手势拦了下来。艾丝妲知趣的停了动作，女王看起来并不想自己的身份暴露。

　　还没等她继续说什么，罗莎就先一步告诉她：“弗拉维乌斯需要等些时候才能过来，她说我们可以先进去。”

　　尽管艾丝妲放低了腰，但罗莎仍然得抬起头才能和她正常交谈。她们此刻离得近，艾丝妲对她的小个头又有了更深点的认识——这位女王大概只到她胸口稍下的位置，估算一下的话，也许她大概只有三腕尺（注1）不到，又或者只有两腕尺加一足（注2）。

　　这样看来她们的种族确实很矮——听说半身人的矮人亲戚有些还要更矮一些，那就更是难以想象了……

　　“那我们可以先进去。”艾丝妲看了看她的身后问：“您没有带仆从之类的人吗？”

　　“没有，人越多越不安全，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身份，也不要和他们说我是半身人……我想你明白的。”

　　“是，我会注意。”

　　其实她大可不必担心的。

　　艾丝妲打量了一番罗莎女王的身体。半身人和她一直以来想象的那种因为先天残疾而矮小的可怜人不太一样，她的脑袋小一些，和整个身体看上去很协调，四肢也没什么奇怪之处，整体上看起来确实只像个儿童。但当然，她确实是一副成年人的面孔，这也是会多少成为疑点的部分。

　　拜尔列很快打听完了，他看见了艾丝妲身旁的人，急忙几步走上前问候道：“贵安，尊敬的陛下。”

　　罗莎点了点头，又重复了柯妮莉娅会晚些来的话。

　　“这可真是失礼，她应该随您一起来的，让您这样尊贵的人物单独出行可不是周全之策。”

　　他不忘趁机稍稍刺一下柯妮莉娅，虽然不指望有什么效果，但是只要罗莎女王介意的话就会是好事。

　　三人在门口换了鞋子，并取了柯妮莉娅预约的手牌，她们的席位在三楼——那是个好地方，虽然艾丝妲并不觉得那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但单纯以花销来讲，那里确实是最贵的。

　　并且没准她还能看一眼泰芙努特。

　　她倒是挺怀念那个女人的，仔细想想，艾丝妲觉得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美妙体验或许还是那个女人带给她的……虽然只不过是一场春梦。

　　很奇怪的是，她明明并不觉得那个女人有多么强的诱惑力，但为何却会梦见和她做那些……什么呢？

　　月余不曾来过，金枝玫瑰的室内装潢并没有很大的变化。这一回拜尔列仍旧充当了带路者，而陪同艾丝妲的却换成了一个矮人女王，并且就连艾丝妲也不再是格奈娅了。物是人非的境况让她不由得有些神伤，然而在她感叹一番之前，罗莎女王却抢先一步开了口：“这里真是奢侈。”

　　“嗯？”

　　艾丝妲低了下头，想听听女王有何见地。

　　虽然罗莎女王总是稍微板着脸做一副平淡中稍有威严的表情，不过艾丝妲此刻却看出了她脸上多了几分艳羡之色。

　　嗯……这也是应该的吧。

　　虽然艾丝妲没有出过远门，但她一直都听说撒马尔罕的附属算是远近闻名的。虽然她面前的半身人是一位地位崇高的国王，但说到享受生活上，或许她的宫廷也未必能比得过锡尔河畔的纸醉金迷。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奢华的消费场所，即便是许多权贵的家中都比不上这家客店。当然，这地方也提供住宿——二层的那些房间就是。”艾丝妲指了指他们路过的隔间。“还有楼上也有更安静的地方，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代为安排一下？”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算了。”

　　可她脸上并不是这么说的。

　　罗莎·塔德兰对于这里还是有些动容的。

　　矮人和半身人都是岩石之子，他们的祖神信仰决定了其生存环境，矮人裔的身体会自然的吸收源自岩石的力量，一代又一代的延续让这些种族的身体已经熟悉了山间和地下城市的生活环境，他们到了广袤的平原区就会像普通人在泽地和戈壁上无所适从一样，这些地方天生就不是适应矮人生活的区域。

　　在生活上，山地总是相对贫瘠的区域，矮人鲜少会出山，很多时候他们甚至都不会走到山下，而半身人则好一些，罗莎·塔德兰所率领的雪漫山塔德兰王国就是以半身人为主体的国家，他们能适应一部分平原生活，所以这些半身人会在山麓建立小型城市，用于耕作和与人类进行贸易。

　　半身人总是精明的——八峰山王国有八成的财富是经由只在总人口中占据了三成左右的半身人获得的，比起只会打铁，劳作或是喝酒打架的矮人，半身人在工匠技术和耕作上都别有所长，他们会为充当主要劳力的矮人们提供粮食和规划矿山建设，再将山里的矿石或是金属制品加以修饰，转卖给来访的人类。

　　矮人裔的生活圈中并没有奢侈和享受的概念，连带着半身人社会也很难形成某个专门用于浪费物资的阶层。在雪漫山，上至国王，下至平民都要参与劳作，虽然领域不同——就像现在，罗莎·塔德兰必须亲自带着她的一些亲信来为即将到来的困境寻找出路，这样她才能维持自己家族在平民当中的信任和地位。

　　然而在抵达撒马尔罕之前，罗莎从来没有想过生活是可以这么懒惰的。

　　她的勘测队出发的时候有三辆马车，沿着祖先的地图，她们顺着地脉的走向一路向东，一直到里海的边缘。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里海北部就停下，毕竟她们并不是必须有什么重大的发现才成。勘测队的目的是寻找一些新的魔素矿石，因为雪漫山的魔素矿物在二百年的开采中已经消耗殆尽，按照估算的话，如果没有新的补充，也许再过一两年大锻炉就要停火了。

　　这原本也不算什么大事，因为她们本来就有固定的商路和其他地下王国的成员交换物资，她们用优质的护身符和零件和邻里进行以物易物的贸易，最近几十年来，额外需要的魔素矿物几乎都是这么换来的。

　　然而最近，从更阴暗的地方冒出来的卓尔精灵严重阻碍了她们的商路。

　　那些流窜的匪寇会抢夺矮人社会创造出来的财富去供奉她们所信奉的蜘蛛之神，起先罗莎还以为她们是能和平相处的对象，毕竟大家都是地下世界的生物——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大小骚扰否定了她的判断，那些黑乎乎的精灵没有一个愿意和她谈话的，她们只知道用匕首抹了那些倒霉商旅的脖子。

　　停滞的商道和日耳曼尼亚的动乱迫使塔德兰的半身人们不得不自己去寻找新的魔素矿石，可在沿着山地走到了海边后，她的队伍却忽然又被一些雪精灵给冲散了……

　　不过……她好歹是自己逃了出来，虽然人手只剩了不到一半，但意外之喜是，她们在这里发现了一些比魔素矿石更珍贵的“奥利哈刚”。

　　八峰山的奥利哈刚存量几乎都在几个矮人为主的王国中，半身人很难得到这些矿藏。虽然路途遥远，一次往返或许得要数月，但罗莎仍然认为这场远距离的投资是值得的，况且她现在已经联系到了国内，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得到一些支援物资了……

　　当然，这就绕远了——返回到之前的话题。

　　自从在这片土地上落了地之后，她就很是见识了一把不太一样的生活。

　　山里的生活是很匮乏的，虽然依靠山下的农场也算能自给自足，但畜牧和养殖几乎不要指望，她们所有的大山羊几乎都是用于充当劳力，肉食多半是和人类换来的，在没有和人类建立贸易线路之前，矮人裔们几乎只有在一季一次的啤酒节的时候才能敞开了吃肉。

　　而在这地方，肉食仿佛就像不要钱一样。

　　别说肉食了——撒马尔罕的居民们对于生活物资的消耗在罗莎看来简直就是浪费——和她接洽的那个罗马女军官甚至能一天三杯奶的喝，要知道在八峰山，基本上只有婴儿和儿童才能喝到母畜的奶——更过分的是，她甚至还会偷偷把那些牛奶整杯整杯的倒掉！

　　此外，这座城市的繁华也确实超乎她的想象，应该说，像这样热闹的城市在她所有的时间中几乎就是从没有想象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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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罗马腕尺大约折17.47英寸，大概就是44厘米稍多，有些资料指出在不同时期一些度量单位有所变化，不过本文一概以笔者自己统一用的度量为准。

　　注2：一足大抵是30cm（取整）

　　矮人裔=矮人+半身人。

　　半身人的概念相对矮人比较模糊，矮人是这一社会的主体，所以拜尔列和柯妮莉娅的视角中会将罗莎当做矮人王，而艾丝妲则会把半身人分开。在官方视角中，这两个种族自视为一个松散独立的整体，有着不一样的种族，但王位是同一个称呼（就像最早的奥古斯都那样），所以罗莎大多数时候也会将自己称为矮人王。当然，她们自称的“半身人”其实和人类叫的哈弗灵并不是一个词……因为笔者懒得去细分了，就让罗莎视角的自称也叫半身人了。

　　……语言真奇妙啊。

　　另：

　　罗莎女王的身高大概就是一米一前后。

　　如果她抬抬头，大致是可以亲到[消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