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丝妲莉娅

　　艾丝妲现在有赶在太阳升起前起床的习惯了。

　　每天早晨，她会在太阳升起前半个钟的时刻醒来，在床上腻一会儿，然后才穿好衣服出门洗涮。

　　丽瓦嬷嬷通常比她醒的还早些，嬷嬷年轻时在不少人家里做过工，加上有家庭教师的安排，她很清楚艾丝妲需要她做什么——她会提前煮好一壶果茶，等到艾丝妲醒来后，她就可以在院子里喝茶水，并且吃几块蘸了蜂蜜的麦饼干充饥。

　　“丽瓦嬷嬷，来一起吃吗？”

　　“不了，谢谢您的关心，小姐，但我还不饿。”

　　艾丝妲惯例邀请丽瓦嬷嬷和她一起吃早茶，不过丽瓦嬷嬷也按照惯例拒绝了。这些甜麦饼是她从集市上的熟食店买来的，并不便宜，她没有占主人家油水的心思，早上她只会在厨房里自己煮一罐稻米和麦片渣混合的粥，然后等她给院子里的草木浇过水后才自己喝下。

　　艾丝妲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不熟悉的仆人也是如此——她其实向来不太会使唤人。

　　但想到仆人，她就想到玛依拉，她就有点儿……手痒。

　　她已经有些时间没有碰过女人了。

　　隐瞒身份独居的生活并不那么如意，她曾经觉得自己是忍耐的了任何孤独，并能从中得到安宁的乐趣的，可现在她才发现，她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强。现在她离开了庄园，知道她身份的就只剩下了她以前的家庭教师——应该还有那位魔法师——而在第一周里，她基本是完全不出门的，和她相伴的主要是家庭教师给她准备的书和故事画册，以及偶尔能交谈几句的魔女。

　　无所事事让艾丝妲过了一阵子吃了睡，睡醒了看书，看完书再吃，然后再睡觉的循环式的家里蹲生活。

　　当然， 比起在家里的时候，她也不是没进步，至少她强迫自己学会了拿着钱去集市上买菜

　　可也就止步于此了。

　　她吃完了饭，就带了几枚碎钱，和丽瓦嬷嬷招呼了一声出了院子——现在没人跟在她屁股后面给她付钱了，所以她也养成了随身带钱的习惯。

　　她并没有从庄园里得到什么东西，她的衣服是家庭教师给她买的，钱也是家庭教师留下的，不多，只有几十个金币，藏在她卧室里一个有锁的箱子中，她觉得有些少，不过家庭教师告诉她这些足够她很长时间的开销了。

　　至于这间还算像样的有中庭的宅邸，也是他租下来，或是买下来的——格奈娅没见着地契之类的东西，不过家庭教师只说让她放心住着就成。

　　艾丝妲每天早上都会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出门，她把时间掐算的很准，她会在天蒙蒙白时上街，这会儿街道上已经有了些行人，但是不多，并且主道上的灯盏还亮着。她趁着安静的黎明往城市北边走，在四分之一个钟头里，艾丝妲穿过了小半个城市，她来到了城北码头的灯塔，恰好碰到灯塔的守夜人换班。

　　“您好，守时的小姐。”

　　她在这这二十几天里天天来此，在灯塔轮值的几格人都对她有了印象，虽然从没有过什么像样的交谈，但见面打个招呼还是可以的。

　　艾丝妲对他们点了点头。

　　她走进灯塔，沿着楼梯走到了最高处，离顶层的灯室不过几步之遥。

　　艾丝妲站在瞭望台上，眺望东方。

　　她等着太阳升起，暖融融的阳光慢慢挥洒在整个城市的上空，当城外的路皆数被照亮，她已经看无可看，想无可想之后，艾丝妲才拍了拍挂在腰上的弯刀，与它一同转身离去。

　　回家——

　　今日，阿图萨也没有回来。

　　……

　　她回到宅邸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你好。”

　　时至如今，她见到家庭教师时已经没有一开始那种绝望中忽然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的兴奋感了。

　　拜尔列·阿米达拉每过几天都会来她这里一次，有时候可能四五天，有时候也会连续几天都来。他现在着实很忙，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白天上午要在神殿里教某位出身高贵却大字不识得几个的贵族后裔听说读写，下午则要陪格奈娅读书——她现在可是努力多了。

　　“我觉得你们也许把我所有良好的品格都割给她了。”

　　“是吗？”

　　“没错……贪吃，懒惰，没有上进心，单相思……我总觉得自己就想个废品堆。”

　　“可不能这么说，你比她漂亮，美丽的小姐。”

　　——这是早些时候发生过的对话。

　　事实也确实如此。

　　艾丝妲莉娅，她是一个“由人制造出的人”。

　　调香师的研究算是取得了初步的成功，她通过“将灵魂注入到没有灵魂的身体里这种手段”，让艾丝妲莉娅得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灵魂来自于格奈娅，又或者说她们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关系，这件事是她们，或者说是曾经作为一个完整个体的“格奈娅”所允许的结果。

　　利用海德拉之血中残留的再生能力，通过格奈娅的血作为引子，加上大量的“可以构成人体的秘方材料”，魔法师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准备了一个人类的胎儿，然后又用了一个夜晚让她长大……

　　拜尔列和调香师说的没错，这种事情真的不能说出来，它听起来充满了疯狂和禁忌，如果被锡兰教的人知道，他们八成都要被绑在十字架上让鹰活活啄死。

　　甚至如果早先知道这事，格奈娅也是不会答应的。但她当时箭在弦上，头脑一热就应了下来。

　　现在的话……勉强算是还不坏吧。

　　被分割灵魂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这个新身体明明才有不过数日的生长，却完全继承了旧有的记忆。在取走灵魂之前，格奈娅接受了一次简单的施术引导，她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的意识世界中自行划分了想要剥离的“思想”，并将两份灵魂区分，其中的一部分赋予了现在的艾丝妲莉娅。

　　她的处理方式是，将“想留在姐姐身边”的灵魂留在原本的身体里，然后将“想要离开”的灵魂赠予艾丝妲莉娅。

　　这确实是一种能让她完全自由的手段，里里外外都是如此。

　　格奈娅带着“对妮菲塔莉的依恋”和原来的身体回到了庄园。

　　而艾丝妲莉娅仅保留了基于亲情的好感——她的爱更多是属于阿图萨的，她所拥有的，是“自由的意志”。

　　两人不分主副，不分彼此，各自拥有了想要的生活，两全其美……至少现在是如此。

　　艾丝妲莉娅是后来的个体，但她却比格奈娅更为成熟，相比起格奈娅长不大的小孩模样，她是“更为成熟的格奈娅”，她们之间的区别并不小，主要是身材上——艾丝妲拥有足以自豪的胸部——当然在面貌上也有些差异，如果不把她们放在一起，从旁人的角度是基本不会认成同一个人的。

　　“早上好，公主殿下。”

　　拜尔列放下了茶杯，悠然和她打了招呼。

　　即便是换了个地方，他仍然坚持着一丝不苟的行装。他穿着像往常所见到的板正的，收紧了腰和胳膊的长衣，这让他比起轻松惬意的上流教师来说更像是一个精明的能吏，他头发上肯定是打了什么油，在清晨的阳光下，仿佛就像有一条癞皮狗在上面舔过一样油光发亮——艾丝妲恶意的联想到。

　　“你得叫我小姐了，省的露馅——昨天我这里来了个客人。”

　　“客人？”

　　拜尔列看上去有些惊奇。

　　“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会监视我的。”

　　“当然不会，我怎么会做这么恶俗的事情，我还要指望那位女士给我开薪水呢。”拜尔列摇了摇头，他好奇的问道：“是什么人？”

　　“弗拉维乌斯——就是管自己叫柯妮莉娅的那个。这是她的胞族名吗？”

　　“是的……你是第一次见到她吧？”

　　“嗯。”

　　“格奈娅很喜欢她。”

　　“曾经吗？”

　　“不……她现在还是很喜欢她。”

　　“那我有优势，我住在外面。”

　　“那是当然。不过你是有竞争者了。”

　　拜尔列摊了摊手：“自己和自己竞争……这还蛮有趣的是不是？”

　　不过艾丝妲并不在意这个，她靠在椅子背上，并且展示了自己的优势：“我们可以共享她。”

　　“这可真让人羡慕……好吧，我是说，你不打算在眼下的局面里做点儿什么，让自己更有竞争力一些吗？”

　　“竞争力？”

　　“是的。”拜尔列看着不明就里的艾丝妲，主动提了个醒：“为了莎赫里法。”

　　“莎赫里法？抱歉……我需要什么竞争力？我只要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的，然后等她回来……”

　　“当然不行，公主…呃，小姐。你应该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你已经改变了。”

　　拜尔列指出的问题让艾丝妲有些听不明白，她很快反问道：“什么意思？”

　　拜尔列忽然住了口。

　　丽瓦嬷嬷在这时端着点心送了过来，她们两人都不再说话，而是等嬷嬷把两人的小碟在桌上摆好，然后家庭教师很有礼貌的对这位老练的仆工道了谢，等嬷嬷走远后，他才继续了谈话：“变化，我是说你出现了变化。”

　　“什么变化？”

　　家庭教师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关注起了桌子上的点心——丽瓦嬷嬷端来了干炒的榛子，拜尔列拿出了一颗，他在艾丝妲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将其外壳捏裂，剥开，然后取出了里面的果肉，抬高到和艾丝妲自然目光平齐的高度上。

　　“你还没有意识到吗……格奈娅。”

　　艾丝妲因为他的称呼而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模样了，就像这个果实。你褪去了外壳，并把外壳留给了愿意住在庄园里的那个守旧的女孩，但也许你一直都没意识到，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你了。你长的更高，更漂亮，也更有女人味儿，这看似再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和她长得不一样。”

　　“我……”

　　艾丝妲想要反驳一下，但她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话说。

　　是啊……她应该明白这个事的。

　　只不过她一直没有去往这上面想，又或者说她不想面对。她和格奈娅是不一样的，虽然调香师说她的身体大致上是格奈娅“未来的模样”，可谁又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呢？就算是吧，但她现在总是和格奈娅有不同的，她们的外貌和外表年龄有差异，她甚至花了些时间才适应这具稍微高些的身体；她们的身份不再相同；甚至于她们今后的社交，生活——或者工作都会有所不同。

　　当阿图萨回来的时候，她会认哪一个呢？

　　她会相信可怜的格奈娅把自己一切为二这样的童话故事一般的蠢事吗？

　　万一她并不相信自己怎么办？

　　拜尔列看出了她的忧虑，他压低声音，谆谆善诱：“想想吧，她现在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烦恼。如果莎赫里法回来，那她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投入格奈娅的怀抱，而不是你的，你要怎么才能让莎赫里法相信，一个对她而言无比陌生的身体才是真正爱她的哪一个——又或者，哪怕她相信了，你又能确保她会转而喜欢你，而不是眷恋那个她更熟悉的小女孩吗？”

　　家庭教师把榛子一分为二，将其中之一吞下，然后看了看艾丝妲，才把另外一半也放入嘴里。

　　“艾丝妲莉娅，你要开始努力了。”

　　他小声提醒少女。

　　“这……”

　　艾丝妲仍然不愿相信接受这种恶劣的猜想。

　　“我们会协调这件事的，阿米达拉老师。”她委婉的表达了对另一个自己的信任：“我们有着同样的思想，没有任何两个人能比我们更能理解彼此。”

　　“这当然好——我们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我今天来是有别的事情的，我想你应该多少会有些兴趣。”

　　“什么事？”

　　“你这个身份的父亲去世了，他留下了一点财产，我想你总该需要钱的，所以你要不要继承这些东西？”

　　“当然。”

　　艾丝妲连连点头，她确实需要钱，至少得保证自己身边有像在家里时那么多的零花钱才行，拜尔列给的远远不够。

　　“那么我们去办一下这些事……因为这里面多少有点小麻烦，必须要你亲自出面一趟。”

　　“走，跟我去法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