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赠予百合

　　她叫艾丝妲莉娅，没有姓氏，是在撒马尔罕本地出生的。

　　简单的交流让柯妮莉娅确认了她没什么问题——她的口音和衣着，乃至于偏向柔弱的四肢都能和她的话匹配起来。她们相遇只是一场意外，艾丝妲并不像是能挥舞的了兵器的女人，这让柯妮莉娅放心了许多……

　　她不像是国内派来的刺客。

　　她的家就在附近，柯妮莉娅决定接受她的款待，因为她眼下确实没什么事做，当然，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这女孩看上去家境良好，甚至不单像是普通的富户，或许和她的家庭接触一下并没有什么坏处。

　　国内局势的变化让柯妮莉娅需要抓住一切能利用的东西，比起遥远的比提尼亚行省和色雷斯行省的母方家族势力，她现在更迫切需要一些独立并且近在眼前的支持。

　　“你现在一个人住吗？”

　　在去往女孩家里的路上，柯妮莉娅例行进行了一番套话的寒暄。

　　这个年轻的姑娘看上去很单纯，几乎是有问必答，这让柯妮莉娅更是安心了些。

　　艾丝妲莉娅的父亲是一名远行商人，他经营着河谷与花拉子模之间的肉类和皮革制品生意，草海的黑牛以坚固柔韧的皮制品著称，但牧畜并不适宜长途运输，所以河谷的工匠会在边境区对回收的皮革进行就地加工，然后将鞣制后的皮革运回西部，而肉类多半是就地销售，只有少部分回腌制或是晒干后一并运回湖岸地区。

　　因为皮革原料生意是一门需要长期操持的活儿，所以艾丝妲的父亲会常年滞留在希瓦，她的母亲在去年去世后，家里就只剩下了她自己独居。

　　按照她的说法，她的父亲阿尔克是撒马尔罕议政院的一名议员，而柯妮莉娅在抵达她家后确认了这点——虽然家里没什么仆人，但艾丝妲的房屋位于神殿区的边缘，并且围院里有四间私人居室，看上去足够容纳至少五六个族胞同住，这些都足以说明她的家世了。

　　柯妮莉娅没有继续深入打听，她大概猜出了这女孩身上的情况——独居，生母病故，自己守着家族的老房子却没什么人照料，甚至需要自己抛头露面置办生活物资。再加上她的父亲——或者还有兄弟——常年在数百罗里外的地方经营生意，想来她并不怎么受到那位商人的重视。

　　这让柯妮莉娅稍微有些失望，不过她仍然决定完成这次交际，因为她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就在这儿了，请您先进。”

　　柯妮莉娅没有客气，当先进了艾丝妲的家。

　　她的房产倒是没让柯妮莉娅失望。

　　艾丝妲住在一处宽敞的柱廊园里，在希腊化的地区中，这种围院深受家底殷实的富裕人家的喜爱，而她所住的地方又比她先前形容的更要出乎柯内莉娅的意料一些——艾丝妲把自己的住处形容成“一个小小的庭院”，但无论柯妮莉娅怎么看，这里都算得上是城中除去那些真正的权贵外，寻常的商人家庭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宅邸了。

　　她的家临近一条南北方向的大街，距离城市最中央的密涅瓦神殿广场只不过数十米之遥，再向西北就是锡兰神殿山，而往西侧有一条宽阔的石马路能一直通往南部港区，东面则是市场区和所谓的“工匠区”——这一段宅邸区域虽然比不过城里那些真正的大家族聚居的区段，但考虑到生活的话，这里反而算是最便利的区域之一。

　　院子里的布置很规整，柯妮莉娅一眼就摸清了这里的布置。

　　入口处有一条不算长的门廊，两旁则是有房顶的外围走廊，建筑主要位于四周，一楼的外沿有三间沿着三面墙合围的平顶长屋，另有两条在外的明梯通向二层，楼上有四间分布稍微不规则的稍小的房间，它们由一楼的房顶作为走道相互连通，并在上面搭了木架种植了一些藤蔓植物兼作凉棚。

　　庭院的中间是石柱围成的中庭，四周围种植了花草，而最当中是个规模不小的活水泉——撒马尔罕没有天然的地利能持续提供活水，这样的私人用水应该是从城里山上的水塔引来的水管，并且为此支付了不菲的费用。

　　“很抱歉，能请您在中庭用餐吗？我向来是独自吃饭的，丽瓦嬷嬷还没能把大厅收拾好……”

　　艾丝妲带着歉意指向了中庭角落里的一张圆桌，那里靠近南侧，在正午时分是阳光偏少的区域，加上二楼的木格子花架从旁边延伸出来，那一块就成了一个单独的小凉亭。她把买回来的菜交给了丽瓦嬷嬷，并吩咐她准备足够招待一名客人的饭菜。

　　“当然，没关系，我还要感谢你的款待……能为我卸下甲胄吗？”

　　艾丝妲愣了一下，她看着柯妮莉娅的扮相——这个女人今天当然不是全副武装，她只是穿了一件简易的硬皮甲，并配了一把短剑上街的。

　　她快速回想了一下自己所接触过的礼仪知识，发现这个说法并没有什么问题：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谈不上有继承权的富商之女，而对方则是一个罗马军队的中层领袖，从这个角度来讲，对方邀请她接触自己的甲具算是表示信任，换句话来说，做这种事并不是在为难她，而是……是她的荣幸。

　　但艾丝妲并没有做过这些 。

　　从小到大，她并没有亲自碰过什么繁杂的衣物，大多数时候，她的穿着都是由别人来代办的。

　　她最近算是勉强学会了自己把衣服穿端正，不至于反过来或是把留给胳膊的洞套到腿上，可要说解决一些复杂的东西——比如那件皮甲，艾丝妲还是完全没有信心的。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该拒绝，这是个示好的机会。

　　“怎么了？它让你感到棘手吗？”

　　见艾丝妲面有难色，柯妮莉娅带着轻笑打趣了一声。

　　“不，当然没有……我只是……如果您不嫌弃我毛手毛脚的话……”

　　“当然不会，能接受一位端庄温柔的小姐的服侍是我的荣幸。”

　　格奈娅抿了抿嘴，忍着退缩的冲动走到了柯妮莉娅身旁。或许这并不太难——艾丝妲这样告诉自己。柯妮莉娅所穿的不过是件简单的前后合围的轻便皮革，它连接起来的部分在腋下，只要把那些绳扣解开，她就能搞定了。

　　但不得不说的是，这东西一个人穿脱确实是有点麻烦的，

　　一共六个绳扣，它们都绑的很近，尽管柯妮莉娅抬高了胳膊来配合她，但艾丝妲还是花了好些功夫才把它们一个个解开，然后才能把皮甲脱下来。

　　她遇到了点意外，罗马人套在里面的深褐色的亚麻衬衣衣角和皮甲边缘套在了一起，她试图把皮甲向上拽开的时候掀起了她的外衣，尽管里面有件令人扫兴的缠胸布，但那些令人眼馋的私密的肌肤仍然让艾丝妲有些眼馋。

　　“对不起，我太笨了。”

　　“没关系，只是一点小意外罢了。”

　　她不甘不愿的道了个歉，而罗马人轻描淡写的原谅了她。

　　丽瓦嬷嬷端来了一壶晒干的无花果片和肉桂泡的茶，艾丝妲主动为柯妮莉娅倒了一杯——这种端茶倒水的工作她倒是蛮在行的。

　　“看上去令尊已经有些时候没有回来过了。”

　　柯妮莉娅打量着这房屋的中庭，虽说这间房子本身是很不错的，但它缺少养护的缺点一眼便能看得出来：在某些方面，细节上的对比让这种缺陷尤为明显，室内的色彩分明的漂亮玻璃上残留着一些油泥，房顶屋檐边的青瓦上有些可见的苔痕，而贴在墙上的马赛克有些灰扑扑的，显然是有人打扫过，但却没能将其清理干净。

　　年迈的老仆人和不受待见的闺女，这让柯妮莉娅顿时对艾丝妲多了几分同病相怜似的同情。

　　她毕竟首先是个女人，偶尔也会从感性上考虑问题。

　　“是的。我不太擅长做这些，丽瓦嬷嬷也没法全收拾好……”

　　艾丝妲看上去有些拘谨，柯妮莉娅猜想大概是因为刚才的事——

　　她皱着眉头问：“有人骚扰你吗？”

　　这是个挺令人担忧的问题，艾丝妲孤零零一个女孩住在这种大宅子里，眼见着她也不曾婚嫁，被有心人惦记上也是正常的。

　　女孩唯唯诺诺的摇了摇头。

　　“你应该放开点，艾丝妲莉娅。以你的身份完全可以向这里的治安队求助的。”

　　能住得起这样房子的富商即便在罗马都会有不低社会地位，何况是在没有强力统治体系的撒马尔罕。在这里，有钱的商人和奴隶主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贵族，城市的军队和治安维护人员不属于那些普通的市政官员管辖，因为他们并不掌握真正的权利。金钱和物质资源在这里比什么都重要，她觉得哪怕艾丝妲只是个不太受重视的女孩，但治安官也应该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付点责任。

　　“没有，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艾丝妲确实有些后怕，不止是因为那个粗人凶恶的脸色，她天生害怕和男人接触也是更重要的一个因素。当那个粗人伸手要抓她走的时候，她是真的有些被吓到了，如果柯妮莉娅晚来一步，她或许就得在街上丢脸的尖叫起来。

　　“唉，好吧。”

　　柯妮莉娅并不清楚艾丝妲的真实经历，她将女孩的回答视为其懦弱导致的推脱之辞。她其实是不太喜欢这种软弱的姑娘的，不过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心思，她又劝道：“那么为什么不雇个年轻的仆人呢？又或者买个老实的奴隶也可以，你家里人太少了，并不安全。”

　　艾丝妲小心谨慎的回答道：“我会考虑的。”

　　柯妮莉娅点了点头，她觉得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丽瓦嬷嬷陆续将准备好的餐点送了上来，她做的饭菜虽然算不上什么佳肴，但也算是像模像样，她还为两人端来了两杯葡萄酒——这是这间宅邸的原主人存在地窖里的东西，艾丝妲记不得这些招待客人的门道，但是丽瓦嬷嬷是明白的。

　　她们没有什么共通话题，只是聊了聊关于地理和文化的问题，这在普通妇女之间或许是个无聊的事，她们多半只会关心街坊家长里短的“有意思”的事，又或者是那些化妆品和香油味道更好；然而艾丝妲却分明对那些通常只有男人才关心的琐事格外上心，她对大湖的对岸抱有十足的好奇心，这倒让柯妮莉娅对她多了些好感，一番谈话下来，倒还算宾主尽欢。

　　“那么，谢谢你款待。”

　　用餐结束后，艾丝妲重新为柯妮莉娅披上了甲胄，她在女军人的指点下大致学会了怎么绑结实点的节扣。

　　“那么我就该走了。”

　　她又看了看这间宽敞的庭院——这里始终空荡了点——就又对艾丝妲说：“考虑考虑我的意见吧。如果有问题欢迎到港口的军营找我求助，你只要告诉他们你找罗马人的指挥官就可以。当然，我也希望有机会能拜访令尊——或许他回来时你能带我告知他一下。”

　　柯妮莉娅委婉的表示了自己真正的需求，然后便准备离开这里。

　　“对不起——”艾丝妲忽然想到了一个东西，她连忙叫住了要离开的柯妮莉娅，并请求她稍等片刻，然后她飞快的跑回了二楼的卧室，并折掉了花盆里的一枝花。

　　她快步跑了下去，气喘吁吁的把它送给了柯妮莉娅。

　　“我的朋友……呼……我的一个朋友说，这东西能给人带来好运……希望您能收下它。”

　　这是一位镜子里的魔女赠与她的东西。

　　她现在对那位魔女的话深信不疑，也自然愿意用这珍贵的花朵来讨人欢心，并获得优势。

　　“它看上去不错……谢谢你的馈赠。”

　　柯妮莉娅双手接过，并把它捧在手里。这支花看上去并不是凡物，它展开的纯白花瓣在阳光下烨烨生辉，仿佛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烟云在花瓣间环绕。白百合——但不是普通的白百合，这里面也许蕴含着某种魔力，柯妮莉娅小心翼翼的捏住了半支花枝，并由衷向将其赠与她的少女表示感谢。

　　“没有，我才应该感谢您的帮助。”

　　艾丝妲脸上红了一下，她不安的捏着自己的手指，对着柯妮莉娅低头致意：“希望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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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有人指出柯内莉娅的名称从汉字角度看着有些怪（大概是联想到鲁路修的译名？），从第二卷开始更改为柯妮莉娅——反正本来就是差不多的音译，也没多少区别啦。卷一部分不做变动，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