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三个女人

　　“……总之，想要在这里做生意，就必须得到由议政院颁发许可才行。”

　　虽然出现了第三者，但柯妮莉娅并没有忘记她这回是为了和艾丝妲谈生意才来的，不过她在先前的交谈中很轻松就就看出了弗丽嘉并不熟悉撒马尔罕的规矩，所以在进入正题之前，她先向这位意外相识的圣职人员简单说明了一下本地的商业规则。

　　河谷这个地方并没有统一的国家，但这也不意味着这个地区没有统治阶层和与之相伴规矩。掌握着财富和商路的商业集团“大商会”把持着整个地区的商业规则，而作为其中的代表，“管主”们自然不会放任河谷地区商业规模无限制的扩张与竞争以影响他们的统治地位，所以，大商人对小商人的约束和管理反倒成了这一地区最重要的政治游戏。

　　“经营许可”——这是河谷最重要的东西，也是直接象征了商人地位的一种证明。

　　从四百多年前最初的血誓开始，第一批在西行之路上有所贡献的商人，雇佣军，农夫和雇工就成成为了最初的经营许可的持有者。他们伙同这座城市原本的贵族阶层一起成为了后续制度的建立及拥护者——牧王夏诺制作了最早的一批“经营许可”，在当时被称作是“金书”，是由用软质金属装裱过坚韧的莎草纸板，上面写下了持有者对这座城市的建立和融合做出的贡献，刷以金漆，并施以牧王本人的蜜蜡烤印。

　　提到这东西，艾丝妲并不陌生，她作为一个纯粹的本地人讲给了另外两人关于“金书”当年的作用：“持有者享有对锡尔河流经之地生生世世的驾驭之权，并由所有河谷人共同确保其所该得到的诸多便利。”

　　这些金书在牧王死后逐渐失去效力，并在一段时间内沦为毫无作用的废纸。直到商人们结团而治，这些古早的东西才又被人提了起来。

　　人都向往荣誉，即便是商人也希望自己能够和其他同行区分开来，这些曾经的荣誉证书很快被后来的统治阶层拾了起来，并当作是一种能彰显自己社会地位的标记在市面上流行开来。

　　不少“金书”因为各种原因被销毁，而又有不少新的难以辨识的仿制品随后出现。一两百年之后，这些“金书”的数量已经有些泛滥，于是大商会不得不对所有金书进行了统计，并承认了其中更接近原版的一部分，然后基于此推行了新的规则——就是今天的“经营许可”。

　　地道的本地商人们通常称之为“印章”。它们是和牧王的金书制作相仿的装裱莎草纸卷，并在蜡印上掺入了不同金属的粉末加以区分。

　　“银”，“铁”以及“铜”。

　　不同于持有金书的商人“什么生意都能参与”，这些低一档的经营许可是限制了商人的经营范围的。

　　没有任何许可的商人只能在指定的市场范围贩卖其它大商人转售的货物，并且不得涉及任何有实际作用的危险品，工艺品，矿物质，奢侈品及人力。

　　持有“铜”印章的商人可以有自己的商铺和工坊，但他们的商铺和工坊不得在其申请的城市之外开设。除此之外，这些商人可以经营在河谷诸多城邦之间的货运工作，可以拥有自己的谷物农场但不得大规模囤积粮食，可以转售矿石，皮草及普通的奢侈品。

　　持有“铁”印章的商人比上一等级可以额外涉及到关于兵器的生意当中，可以将金属矿石加工成农具和简易的防身武器，除此之外，他们被允许拥有一些特殊作物农场，可以贩卖奴隶，并可以蓄养足够用来大规模劳作的奴隶。

　　持有“银”印章的商人可以从事绝大多数关于原料开发的产业——譬如矿山和皮革，种植魔素植物，培训一定数量的私兵（有别于低等级商人的普通护卫）以及参与涉及整个地区安全的大宗粮食贸易，他们和“什么都能做”的金印章的最大区别在于，如果没有允许，他们不得保存超过自己需求规模的军事装备，如果需要长期涉及奴隶贸易和兵器生产，那么必须接受议政院的监管。

　　柯妮莉娅在撒马尔罕只呆了不到半年，虽然她走动不少，但是关于这些本地商业规则的细节并没有从小耳濡目染的艾丝妲理的清楚，她饶有兴味的听着艾丝妲讲完了这些，然后提问道：“如果我们合作，那么能开发奥利哈刚吗？”

　　“奥利哈刚？”

　　罗马人的话让艾丝妲有些惊讶，她疑惑的反问：“奥利哈刚那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吗？”

　　艾丝妲虽然对地理之类的知识兴趣不大，可她却对那些传奇故事和古代神话有些额外的爱好。她在一些希腊人编著的书籍里看到过关于奥利哈刚（oreikhalkos）的记载，与其说是某种金属矿物，她更愿意相信那是某种只会存在与神话里的，“莫须有”的物质。

　　关于奥利哈刚的记载几乎全部都出自希腊人的书籍，那些历史记录者——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文学家——们声称，奥利哈刚是一种淡金色的，有着与铜相近的质感和外观的矿石，但经过锻造后却会远比铜器坚韧和美观。

　　这些神奇的金属远比寻常能见的青铜和铁器来的坚硬，由于没有实物，当代人很难把它同赛里斯铁或是乌兹钢做对比，但按照柏拉图在他所书写的作品《克里提阿篇》里提到的来看，即便是最精良的青铜武器也难能与之比拟，想来它至少该是和那些珍稀的金属材料有差不多的性能才对。

　　不过……就艾丝妲的知识范围来讲，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奥利哈刚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希腊人普遍认为奥利哈刚的矿产地集中于亚特兰蒂斯岛或是在伊比利亚的某些地方，但据说罗马人对伊比利亚的勘测大致结束后并没有发现有类似的矿藏，而亚特兰蒂斯根据记载早已因为灾害沉没到了海底，自然也无从考证。

　　“曾经我也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东西，不过我在前些时候认识了一位从北地来的外族人，她来自遥远的八峰山，来河谷是为了勘测……”

　　“请容许我打断一下。”弗丽嘉忽然打断了柯妮莉娅的话，她眼神闪烁，有些着急的向柯妮莉娅提问：“你说你在这儿遇到了北地人？她……是什么人？是精灵吗？还是像我一样的……”

　　她的目光往上抬了抬，显然，她在示意自己头上的角，也许她希望在这里能够遇到一名同乡？

　　为什么？

　　因为意图不良而心思活络的艾丝妲很快想到了些原因——这女人是被精灵掳来的，艾丝妲专门询问过她的家庭教师，弗丽嘉的家乡离这里非常非常远，对于任何不擅长长途旅行的人来讲，这种距离都是足以让人绝望的，所以弗丽嘉几乎没有可能自行返回家乡，她不像是那种独立行动能力特别强的家伙。

　　但如果……她有同伴的话就不一样了。

　　既然能来到这儿，那那些人肯定就有能往返的方法，至少是知道路。弗丽嘉完全有可能偷偷跑掉，她现在并非是奴隶身份，如果她选择隐瞒行迹，那她想要消失艾丝妲很难拦得住。

　　这倒是个问题……她得和爱葛妮丝主祭反应一下这件事，并且，她最好得再雇一个佣兵，她得把这个圣女候选看好。

　　然后，她现在得阻止一下弗丽嘉和她的同乡人取得联系才行。

　　她试图给柯妮莉娅打个眼色，但很尴尬的是罗马人并没有注意到她。随后艾丝妲试着寻找个借口打断她们的话，她端起酒杯，对着两人说道：“我们该来一杯吗？庆祝我们能在这里结识彼此。”

　　“当然。”

　　柯妮莉娅从善如流的端起了杯子，而弗丽嘉咬了下嘴唇，也跟着端起了酒杯。

　　为了拖一下时间，艾丝妲想了个祝酒的说法：“预祝弗拉维乌斯女士在撒马尔罕的活动总是顺利，也为了庆贺鄙宅能有像弗丽嘉女士这样高贵的住客……我想这两件事能让我们喝掉半蒲式耳的葡萄酒。”

　　“那可不行，我喝多了会发疯的。”柯妮莉娅莞尔一笑，她把酒杯朝向了艾丝妲：“我不会那些花言巧语，只能愿艾丝妲莉娅小姐可以永远美丽漂亮了。”

　　“谢谢。”

　　她们又看向了弗丽嘉。

　　“我祈愿托尔神会将祂的雷霆之力赋予在坐的每一位勇士。”

　　弗丽嘉跟随着两人说了她的祝酒词，但她所讲的并非是柯妮莉娅和艾丝妲熟悉的东西，她们都有些发愣，而弗丽嘉在举起酒杯，要饮下酒之前才发现了自己的问题，她尴尬的纠正道：“……愿萨拉忒弥丝快乐永在……”

　　柯妮莉娅看出了气氛有些尴尬，她抢先一步举高杯子，并有些大声的讲道：“干杯！”

　　“干杯。”

　　“嗯……”

　　三人各怀着心思喝光了酒。

　　随后，纱雅开始为大家重新斟酒，而艾丝妲趁着机会把话题引向了别处：“我很好奇，河谷真的有奥利哈刚的矿石吗？”

　　“十有七八。那个小姑娘的勘测队搞到了奥利哈刚的原矿，不过她更希望能和我合作，而不是……商人。”

　　“为什么？”

　　艾丝妲有些疑惑，如果是河谷的矿藏的话，想跳过大商会的管理是不可能的，如果只是为了发财，那么商人们显然可以更好的把这事儿给运作起来——在河谷寻求一个罗马人的合作伙伴而不是本地的商人？那些家伙八成是疯了。

　　“情况特别，我想具体事情要见了面才能谈。”

　　柯妮莉娅的眼睛往弗丽嘉的方向微微瞥了一下，艾丝妲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柯妮莉娅看上去并不太了解弗丽嘉的事情，想来那些人的保密工作做得还可以。她似乎是把弗丽嘉当做站在神殿立场的土生土长的河谷人来看了，这样她当然不愿谈深入的东西。

　　于是艾丝妲便回答了她最早的问题：“如果真的是奥利哈刚的话，我恐怕拿不下来。”

　　“为什么？我听说法院同意为你颁发一份银章许可的。”

　　“因为这些特殊的矿藏有些特别，如果是普通的铜矿，煤，甚至是燃水都没什么问题，但是这些特殊的矿藏肯定需要恩赫家的人点头，或者……嗯…早知道你有这种需求的话，或许我该让小指头留着父亲的金书的。”

　　整个河谷的军事装备铸造中心位于河谷和埃兰沙赫尔（萨珊波斯）交界的铁山堡，那里的山区盛产一种特殊的“黑铁”，可以用来锻造非常优质的兵器。“黑铁”在精锻之后可以制作出性能优良的刀兵，足以同赛里斯铁或是乌兹钢之类的材料铸造的远近闻名的利器相媲美。

　　此外，“黑铁”还可以用来铸造魔铸兵器，虽然河谷本地没有这种技术，但铁山堡每年都会将精炼的黑铁锭运往西方，然后雇佣那里的工匠对铁锭进行加工，再将成品的魔铸兵器运回本地出售或是充当军备。

　　精良的军事装备是大商人们维持武力，抵御外来侵略和保持自己统治秩序的重要筹码，所以在那些特别矿藏的开发问题上，就算是许多传统的军备供应商人都无法涉手，更不用说像是艾丝妲现在这样手上除了钱之外一点资本都没有的人了。

　　况且她还怀疑自己这些钱用在投资上到底够不够——她大概有一万四千枚金币的现金，而根据她这几天恶补的一些其他产业的知识，哪怕是一座小矿场也至少需要三五十名男奴隶和能看得住他们的监工才能运作起来，这还不算买办开发材料的花费，以及必要的打通关系的费用——不像是无主的耕地，大商会对于那些战略物资是有所有权宣称的，想要进行矿产开发，她得说服相关的官员才行。

　　而她手上的金币，满打满算也就能买下一百个奴隶，想要搞定这事……似乎不太够？

　　艾丝妲忽然又觉得自己不是富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