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商人与国（上）

　　半身人女王的话让室内有些惊诧的气氛重新归附了平静。

　　作为一个老练的自由理事人，拜尔列迅速收集了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并一一对那些“表现出来的东西”做了分析。

　　距离他最近的是艾丝妲莉娅，这场商业活动的参与者之一，阿波菲斯庄园潜在的家庭成员。

　　她看上去是表现的最平淡的。拜尔列不得不说，虽然他并不会刻意去给这个他教了许多年的学生什么负面评价，但无论是艾丝妲莉娅还是格奈娅，她们都有保留了一定程度的……愚蠢。

　　这得归功于妮菲塔莉的教育。那个女人从来就没想过让自己幺妹有什么独立自主的机会，自从她通过那些不光彩的手段赢得了庄园的统治权后，意满志得的妮菲塔莉很快就把自己的魔掌伸向了家人——就像她的父母曾经做过的那样。

　　拜尔列不会对这种私事指手画脚或是有什么特别的见地，实际上他在罗马宫廷里见识到的某些事远比这来的疯狂。他自认对格奈娅的评价相当客观——一个有些能力，但却深陷于她的主人为她塑造的世界和人格中不可自拔的可怜姑娘。而现在，艾丝妲莉娅挣脱了这种束缚——但只是有限的。实际上，妮菲塔莉对她的塑造仍然在极大的影响着她，她贪图安乐，盲目从信，不思进取，沉溺……女色。

　　她的特殊身份和品格让她成了一个非常好控制的前台人物，一个极好的障眼法。

　　就如现在，她在桌子底下比划的手指让拜尔列轻而易举就明白了她在惦记着什么，他为这种浅薄的愚行感到好笑的同时也不由得感到汗颜：她连半身人都有想法？那到底什么能阻止她——鹿人吗？

　　圣女的事就够让他头痛的了，还好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安全措施。而这一回他说什么也要看管好这个小丫头了——一个女王？这可不是她随便应该惦记的东西，虽然说白了这年头的国王和皇帝之类的都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可那也得看双方身份，如果是格奈娅动手的话，一位八峰山的王地位几乎还在妮菲塔莉之下，如果乐观点估计，他们还可以搞个喜结良缘什么的……但是艾丝妲莉娅现在的身份完全就只是个大商人的孤女，他可以想象这位愤怒的矮人王把她撕成碎片的下场……

　　他紧接着看向了柯妮莉娅。

　　埃利亚·嘉拉·普拉希蒂娅。

　　当这个女人坐船越过了明镜湖，抵达撒马尔罕的港口之时——不，甚至她还在对岸高加索王国的时候，拜尔列就摸清了她的真名和底细。

　　根据他在罗马的眼线的消息，年事已高的奥古斯都迪奥西多一世在内廷下达了一项愚蠢的命令，他承诺会将现在几近统一的罗马重新划分给他的后代，无论是他的儿子还是女儿，只要是在紫宫中出生的成员，他（或是她）们都会享有瓜分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利，但这并非是没有要求的，他的那些子嗣必须做出足够的贡献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才可以在即将到来的分裂中分得一杯羹，很显然，这位并不算强势的帝女此刻是到东方来谋求机会来了。

　　她的选择还算是明智，罗马的西方已经走到了海洋的边际，往南只有望不到头的沙漠，北部现在面临形式严峻的蛮族问题，而东方现在正是扩张阶段，短时间内最安全并且可能有所作为的也就是这里了。

　　而且她还拉拢到了一个合作伙伴……不知道那位矮人王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呢？

　　从柯妮莉娅——暂时还是称呼她想要的名称好了——的面色来看，她显然是不想要自己的合作伙伴这么快摊牌的。为什么？拜尔列很容易就联想到了也许矮人王的身份会对他们的合作造成障碍。

　　而延伸到最后一位矮人王的说法上……恐怕这两个女人是合计着要从这个城市得到什么额外的好处了。

　　艾丝妲和他说的并不多，他的学生至少还管住了口风。如果他想知道更多的话，就得亲自涉身进来谈——于是拜尔列顺利成章的问出了改变内容的第二项：“对于塔德兰陛下驾临此地，我深表惊讶和欢迎。感谢您将这件光彩的事告知于我们，但考虑到两地风俗的差别，我想请您提示一下，我们该以何等礼节来觐见？”

　　女王回答的很保守，她看着拜尔列作了回答，因为她从短暂的观察中似乎看出了那个小女孩实际上只是个不足为虑的大小姐，这位先生才是真正能办事的人：“这是私人场合，矮人没有那么多讲究，你和你的雇主只要对我保持必要的尊敬就可以了。”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拜尔列说着低下了头，同时悄悄拉了拉艾丝妲的袖口。而艾丝妲正在比划着试图将右手食指穿过一个用左手的拇指与食指围成的小洞，被打扰之后，她很不开心的把手放回了桌面上，然后学着拜尔列的模样低了下脑袋。

　　国王？她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外人的王关她什么事？

　　那位女王又稍微有些挑衅似的问道：“现在你们可以相信我了吗？”

　　“是的。如果是一位来自八峰山的领袖，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拜尔列飞快的扫了一眼。

　　这位半身人女王的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华丽的大戒指，铜铸的戒身上镶嵌着一枚足足有普通人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琥珀色宝石，如果她的身份正确，那这就应该是矮人们的“团结”之戒，它是一种有着魔法加持的器物，是矮人之王的象征，据说同时也关联到守护着八峰山的某种魔法。

　　这东西应该足够证明她的身份了……不过还是得差人打听以下，以免上当……

　　“那么，接下来还是由我来代替雇主提问——如果其中某些问题存在信息保有不对等的差异，希望您见谅。”

　　“可以。”

　　“那我说了。”

　　就在拜尔列筹措言辞的一小会儿，艾丝妲从侧面打量起这个比她都小一号的女王来。

　　如果抛开年龄上的成见的话，她确实还挺耐看的。

　　罗莎·塔德兰并不是那种特别诱人的美人，她比之泰芙努特那样艳名远扬的娼女要差出不少。往低处说，艾丝妲也不会认为她能和自己的姐姐比较，因为她脸上确实比较缺乏本地人所认同的那种女性的柔美。

　　她更像是弗丽嘉那样，骨子里带着一些生硬的悍气。并且也许是因为她并没有接受过调教的缘故，这个个头小小的女半身人甚至看着比高出她一大半的弗丽嘉都要英气。在简短的交流之中，她表现出了一个领袖应该有的素养：稳重，干练并且自信。

　　并且她还恰到好处的避开了艾丝妲不喜欢的东西——她讨厌那种压迫力太强的女人。

　　“尊敬的艾丝妲莉娅小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艾丝妲一怔，忙匆匆摇了摇头。

　　她有点凶啊……

　　这个表面没什么凶厉之色的女王在看着她时让她微微产生了些惧意。这种平淡的威压让艾丝妲想到了尤金女士——那位剑术精湛的战斗大师在上战场之前曾经是声名遐迩的角斗士，有人说她在死斗场和战场上总计解决了快有三百条人命，而她现在已经过了只会争强斗狠的年纪了，所以她的凶色才收敛了不少。

　　而罗莎·塔德兰…艾丝妲摸不清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让人害怕的眼色，她也杀过人吗？

　　她们只对视了一眼，随后这位女王就开始专注于拜尔列的问题了。

　　拜尔列·阿米达拉的上一个问题是：“我必须知道你提到的足以牵动城市安全的‘宝贝’是什么。”

　　“‘奥利哈刚’。我想你可能听说过这种东西。”

　　“一种只存在于书上的金属？”拜尔列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不过他眉头紧锁，显然只是口说无凭并不能让他相信：“恕我直言，一千多年以来从没有人确认到这些东西的存在。虽然我乐于相信矮人在矿业开发上的专业程度，但倘若不能了解其实际性能的话，我们也没法给出什么肯定的答复。”

　　“当然，我知道只凭口说是无法取信于人的，所以我带来了一件实物。”

　　罗莎看向了一旁的柯妮莉娅，很明显，比起罗马人，她才是这次私人会议的实际掌控者：“柯妮莉娅女士，可以请你做演示吗？就按照我们商量好的那样。”

　　“好的。请保持镇静。”

　　后半句话是对着艾丝妲和拜尔列说的。

　　柯妮莉娅站了起来，她走到墙边，并从那些陈列在墙边的几具穿了制式罗马叠片胸甲的展示木人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剑。

　　“帝国的制式短剑，不过这把不是青铜或是铁制品。”

　　她把剑横了过来，缓慢的对着两人展示剑身与剑脊：“尊敬的塔德兰王赠予了我一批由奥利哈刚锻造的武器，这是些成品——而相对的，我另外准备了一把优质的青铜剑来做对比。”

　　柯妮莉娅随手又抽出了另一把挂在木人上的短剑。

　　对比很明显。

　　拜尔列认出了第二把明显该是真正的罗马制式装备，和罗马人的军团战术相关，他们的军队所使用的剑短而厚，这把显然是新式的庞贝剑，它没有传统的槽口，取而代之的是加厚的剑身和更长的尖端。比起河谷人使用的弯刀或是长剑，这种武器更适应罗马军团的方盾阵型，罗马的军团战术要求士兵们能在厚重的盾牌之后准确的将短兵器送入对手的心脏，比起争狠斗勇的游侠散兵，这显然是一种高度专业的纯粹军事用剑。

　　而第一把就有所不同了，它比第二把的军制品显然长出了一截，看样子是稍微失格的仿制品。

　　然而，两把兵器的色泽让他皱起了眉头。

　　“可以试试它们吗？”

　　拜尔列主动要求道。

　　罗马人在冶铁上并没有太高的建树，他们所铸造的铁兵明显逊色于东方国家，但成熟的青铜冶炼技术让罗马军团可以装备上丝毫不逊色于寻常铸铁的精良铜制军备，当然，铜制品和铁的差距在当代已经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所以罗马人需要大量进口来自东国和贵霜的铁器。

　　柯妮莉娅拿出的第一把短剑显然有问题，它的光泽并不同于拜尔列认知中的铁器，它的表面非常光亮，并且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白色光泽，这不是只依靠打磨和抛光就能实现的色泽，它很特别。

　　“你可以亲手来，也可以由我代为。”

　　“让我来吧。”

　　柯妮莉娅调转了剑身，将两把剑的剑柄朝向拜尔列。

　　“我只要试一把就够了。”

　　家庭教师接过了拿把略长的短剑，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它刺向了木人身上的铠甲。

　　结果不出所料，它没费多少工夫就穿透了那看上去就很厚实的甲具，就像是用烧热的铁针捅进了一片厚厚的黄油中一样。

　　“太让人惊奇了。”

　　拜尔列眯着眼看着手里短剑的尖顶，他是练过一些把式的，自然明白这种手感意味着什么。

　　静待在一旁的罗莎女王显然对这种结果很满意，柯妮莉娅很快收回了武器，而她对着脸上多有惊异之色的拜尔列解释道：“我们在超过三百年前就发现了这种珍稀的矿石，工匠们把它铸造成武器，它让我们在地下战争中无往不利……先祖们把它称之为‘雪铜’，不过我也可以接受人类对它的称呼，毕竟好像有些人类比我们更早就开始使用它了。”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这些‘奥利哈根’是在铜矿场中发现的，它们的加工流程非常繁琐，但成品质量丝毫不逊于大锻炉出产的‘白钢’——基于附魔来考量的话，我们甚至更需要这些‘雪铜’。”

　　“您是说，撒马尔罕附近有这种矿藏吗？”

　　拜尔列在心里盘算起来。

　　它太珍贵了，如果这种东西真的有可以大量开采的储量的话，恐怕这会是个非常烫手的山芋。

　　而联想到半身人女王先前说的话，就连艾丝妲也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了，想来这些矮人根本就没有把这些矿石卖钱的想法，她们要的并不是财富而是这些矿石本身，所以她们不可能去和那些掌握大权的豪商合作，因为对那些最上层的商人而言，财富已经逐渐沦为次要之物，维持他们的特权才是真正重要的事务。

　　要维持商人的特权，就要保持河谷城邦集团的独立。而要维持独立，掌握足够的武力则就是必要的需求了。

　　像这样的武器，倘若能装备一万人的话，他们就有机会在战场上打败一万五千，甚至两万人。

　　这根本不是金币可以衡量的东西……它会改变地区局势。

　　抢在她的家庭教师开口之前，艾丝妲首先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它是灾厄，不是财富。”

　　罗莎女王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告诉她：“灾厄运用得当的话，也会转变为财富的。”

　　“但是它太危险了，我的身份不可能让名下的产业绕开大商会的监督，这些东西的开采和运输只要稍有差池，我们都要完蛋。钱是好赚，但我得有命去花。”

　　这下轮到柯妮莉娅和罗莎女王惊讶了。

　　她们两人并没有预设过“自己的合伙人会是个智商正常的小姑娘”这种情况。

　　“明白了，自由城市的商人子女比我想的要精明。”

　　罗莎女王陷入了思考，她把手指放在了嘴唇边，轻轻咬着指节末端稍长的指甲。

　　“解决方案我们可以进一步商讨，不过既然你已经有所意料，那我就直白的说了——八峰山很需要这些‘奥利哈刚’矿石，而我在来这里的时候并不认为自由的商人会有国家观念。‘有十倍的利润就足够让河谷的商人去挑战一头龙’——这可是我最近在港区的酒肆里听到的俗语。”

　　“那么，重新认识一下吧，尊敬艾丝妲莉娅小姐，我是雪漫山塔德兰王国的女王，我希望能从你这里得知本地的商业规则——详细，并且周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