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商人与国（下）

　　如果你有半倍的利润，那贩夫走卒就愿意停下来听你一言。

　　如果你有一倍的利润，那佣兵和猎人就会擦亮了刀剑，邀你在他们的酒桌上共饮一杯。

　　如果你有三倍的利润，那议政院的大人物们会为你鸣锣，把玫瑰花和清冽的河水洒满你走过的街道。

　　如果你有五倍的利润，那就连高高在上的赫莫拉斯今日都要多看你一眼。

　　如果你有十倍的利润，那你别说话，无论是炎戟还是霜斑，明天我就把它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罗莎·塔德兰想必听过这些民谣了。

　　这是古早前就在河谷的酒肆中流传的俗曲，需伴着考姆兹或是酒肆老板的手鼓唱出来才有味道。它不长也不雅，比不得那些流浪的歌乐者们哼唱的有门有源的小曲，甚至连一曲固定的曲调都没有。但这简单的词段却随着骆驼铃声一路向西，传遍了整个锡尔河流经的沃土。

　　商人或许是这里最贪图财富的团体，或者说，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也很难成为一名合格的商人。

　　如果现在依然是这首小曲诞生的那个年代，那么罗莎·塔德兰的想法是没有问题的。

　　撒马尔罕，乃至于整个河谷，在那个年代都是一团散沙。

　　粟特人西迁的时代，尤其是在牧王逝世后的几十年里，整个地区都处于一片混乱，那百多年被先祖们称之为“坐在黄金和刀剑上的一百年”，因为那个时代根本没有任何声音能对这片丰饶而生机勃勃的交通枢纽做出约束。

　　那是最好的和最坏的年代：没有所谓的秩序，所有人站在一个起跑线上，掠夺一切，征服一切。

　　有能力的人肆意的兼并和侵占土地，无数大小城镇在这一期间建立起来，阴谋诡计和巧取豪夺遍布所有有人经过的道路，而那些安分守己的人就只能躲在城市的高墙之后，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只要离开了第三个人的视线，就无人能够保护你的周全。

　　一百多年间，许多传奇故事和恶棍的臭名在河谷流传开来，随着大河延续向西的商道也是在这一时期逐渐建立并完善。但这种“富有冒险精神”的时代却并不利于基于长距离大宗贸易的商业繁荣发展，所以在几次大规模的动乱之后，意识到持续的纷争无异于自断财路的人们开始坐下来商讨一个大家都能同意的游戏规则。

　　“大商会”。

　　大商会没有一个绝对的控制者，它的权力分散在所有被其他人所认可的个体与集团之中。它的存在并不同于周边的“王国”或是“帝国”，维护它的是所有参与到商业活动中的人员。这个略显松散的商业集团的建立在很大程度上稳定了河谷的安全形势，从那以后，那些最小的经营者也开始享有安全和自由，而“税务”这种东西也正式在河谷城邦中设立起来，用以维护随之出现的行政机关。

　　所以……那首老歌谣实际上有一部分是过时了的，现在能在撒马尔罕混下去的商人，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只要有钱，连龙都杀给你看的暴徒了。

　　大商会必须对统治者们现有的权利负责，所以就现阶段而言，那些位于最顶层的商业集团已经开始有意识的控制本地的军备开发及私兵人数，由于这仍然是个商人主导的社会，所以行政人员反而很难通过徇私舞弊来对那些偷偷经营违禁生意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这也就成了这两个外地人和艾丝妲所要面对的问题：

　　她们几乎没有办法在排除大商会监督的情况下从事矿业开采，而虽然艾丝妲拥有经营矿场的权限，但如果牵扯到像是“奥利哈刚”这样珍贵的矿物的话，想必顶上那些人是不可能放任这种珍贵的矿石流走国外的。

　　艾丝妲在和柯妮莉娅简单建立合作意向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她才想要求助拜尔列，看看这个手段颇多的理事人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而在见识到了这种“雪铜”武器的实际效果之后，她对这场合作的担忧就更加严重了。

　　没有人会放任这些矿藏被外人带走的，也许那些庞大的国家可能会这么做，因为他们中开发资源的产业主和统治者并不一定是站在一条线上的，而河谷这里不行，大商会在这些事情上非常敏感，在这里，经营产业的人和统治者几乎处于同一立场，除非她能说动所有涉事人都为她隐瞒，否则这事儿不用几天就会被放到管主们的桌案上了。

　　而说动所有人为她们隐瞒自然是不可能的……或许，如果她能说动某一位管主参与到这项投资中，那也许还有戏。

　　管主的权利和势力都非常大，他们足够说动其他人对重要军事物资的流失视而不见，虽然这种情况几乎不会发生就是了——在自己的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的情况下，有谁会为一份有安全风险，利润又未必多高的产业冒险呢？

　　“总之，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

　　艾丝妲莉娅为这两位外来人介绍了河谷目前的情况——从政治，到一部分细节上的商业规则。

　　她明显说到了很多两人并不知晓的东西，即便是已经在这里游走了数月的柯妮莉娅，也在她的讲述之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你的意思是，这些自由城邦已经开始有了凝聚力了？”

　　“凝聚力？算是吧。大商会已经建立了两个百年了，虽然统治家族几经更迭，但无法否认的是，它确实在向着越来越强势的方向发展。”

　　艾丝妲喝了口茶，她觉得嗓子发干，她已经挺久没这样说一大席话了。

　　愚蠢的罗马人。

　　她在心里稍微鄙视了一下柯妮莉娅。

　　她原本以为这个女人会更厉害一点儿的……想不到她在撒马尔罕待了那么久，却还没能摸清这里的统治制度。

　　不过，算了，反正她本来看中这女人也不是看她的内在……她喜欢这个罗马人的外表，只要她还是这副模样，那倒也没什么好芥蒂的。况且大商会的存在倒也并不是随便就能接触到的东西，甚至多数河谷人也都不知道这个隐形机构。对于外来人而言，议政院大概就是柯妮莉娅能了解到的最高行政组织了，毕竟就连艾丝妲都对这个潜藏在层层叠叠的关系网下的东西知之不多……又或者说，这个组织本来就是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东西。

　　“所以，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绕开大商会的监管吗？”

　　“是的，实际上考虑议政院就是了，监督官会是议政院的人。”

　　“……可以贿赂他吗？”

　　柯妮莉娅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下罗莎，而半身人女王显然对这种方案有所不满，她眉头微蹙，眼神飘向一旁，当做没有听到。

　　“很难。不是说监督官不接受贿赂，而是军事物资的监督官本来就是由团体负责，一个地区的项目会由一个团队周期轮换人手进行检查，我不确定一个团队会有多少人，但只要有一个人存在异议，那整件事很快就会曝光了。”

　　“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资金对每个人进行贿赂呢？”

　　“完全不可能，监督官里有不少人是管主们的暗子——武力威胁也不现实，他们很可能当面收受贿赂，然后转眼就把实情报上去。”

　　柯妮莉娅想了一下，又说：“那我们绕过监管，比如说偷偷开发呢？我想了想，实际上我们必须要的只不过是些本地的人手，物资我可以从国内抽调，一旦被人发现，我们就可以立即把人手和已经挖出来的矿石撤走……”

　　“那我需要问一下，你们所发现矿藏的位置在哪？”

　　“在……”

　　柯妮莉娅看向了半身人女王。

　　罗莎很果断的回答：“铁岭。”

　　罗莎并不知道那里叫什么，这是她拿着本地的地图所对照而来的名字，因为有着庞大的珍珠湾作为参考，所以她不觉得位置会有错。

　　“铁岭？”

　　艾丝妲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这比她想象中来的远。

　　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她花了好些时间恶补的地理知识——她并不是有了什么远大志向，而是单纯的只想知道阿图萨现在在哪——后，艾丝妲老实交代道：“它比我想象中要远。阿米达拉先生，你有什么主意吗？”

　　这是在外人面前，她不得不保持了对拜尔列的生分和尊重。

　　拜尔列很快接了话茬：“它具体在什么位置？”

　　“这我不能说。”罗莎女王也跟着皱起了眉毛：“你应该懂得。”

　　“是。但我想知道的是，它更靠近撒马尔罕，还是达瓦扎。我要个地缘上的信息，你可以用本地的湖泊作为参考……你们在铁岭的山上探索时，珍珠湾和萨雷卡梅什湖哪个更靠近你们？”

　　罗莎女王回忆了一下，然后回答他：“萨雷卡梅什湖——如果你是指在东边的湖的话，那就是它了。”

　　拜尔列又问道：“那你们下了山后，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有没有村镇？”

　　“有，不过很远，我们没敢去那儿，不过侦察兵远远看见了一个烧砖头的烟筒，我觉得要步行半天才能到那里。”

　　“那这就很麻烦了……”拜尔列放慢了语速，他一边说，一边思考着补全漏洞：“也许陛下您不知道河谷的局面，事实上在十多年前，撒马尔罕和达瓦扎之间曾经爆发过一场内战，虽然这场战争最后以达瓦扎的失败告终，但是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和立场扫清那里的余孽，时至今日，仍然有零散的游侠盘踞在那个地区，他们中不但有一部分已经沦为了贼寇袭击商旅，对一些小村镇征收‘平安税’，还有些更是会有目的的攻击来自撒马尔罕的小商队……”

　　“如果靠近萨雷卡梅什湖，那就意味着我们不能选择从珍珠湾渡船直达这条最便利且安全的路线了，走陆路的风险会比较大，并且慢，除非我们选择半水路半陆路的运输，但那就得雇佣两组人，走漏风声的可能性就会随之增加……此外。”

　　拜尔列停了一下，他看向了艾丝妲——虽然有点无厘头，但艾丝妲却有些惊讶的感觉自己仿佛知道这位家庭教师要说什么了：“此外还有劳动力的问题。既然你们在下山的路上没有发现近处的村庄，那代表当地近距离并不会有多少闲余人力，如果那里的矿藏值得开发，我们至少需要百多人来维持整个矿山的运作，以及同样甚至更多的其他人员……想要保密的话，就不可能说服自由民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我们只能买奴隶来做这些事，但这里的奴隶却是整个市场链条中管理最严格的一部分……”

　　没错……河谷西部几乎每一个奴隶都要经过妮菲塔莉之手才能卖出。

　　按照“黑珍珠”市场的规矩，所有奴隶在出手之前都要做一个简实的登记，内容包括奴隶的用途以及奴隶主人的身份及简单的固定产状况，这种登记主要目的是防止劳动力的大规模流出，而来自阿波菲斯庄园的监督官们也会为这些项目负责，虽然平日里不会有人审查这些，但一旦出现大规模转移的奴隶团伙，自然就会有人注意到他们了。

　　在这种监管机制下，水路和陆路都不太安全。一队成规模往偏远地区转移的奴隶很容易引起有心人的好奇，艾丝妲没有自己的人手，她必须得考虑到这种信息走漏所代表的风险。

　　“还有一点。”艾丝妲突然想起了更现实的问题：“我大概明白你们需要的东西了，不过你们打算怎么合作？我是说，你们会当场为那些矿石支付符合市价的酬劳么？还是说要加工成成品再运走——此外，”她稍微制止了一下想要说话的女王：“投资怎么算，还有我们在矿石所有权上怎么分账？”

　　女王答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带走所有的‘奥利哈刚’，其中有一部分属于罗马军团。至于这些东西的酬劳，我初步的意象是对原矿筛选后以和成品乌兹钢锭接近的价格成交，我认为这算得上高价了，当然，这也要等按实际情况来核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