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访客的难言之隐

　　来人是治安队的刑务官。

　　这些人不同于普通的，负责维持治安的治安队员，他们是经受过特别的训练，并且在法院研习过案件卷宗的专家。这些人并不参与到日常的治安工作中，但每当城里出了什么害人性命的恶性案件，那就是他们负责的时候了。

　　来者是个干练的中年人，他是负责向艾丝妲传达阿尔克先生案件的汇总结果的。法院已经将整件事定义为谋杀案，这意味着纱雅在本地几乎没了翻案的可能。这位刑务官的话不多，当然艾丝妲也没有什么和他多说几句的兴趣，他在关心了一下艾丝妲的安全问题之后，将法院送来的报告书留下后便离开了。

　　艾丝妲关上了门，她只觉得自己肚子里翻江倒海的不是滋味。

　　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这种蠢事来打扰她？

　　她根本没来得及做一下清洁工作，以至于她现在连站着都感觉别扭。

　　湿漉漉的——没准还沾到了外衣上，天啊，今年内不可能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艾丝妲面有郁色，她唉声叹气的往屋里走去，没走几步，她又听见门口传来了敲门声，这让她几乎像受惊的猫一样要炸了毛——她几步跳回了门口，打开木门栓，并恶狠狠的问道：“还有事吗，先生？”

　　结果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刚才的刑务官，而是柯妮莉娅。

　　艾丝妲立即整理了脸色：“是你……要进来吗？”

　　“欢迎我吗？你看上去好像比较烦躁。”

　　“没有——当然没什么。”艾丝妲快速的在自己脸皮和眼睛上抹了两下，让自己那烦躁的神色可以变的正常点：“只是刚才刚有公家的人来过……请进？丽瓦嬷嬷，能麻烦你准备茶水吗？”

　　她让开了足以叫柯妮莉娅进来的空间。

　　而在她进来后，艾丝妲便关上了门。自打上回让艾利克斯死皮赖脸的在院子里待了很久后，艾丝妲就不乐意随便敞开着房门了。

　　罗马人是为了“她父亲”的事来的，她已经听说了阿尔克先生亡故的消息，因为一位议员的意外死亡算得上是大事，关注这些的人很可能一两天之内就都知道了。

　　“请节哀，发生这种事真是令人感到遗憾，后事已经办完了吗？”

　　“是的，基本都办好了，并且我刚刚也拿到了法院的文件，和想象的一样……”

　　“是？”

　　“有人下毒。”

　　“这可真是……”柯妮莉娅露出了一些纠结的神色：“我还听说这牵扯到你的一些亲戚？请原谅，我不该谈这个了。”

　　“没什么，感谢您的关心，这些事现在都过去了。”

　　她们在庭院里的小桌边坐了下来，聊了聊关于遗产的问题。

　　柯妮莉娅委婉的表示了艾丝妲不该放弃父亲的议员席位，因为这能为她争取更多的利益，不过在这上面，艾丝妲认为自己的家庭教师说的不无道理，一个女人是很难保住那种稀有的政治资本的，与其拿着它招来麻烦，不如趁早脱手。

　　柯妮莉娅认同了她的说法，但她仍然对此露出了几分失望。

　　“那么，你会继续从事其他的生意吗？”

　　她又这样问了艾丝妲。

　　“或许会吧，但是我没什么头绪。”提到这事，艾丝妲也有些拿捏不准。

　　她现在手头上的钱着实不少，足足有等值一万四千枚罗马金币的铸币和金条。

　　这些钱虽然说确实不少——它们甚至足够买下像泰芙努特那样神奇的美人了，还几乎能买一个半——但从长期利润的角度来讲，它们又不会是足够的。

　　想想看就知道了，从市值来讲，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奴隶大约价值一百到二百枚金币，按照她当初在长姐那儿旁听的消息，从小亚细亚以“利润比较小的保险方式”弄到一个这样的奴隶，连带运输，路上吃住的成本大概也得四五十枚金币往上，也就是说，如果整个流程顺利，这其中最多能有少说一百多的利润差，那么只要一百个奴隶就能赚出上万金币——而这个数字都未必能和黑珍珠平均每天的进出货量持平。

　　当然，实际上的利润算起来也不会这么简单，因为中间总会出些状况，奴隶可能要转手好几次，而且市场里大头是源于其他商人的寄卖，路上还要死掉一批，但无论如何，阿波菲斯家入账的毛利润在旺季都有每日数千金币以上，她手里这些看似不少的小钱钱，也许不过就是长姐两三日就能赚出来的份罢了。

　　当然，如果她不铺张浪费，不去追求那些著名的美人的话，这些钱让她作为一个富婆舒舒服服的度完余生肯定是没问题的，可她不太满足于这种境况，因为……

　　她，格奈娅·尤利乌斯·阿波菲斯，又或者说是艾丝妲莉娅·莎赫里法，有一个理想。

　　她想胜过自己的姐姐。

　　用什么手段，在什么领域都好，她想让妮菲塔莉因为艾丝妲自己的原因不得不承认她的自由，而并非是像现在这般，像是出于怜悯才在最后放过了自己。

　　并且她也要胜过阿图萨。阿图萨说她还会回来的，艾丝妲并不清楚她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回来，但是依照家庭教师的说法，莎赫里法一家人在贵霜颇有些势力，如果她真的能做到和妮菲塔莉面对面坐下来谈婚论嫁……呃，是谈格奈娅的哪些问题，那她至少也该能拿出差不多足够和长姐谈判的财产和地位了。

　　想想这样的话，艾丝妲还是觉得有些甜蜜的，谁不喜欢一个有钱有势，又真心爱自己，甚至为了爱和上司掰了去奋斗的女人呢？

　　但同样，她也不想在阿图萨面前矮一头。就像阿图萨需要和长姐平等的地位一样，她也希望自己不只是作为附庸和宠物被转手，而是能和乳母以对等的地位相爱。

　　这就需要她有钱……有更多的钱，至少得有能和长姐在谈判桌上相见的份量。

　　而且还有个糟糕的问题，就是在极端的情况下，她得去和格奈娅竞争了。

　　家庭教师说的有道理，她现在的体型和外貌，也许真的难以说服阿图萨相信自己是爱着她的格奈娅。

　　自己离家一年，独守空闺的妻子无缘无故高了一大截，胸还涨了好几倍？

　　怎么想都是有些扯的事儿吧……

　　嗯，所以她当然需要想个办法说服阿图萨接受自己。

　　其实这些事一开始本是没那么复杂的，不过那个魔法师能把人一分为二的法术完全出乎艾丝妲的意料，也因此才有了这样的顾虑。她本来是想直接追着阿图萨去萨珊，可她的新身体很是虚弱了一阵子，等到状况好些，她又不知该如何去找阿图萨了，又没有胆子去陌生的地方大海捞针，所以才弄到现在这种局面。

　　如果她早些时候找到阿图萨的话，没准能让她相信自己。但如果她只能被动的等阿图萨回来，格奈娅就成了个障碍，虽然分割的时候她保留的是对阿图萨的爱，但谁又能肯定那边那位小女孩会不会贪心到两个都想要呢？

　　只要她一句话说的不对，艾丝妲就会陷入被动

　　所以……她得有些竞争的筹码。

　　虽然自小在庄园里长大，但是艾丝妲还是很清楚一部分社会的残酷。

　　倘若她没有任何地位，她想要见妮菲塔莉或是阿图萨都会是奢望。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她甚至都很难做到发声——有些有抱负的年轻人就是这样，她在黑珍珠做实习工作的时候，许多自觉有能力但是没资本的想要通过她来赢得一些投资，但那些普通人出身的家伙几乎都会被玛依拉拦下来，按照规矩，这些人是不够格直接和她交谈的。而现在艾丝妲也陷入了这种困境，她得有个能够发声的社会地位。

　　虽然她脑子想了许多，但不过就是片刻之间的事。

　　柯妮莉娅听了她的话，就饶有兴趣的问她：“听说法院给你批了一纸银印许可，他们有限制你的经营范围吗？”

　　“没有，拜尔列说它可以用于所有银印章可以适用的范围。”

　　“那还算好。”柯妮莉娅若有所思：“我记得……令尊之前是从事制革生意的？”

　　“嗯。但那些产业现在被划为了管制产业，普通商人是不能涉手的。”

　　“只要不做加工成甲具这一个环节，获取毛皮进行皮革作业还是可以的，只不过利润会薄一些……当然，这些事并不容易，得有门路才做的下去。”

　　“没错。”

　　艾丝妲也有些无奈——实际上如果能接手那些铺子是最好的。就算不太适应的经营范围，只要硬着头皮做下去，总是能赚到钱的，而且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没方向。

　　“我倒是有些主意，如何你乐意的话，可以考虑下和我联手。”

　　“和你？”

　　艾丝妲有些意外，柯妮莉娅不是罗马军团的人么？她也会经商吗？

　　虽然她知道罗马人经常会在长姐那儿买些精致的奴隶和上等葡萄酒，但那只不过是为了享乐或是讨好上司的，高加索行省是个不安定的区域，罗马人虽然在那里设立了总督，但当地仍然存在着土著王国，所以他们的活动并不太猖獗，反而遵守着比较严格的戒律，军团也保持整装待发，并不像一些和平地区那样腐化严重。

　　“我这里有些门路，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或许我可以帮你拿个主意。”

　　“当然，”她看见艾丝妲露出了些期待，又立马告诉她：“不是现在，我需要征求一下军团的意见才行。”

　　“没问题，只要是合法的事情，我很乐意和您合作。”

　　艾丝妲当然乐意，她对这女人天生有几分好感，如果有机会亲近一下的话，她也并不介意稍微让出点利益。

　　柯妮莉娅或许把她当那种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来看了，但她想错了，在河谷这个地方，身体健康，头脑聪慧的女人从来都是家庭的重要成员，商人们的战争发生在除了刀剑交汇之外的任何地方，这一切都是女人可以参与的事情，虽然常日里女人抛头露脸比较少，并且部分地方还是存在对女性的歧视，但这也无法改变现在的七位管主中有四名女性的事实。

　　艾丝妲一眼就能看出柯妮莉娅是另有所图的——但她不能说出来，这是她的隐藏的优势。

　　这个女人实际上很现实，这从她对待格奈娅的友好但不亲近态度就能看得出。艾丝妲明白她会和自己相交大抵是因为阿尔克先生和这栋宅邸，而现在，她没准在盘算着可以把艾丝妲继承下来的遗产利用起来呢。

　　这当然不是问题……如果有生意上的合作意向，那她们就更容易有独处的机会。只要时机合适，艾丝妲很容易就能在她身体上收获足够的好处。

　　怀着这样的心思，艾丝妲自然是答应了她。

　　柯妮莉娅并没有显露出高兴之类的神色，她只是不动声色的表达了一下自己肯定的态度，然后就和艾丝妲谈起了一些琐事。艾丝妲很愿意和她谈话，因为这个思路有些直来直去的女军人很喜欢讲一些让人惊奇的旅行见闻和颇有些传奇色彩的冒险故事，比如说她现在就在津津有味的评价高加索山以北的狼人的毛皮，这些对普通女孩子来讲不解风情的东西倒是极为讨艾丝妲的欢心，比起胭脂女红，她更喜欢那些奇闻轶事。

　　她们谈了也许有半个钟，渐渐的，柯妮莉娅脸色稍显奇怪起来。

　　她看上去在忍耐着什么，又和艾丝妲多谈了一会儿后，她眼角的淡淡的急躁逐渐有些浮于表面了。

　　等又过了片刻，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嗯……艾丝妲，你这里有可以洗手的地方吗？”

　　“当然，那边水池旁就有洗手盆。”

　　艾丝妲指了指庭院中间的水坛。

　　“不，我是说稍微隐秘点的……”

　　她脸上的神色让艾丝妲有些明白了，她也许是需要处理一下私人问题。

　　“卫生间在那儿。”

　　艾丝妲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间屋子。

　　“不，我是说……”

　　柯妮莉娅看上去有些尴尬，她比划了半天，大概说明了她是想找个有活水的地方，洗洗脸。

　　“我习惯自己梳洗，所以我希望能独处一会儿……”

　　她稍稍强调了一下。

　　真是奇怪的习惯——艾丝妲想了一下，又告诉她：“厨房里有个小水渠，只要把木卡子打开就能把水排到屋外，那里的水和这儿是一样的。”

　　“谢谢。”

　　柯妮莉娅道了声谢，就按着艾丝妲的指向往厨房去了——她走的有点匆忙，进去后还关上了门。

　　她不会是有偷吃东西的怪癖吧？

　　虽然这个想法很蠢，但是艾丝妲还是在意起她奇怪的行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