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寻常的合伙人

　　半身人这种东西对于深居简出的艾丝妲而言，基本就是只有在书里才能见到的生物了。

　　她曾经看过一本由罗马人撰写的《多瑙河行迹》，书本的内容所讲述的大致就是从那些罗马人开始向北部探索的初期开始，一直到他们失去对波西米亚局势的控制权，并放弃了在易北河建立防线的想法，重新退回多瑙河以南和莱茵河以西为止的世故变迁。

　　在这一时期里，“矮人”这个与人类及亚人截然不同的种族首次正式登上了西国人的历史舞台。

　　在起初——包括往前一直到更早的希腊马其顿帝国时代——西国人一贯都是瞧不起这个蜗居在山脉之中的种族的。

　　因为他们太矮……在前人的意识当中，这些矮小的种族堪称是天生的畸形儿，根本没人愿意相信他们具备和人类肉搏的能力。

　　矮人粗略的可以分为矮人及半身人两个分支，他们通常被认为盘踞在意大利北部，诺利克及波西米亚，达契亚一带，或许最远处还要更向东北。

　　和那些西进的蛮人部族不同的是，矮人虽然长期盘踞在罗马的势力范围内，但他们却罕见会走出山地，所以在绝大部分时期，罗马帝国和矮人们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罗马和矮人的第一次大规模冲突源于奥古斯都末期，帝国对波西米亚地区的压迫迫使一部分居住在平原地区的矮人加入到当地土著的队伍当中，随之而来的是从阿尔卑斯山脉中走出来的一支两千人左右的矮人军团。这支军团的战斗力完全出乎了罗马人的意料，他们统一装备精良的铁质武器，并表现出了高度的组织度，几次交战之后，巨大的损失让奥古斯都不得不放弃继续东进，转而进入了防御势态。

　　而随后的瓦卢斯灾难更是一举打垮了奥古斯都扩张领土的步伐，并且在那之后，原本只是停留在原始部落统治形式的矮人也仿照罗马建立了国家，为了稳定日耳曼尼亚的局势，奥古斯都的继任者提比略选择和冲突不大的所谓“八峰山王国”——即是由矮人的八位国王共同治理的联合王国——建交，并通过友好的外交策略来确保蛮族无法通过阿尔卑斯—喀尔巴阡两大山脉的地理封锁。

　　时至今日，纯矮人和半身人和人类的交流已经日趋频繁。八峰山王国控制着罗马帝国北部国境线所有的山脉地区，那里虽然算不上富庶之地，可却盛产优良的矿石，出于贸易互补的需要，罗马人每年会从八峰山进口数万塔伦特的优质铁制品，以及矮人炼制的“白钢”，这些珍贵的金属及金属制品通常只限于军用，来填补罗马及君士坦丁的各个边防军团。

　　这些和寻常人类差异巨大的文明生物对于撒马尔罕而言无疑是极其陌生的群体，保守一些说的话，可能此前踏足锡尔河流域的矮人数目都不会超过两手之数——因为以目前已知的情况而言，除去八峰山王国之外，这个群体几乎全部只存在于北地群山之中，他们不像人类那般热衷于“出来走一走”，据说绝大部分矮人和半身人甚至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山麓范围之内。、

　　所以当柯妮莉娅和艾丝妲提及会有一些半身人来这里的时候，艾丝妲还感觉蛮新奇的。

　　她们的会面搞得很是隐蔽——在港口的军营堡垒中四层楼的一个房间里，这几乎是最高的位置了，除了那些无聊爬到桅杆上到处看的家伙，在这一片港区几乎没什么人能窥视到这里。

　　参与的人也很少，那些全副武装的罗马人士兵都安排在了下层，当柯妮莉娅安排好了一切，并派人邀请艾丝妲和随她同来的拜尔列进屋时，房间里所有会喘气的也不过就四个人罢了。

　　除去柯妮莉娅之外，另一位在场者坐在背对窗口的正席位。

　　艾丝妲进屋后不客气的坐在了和那位异族人正对的座位上，而拜尔列快速的扫了一眼房间，然后才坐到了艾丝妲右手侧。

　　我们的主角从一坐下来就开始想要偷窥一下那个半身人的模样，她低下头，发现看不太见，然后又稍微向椅背方向靠了靠，试图通过倚着椅子放低重心来看到她的脸……不过她失败了，那个半身人捂的比她想象的还严实，她不但用兜帽遮了额头，下面还把领口高高竖起，整张脸就只能看见眼睛和鼻梁的一小点区域，又加上她背着光，让艾丝妲几乎看不见什么实际内容。

　　嗯……她不会长的很丑吧？

　　艾丝妲忍不住开始从恶意的角度揣摩起来。

　　在她的印象里，只有丑人才需要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漂亮的东西当然应该拿出来炫耀，撒马尔罕的一般女人虽然有在室外公众场合戴面纱的习俗，但一来这不具备强迫性，实际上只有家庭条件良好的人家才会在意这个，二来面纱本身就是女人饰物的一种，比起尊重传统，现在人遮脸早就更偏重于躲避日光和美观需求了。

　　像这样严严实实的打扮和面纱那种若隐若现的装饰物自然意义完全不同，艾丝妲很容易就往坏处去想了。

　　除了丑之外，她又觉得是不是半身人长得都比较怪，为了防止引起混乱才把自己装进布袋里？

　　听说黑森林有一种尖嘴猴腮长鼻子的绿皮小矮妖，不知道半身人是不是长的那种模样……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空档，她的家庭教师忽然轻咳了一声，然后不动声色的碰了一下她的脚。

　　艾丝妲被稍微吓了一跳，她差点儿从椅子上滑下去，还好最后一把按住了桌面——当然，她也明白小指头这是什么意思，她好像表现的有些不太好。

　　不过，那个半身人依旧没有什么表示，她不说话，只是在观察着艾丝妲二人，一动不动。

　　柯妮莉娅亲自端来了茶水，她为四人各倒了一杯，然后自己率先喝了半杯，又补满，以示没有问题。

　　接下来……接下来稍微尴尬了一下。

　　艾丝妲，柯妮莉娅，连带着那个半身人实际上都没有什么谈生意的经验。她们都在等着有一个人能主动发起话题，结果一来二去，好端端的私密会议就成了大眼瞪小眼。

　　半杯茶下肚后，拜尔列终于还是最先忍不住了，他放下杯子，最先开口道：“尊敬的柯妮莉娅小姐——请容许我如此称呼您，因为我们先前在阿波菲斯女士的庄园里见过面，我想我们之间的交谈应该会更容易一些。”

　　“是的——你不需要那么拘谨，我想我们也见过几次面了，虽然艾丝妲莉娅能请到你让我颇感意外，不过我想这会让我们的事情顺利许多。”

　　“谢谢您的称赞，那么作为合作方，在进入正题之前，我能提几个要求吗？”

　　“当然可以。”

　　“第一件事，我希望能看见那位合伙人的脸。请你原谅我这个唐突而失礼的请求，在继续谈下去之前，我必须确认那些事情的真实性……可以吗？那位小姐，抑或是女士，或者是夫人——Gó?an dag？”

　　拜尔列说了句简短的外地语，艾丝妲没听懂，显然柯妮莉娅也没听懂，倒是那位瘦小的半身人听了他的话便把手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在艾丝妲不礼貌的热切的视线下，她褪去了头上的兜帽，然后又将领口的围脖压了下去。

　　意料之外的，是个美人。

　　或者说……袖珍的美人。

　　就像她的体型一样，她的脑袋和面貌比之寻常人类也要小一号。但这并没有让她看上去显得奇怪，因为自然的鬼斧神工并不随意亏待它所创造的某个种族，这个女性半身人看上去出乎意料的符合艾丝妲的审美，她就像个人类的孩童一样，小小的块头里带着些挥洒不掉的稚嫩感。

　　不过，如果说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倒也是错的。

　　从表情及她之后的言谈而论，她明显是有些年纪了，至少不会比格奈娅那样刚刚成年的女孩来的小。她的五官实际上要比孩童的比例来的小，这说明她并不像乍一看那般年轻，艾丝妲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成熟女人的气质，她觉得，这个半身人至少该是和妮菲塔莉差不多的年纪。

　　当然，一点点的奇怪仍旧是掩盖不了她的容貌的，这个半身人女人有着和柯妮莉娅相仿的金色长发，并把所有的头发向后收拢，露出了额头。她的眼睛偏向细长，并且是色彩明显的红褐色，嘴唇偏薄又不失圆润，尖尖的下巴和平滑的腮线搭的恰到好处，如果说有什么影响她美貌的缺点，那就是她看起来严肃了点。

　　“你是位博学的先生，我很诧异能在这里听到纯正的北地语。”

　　她张口谈吐的是艾丝妲能听得懂的希腊语，声音平稳清晰，略带几分女性的柔和。

　　“不过，我们在很早前和人类的马其顿王国就有过交集，八峰山的地下语言和希腊语有很多共通之处，所以掌握一门外语对我而言算不上难事。”

　　她很自信，并且多少有些久居上位的沉稳感。

　　“但想来和我们合作的应该是这位人类小姐？”

　　她说着，把目光朝向了艾丝妲——

　　后者抖了抖。

　　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原本还以为这样的体格和面貌的主人应该是个青涩半熟的小姑娘，那样她就能轻松点儿了。可目前看来，情况事与愿违，她这一副简明干练的风格恰好是艾丝妲最不会应付的类型了。

　　于是艾丝妲把求助的眼神丢给了家庭教师。

　　拜尔列流利的接过了话柄，他并没有因为秀学识失败而表现出分毫的糗态，在明白了对方听得懂希腊语之后，他立刻换回了最常用的语言：“很显然是的。这位是艾丝妲莉娅小姐，前议政院议员，牧王金书的持有人富商阿尔克之女。”

　　拜尔列试图为他的小主子准备了一些长长的名号来作为威慑，不过他发现现在的艾丝妲莉娅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名头，所以他也只能在她这个家庭的名号里做些文章，以期能稍微抬高一下她的身份。

　　他原本计划就是这么说说，毕竟商人见面吹一下牛也属于河谷惯用的商业交际手段之一了，可没想到对面的两个女人给当了真，只见那位仪表堂堂的半身人女士侧身问了罗马人一声：“我可以说我的身份吗？”

　　“可以，撒马尔罕是自由之城，这里没什么外交问题。”

　　“很好，咳——”

　　半身人女士清了下嗓子。

　　她自报道：“秉承巨树与群山的威仪，坐在你们面前的是罗莎·塔德兰，尤弥尔的高贵血脉，岩石的女儿，铁泉的守卫者，八峰山诸王议会成员，雪漫山世世代代的领主之领袖，大锻炉的持柄人，塔德兰家族的首领及崇高的国家长，非常成就者，智者，铁之司书……”

　　她一连串说了超过十个不重复的头衔，并且还在继续。这一连串的荣勋震慑了在座所有人，很快，其他人的脸色就开始有所变化。

　　柯妮莉娅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半身人是来真的，她原本以为最多就报个小名号，然后互相寒暄一下就解决了。她从没考虑过就在这种情况下揭开底牌，这太早，也太草率，对她而言非常非常不利。

　　拜尔列也有些傻眼——他完全没意识到会有一个八峰山的国王出现在撒马尔罕，雪漫山？这里离多瑙河有多远？一千罗里？两千罗里？关键是她来这里做什么？只是为了矿石？还有他应不应该放任这三个女人继续谈下去？很明显，一位国王驾临对于这座自由城市而言不是什么小事，最妥当的角度来说，他至少也要把这消息告诉管主们知道。

　　艾丝妲倒是没什么感觉。

　　不过，她开始建立起对这个漂亮的半身人的兴趣了——私人方面的。

　　当其他两人面色五花八门，各有疑虑的时候，艾丝妲却在考虑一个半身人能不能接受的了人类的手指。

　　如果能，那最多几根？

　　而显然，罗莎·塔德兰选择在这个关头揭牌是有目的的，她没有等其他人回过神，立即就接了下去：“我现在对这个东方的自由城市仍然知之甚少，但无论如何，在我们分享更多的情报之前，有一个问题是我必须弄明白的——当领地里的某种宝贝可能会危及整个地区的安全时，撒马尔罕的商人头领们还容许它流出到外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