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商谈与窥听

　　这种复杂的话题没可能一次谈完，等到一壶茶水喝光，这次秘密商谈就到了中场休息的阶段。

　　两组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订正原定计划，以及交换一下思路，艾丝妲借口要看风景把家庭教师带到了屋外的一处露台上，这位置能看见她们谈话房间的门口和室内窗，她从侧面看着柯妮莉娅和罗莎女王拿出了一张地图正在上面比划，同时小声询问拜尔列：“你觉得我做的如何？”

　　“很不错，您比以前机灵多了。”

　　“我把这句话当成夸奖可以吗？”

　　“完全可以。”

　　艾丝妲得意的翘起了嘴角。

　　实际上她刚才还蛮紧张的。

　　她好久没有和人这么谈过生意了……以前还在庄园里的时候，她会被长辈带着去谈一些熟人的订单，那些事并不算麻烦，因为能让长姐点头同意她参加的商业订单都不会太复杂，而这次虽然有家庭教师跟着她，但这回的生意显然有些暗藏的风险，和她接洽的还都是不熟悉的外国人，老实说，她也是靠着一股人来疯的气势才说完那么多话的。

　　艾丝妲伸了个懒腰，又活动了下手脚，随后靠着露台的木围栏问道：“那你怎么看？”

　　“我的看法？我在想……我们恐怕支付不了那么多钱。”

　　“没错。我钱不够。所以得让她们两个垫——一个能擅自到外国进行外事活动的军官，还有一个什么山的国王……她们出点钱总没有问题的。”

　　艾丝妲刚才就算完这笔账了。

　　如果按照拜尔列的说法，她们需要准备二百个人手的话，哪怕一部分人可以雇佣，那也需要至少一百名壮年的奴隶才能把这事儿组织起来。在撒马尔罕，一个没有残疾和病痛，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大概要一百到二百枚特米西斯，而如果他年纪和体力都很好的话，恐怕保底也得一百五十枚金币以上。

　　艾丝妲现在所有的钱都花进去也不够买全她们需要的奴隶的，何况还有乱七八糟其他的费用。

　　按照她的想法，她至少需要三万特米西斯作为启动资金才行。

　　她是这么考虑的，那位女王的信息是非常重要的要素，所以她可以单凭那条消息就获得合作的好处了。艾丝妲会复出她的经营许可，买办奴隶也需要她出面，并且还要成为主要风险承担人，这也没有问题。

　　重点在于柯妮莉娅——她到现在并没有要付出什么代价的意思。

　　按照罗莎女王的说法，她似乎和矮人们达成了一致要分走一部分矿石，艾丝妲并不在乎她们怎么分，但是她认为柯妮莉娅必须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才能参与进来，只依靠一个罗马帝国的名头以及联络的中间人是无法说法艾丝妲将她和罗莎女王视为一个利益整体的。

　　要知道，其实罗马人才是这里最敏感的东西。撒马尔罕现在和罗马隔着大湖相望，两者间差不多有一百五十多罗马里的间隔，如果顺风顺水，商船只需要一天前后就能抵达对岸。

　　这个距离非常危险，原本明镜湖的西岸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大港，除去埃兰沙赫尔的萨珊帝室在南部的几个港口外，整个明镜湖沿岸实际上只有一些大小不一的渔港和码头。但罗马人近十几年里在西部的经营已经建立了大小三座正规港口，作为其中最重要的一处，巴库港已经具备非常完善的设施，罗马人甚至在那里修建了军港区和要塞，俨然一副要做点什么的样子。

　　这种事态无疑让湖这头的商人们很是抵触，无论罗马人的目的到底是撒马尔罕还是南部萨珊的港口，让原本太平的明镜湖陷入动乱都不符合撒马尔罕的生存准则。比起乱七八糟的限制，这里的商人们更需要一个能自由选择贸易对象的权利，倘若湖岸地区陷入战火，那么河谷的住民也许就要被迫选边站队了。

　　所以流入柯妮莉娅手里的矿石会让人非常不放心——她本就是高加索地区的军官，如果这些稀有矿石最终不是被转回君士坦丁堡，而是就地留在了巴库港并被铸造成军事装备，那么时候查出矿石来源的话她是吃不了好果子的。

　　所以柯妮莉娅必须为她带来的风险支付足够的投资，这很公平，艾丝妲觉得如果她找机会把事情说明白，罗莎女王也会同意她的。

　　她咬了下嘴唇，又问拜尔列：“你觉得我们能从那个罗马女人巴掌里抠出一万枚特米西斯吗？”

　　“有点难，但不是没有可能。”

　　“她有那么多钱？”

　　“她手里没有，但我可以肯定，如果真的需要的话，她是能付得起这些的。”

　　“你确定？”艾丝妲惊讶的一挑眉毛——在她的记忆里，这位家庭教师可不是会乱说话的人。

　　“我确定。如果顺利的话，我们肯定能让她交钱的。”

　　拜尔列隔着窗口瞧了瞧还在谈论着什么的另外两人，用很肯定的眼神回复了艾丝妲。

　　“这可真惊奇。”

　　艾丝妲翻了个白眼。

　　第二轮商谈很快就开始了。

　　自我感觉良好的艾丝妲很快就抛出了她的意见：“我一个人无法负担所有的投资，所以我需要额外的钱款，或是你们可以预付一部分带走矿石的货款。”

　　柯妮莉娅很快接了上：“缺口有多少？”

　　“至少一万枚特米西斯，或是足够的等价物。如果是宝石那就更多一点，因为珠宝在本地的价格会比较亏。”

　　柯妮莉娅摇了摇头：“它太多了。艾丝妲莉娅，你能支付多少？”

　　“至多一万三千到一万五千枚金币。”

　　如果真的需要，艾丝妲觉得自己可以从格奈娅那里弄到些钱。不过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的话，她不是很想这么来。

　　“那你有没有对成本的大概估算？我是说所有的，连带保证运输。”

　　“我算不准。”艾丝妲只能给个大概数字：“也许两万五，也许三万，这要看你们需要的路线……此外，这些估算的前提都排除了最前期的准备工作，也就是说，它不计入任何交际消费和贿款。”

　　罗莎女王打断了一下：“那我想要知道，这些看不见的花销得要多少。”

　　“也许一分钱都不用，也许永远也填不满。”

　　“你们有没有最节约的办法？”

　　“有，但是很不现实，几乎无法实现。”

　　“告诉我。”

　　“您不会想知道的。”

　　“没关系，我已经往最坏的地方考虑过了。你只管说就好。”

　　“那我……说了。”

　　艾丝妲确实有个思路，而且她感觉这个思路其实非常靠谱，就是它有些离奇，并且她也舍不得这办法落实下去。

　　“您来此地之前，应该知道在这个地区位于顶点的首领们吧？”

　　罗莎女王点了点头。

　　“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军阀’沙普尔·莫里斯有个二十多岁的儿子，他是个不错的青年，并且由于他父亲的缘故一直没有婚娶。如果您手下有足够身份可以和他联姻的人员，可以通过这种关系来获得一块对等的土地所有权，这样一切都解决了……在私人土地上发现的所有物是归土地主人所有的，尤其是这种涉及外国权贵的事情，想来最终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联姻该是一时间能想到的最好的主意了。

　　无论哪个时代，联姻都是口头盟约的高级形式，人毕竟有一部分是由感情所驱动的生物，婚姻带来的感情和社会约束多少可以影响两个团伙的行动思路。不过艾丝妲没敢说她的真实想法——她实际上是想试试这位女王肯为这资源付出多少，如果她对这方案有所认同，那么她选择的人选也许就说明了她对河谷的态度，以及她有多需要这些资源。

　　“听起来是很切实的办法。但是这里距离八峰山太过遥远，这个联姻的约束力并不值得信赖。”

　　她也许猜到了艾丝妲的想法，因为艾丝妲觉察到她看自己的时候稍微有了些开玩笑的意思：“如果我把我自己嫁到这里来，你觉得会合适吗？”

　　“当然不会。我只是举个例子，莫里斯阁下并不是唯一的选择。”艾丝妲忙打消了这个说法。开玩笑，她就是说说罢了，她个人十分讨厌那个佣兵头子，怎么可能主动推给他好事呢？

　　“等等，你是说联姻的话……陛下，或许我们还有个选择。”

　　“说。”

　　“阿波菲斯家是本地最大的奴隶主，她们就住在撒马尔罕城外的庄园里。这一代作为家主的阿波菲斯女士家中尚且有一位幺妹闺中待嫁，或许我们可以从这点入手，如果您队伍里有合适的青年……艾丝妲莉娅小姐？”

　　“不，没什么。”

　　艾丝妲闭上了嘴，强行整理好了脸色。

　　这是什么意思？

　　她竟然把注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和格奈娅联系过了，但是艾丝妲却依然认同她们之间的关联性。

　　柯妮莉娅这个说法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像把一块生肥肉往她嘴里塞——没有比这更让人恶心的事了。

　　她甚至有些愤怒——还好她终于及时意识到了她现在的身份和过去的家庭已经没有关联，几次深呼吸之后，艾丝妲勉强镇定了下来。

　　这太荒谬了……得阻止她们。

　　“陛下，这不现实。”

　　她一出声，立即就吸引了另外两个女人的注意力。

　　她们安静了下来，显然是在等她的说法。

　　艾丝妲看了一眼拜尔列，她的家庭教师把眼睛转到了别处。

　　呿……

　　她还没想好足够的理由呢……

　　“嗯……按照那位管主的规矩，她的同辈亲族都会在成年后独立出去。据我所知，已经有两位成员离开了河谷，她们分别被送往小亚细亚和北部地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层联姻关系恐怕很难能在本地发挥作用。”

　　结果她成功的让这段插曲流产了。

　　时间抵近了中午。

　　柯妮莉娅告诉几位她差人准备了简单的午饭，因为军营的供给有限，所以可能不太丰盛。此外让人意外的是，为了隐藏罗莎女王的身份，她们大概也没法让仆人陪同了，所以她提前让人把东西放在了三楼的办公室，所以她现在得自己去取那些简单的午餐。

　　几个人当然没有异议，不过当柯妮莉娅离开后，艾丝妲立即想到了一些事，她觉得自己该私下里去和柯妮莉娅说两句，于是便借口要去帮忙，随着她的背影下了楼。

　　三楼上有些零散的罗马军团士兵，不过他们早先看过艾丝妲了，又加上她是随着柯妮莉娅下来的，倒也没人打扰她。

　　她跟在柯妮莉娅的屁股后面拐进了一间没人的房间，谁知道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更里面传来了关门的声音。艾丝妲尴尬的站在了门口，她发现这是一间小型的会议室，房屋中间摆了一张大约能坐七八个人的大桌，她们的午饭就放在桌上的托盘里，而柯妮莉娅独自走进了一间隔间，门关了。

　　艾丝妲张了几下嘴，终于是没去打扰她。

　　蹑手蹑脚的挪到了门边，想听听看柯妮莉娅在搞什么鬼。

　　门里没有声音……只有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那声音听上去好像有些痛苦，这令艾丝妲觉得很奇怪，她原本还以为柯妮莉娅会藏起来偷偷安排些刀斧手之类的……

　　随着时间经过，她已经可以确定门内是柯妮莉娅的声音了，因为艾丝妲听见了一声有点痛苦的叹气声。

　　紧接着就有别的声音响了起来，艾丝妲不敢再待下去，她迅速退出了房间，并在听到门声后装作才过来一样凑了上去：“需要我帮忙吗？”

　　她的出现吓了柯妮莉娅一跳——金发的罗马人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还用手遮了一下胸口。

　　“呃……我吓到您了？”

　　艾丝妲也有些奇怪。

　　“没，没什么……”柯妮莉娅的脸上多了些红晕，她尴尬的放下了手，然后低头指着四份托盘：“帮我一把？”

　　“好的。”

　　托盘上放了许多烤制的肉食和切好的蔬果，这些盘子份量有些实，柯妮莉娅随手拿起了两份，但艾丝妲觉得她不太能带着这东西上楼梯，就先取了一份。她们把东西带上了楼上的房间，紧接着，艾丝妲就自告奋勇的下去取最后一份食物了。

　　柯妮莉娅在隐瞒什么……她总觉得不对劲。

　　她们出房间的时候，艾丝妲看见了罗马人不安的往她躲起来的里屋看了一眼。虽然事实上那屋里没什么刀斧手，可艾丝妲还是放心不下，她快步跑了下楼，没有先去看桌上的餐盘，而是直接跑到了柯妮莉娅呆了一会儿的屋子里。

　　里面什么都没有。

　　艾丝妲迅速扫了一圈，发现这只是一间让人失望的有些空荡荡的文件室，有桌椅和带门的柜橱，不过没有有用的东西，虽然房间打扫的干净，但那些柜子里都是空的，只有一些潦草的稿纸落在里面。

　　不过，她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她在桌案上发现了一杯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