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渊底之蛇

　　和泰芙努特控制流水相仿，这位魔法师的施术是通过“香”来实现的。

　　她通过用手指在空中虚画来引导熏香释放的烟气流动，那些烟雾仿佛被无数条没有实形的丝线所牵引，在她的手势中变幻形态。

　　这种奇异的画面令人啧啧称奇，格奈娅有些惊讶的望向家庭教师，而后者把手指竖起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女法师在香炉里添了火后，就从香料盒里抓起了一小把碎料洒了上去。那些香料是烘干了的碎块状物体，和魔女给的香丸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制作上远没有那么精致，表面凹凸不平，呈现出不太好看的灰黑色泽。

　　她把香料添进去后，原本只是从香灰间产生的香气顿时浓郁了许多。

　　它的味道十分浑厚——浓重，但却沁人心脾，格奈娅翕动鼻子狠狠吸了几下，她仿佛闻到了一种腥咸的海香味。

　　“这是什么？”

　　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出声问了起来。

　　女法师抬眼看了她一下，回答道：“龙涎香。罗马来的商人会叫它作灰琥珀。”

　　她适量而止，并没有把捏起来的所有香料放进去。这些东西似乎有些宝贵，在添了足够的份量之后，她就把指间剩余的香料粒收了回去。

　　“这是非常难寻的东西。”她为格奈娅解释了一下她烧掉的材料。“东方人认为它们是沉睡的龙流出的涎水凝固成的香料，而地中海沿岸的居民则觉得是一种海里生长的巨树的树脂。无论是哪种说法，都足以支撑它卖出足够高的价格，只是这一小捏，就能换取半枚金币了。”

　　格奈娅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差不多就是烧黄金？

　　呃……

　　总觉得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过，听起来是比较贵吧……

　　那些香料燃的有些快，被火燎到的部分很快就出现了高温导致的赤红色。女法师在这时候拿起了桌上放着的杯子，格奈娅早就注意到了，那里面是一杯血一样的浓稠液体。

　　“只是一小点……几乎不具备毒性的……”

　　她喃喃自语，小心翼翼的把杯子举到敞开的香炉上，然后用一支木签沾了稍许液体，并把它滴在了烧热的香料当中。

　　当红色的液体落在香料上的一霎，一股浓厚的赤色雾气轰然而起。

　　虽然没有什么声音，但它却爆发的猛烈并且突然，烟雾从香料中间腾起，就像一朵蘑菇般的云朵滞留在了离开香炉寸许的范围中。女法师连忙放下杯子，她继续用双手操持着烟气的变化，而这一次她却没有先前那般惬意了。

　　那些烟气中仿佛蕴藏了某种狂躁的意志，它支配着红色的烟左冲右撞想要摆脱法师的钳制，而那名女法师的神色则更为紧张起来，她双掌在半空中虚握，食指颤抖，消瘦的手上青筋凸起，看上去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来控制这一团无实质的烟雾。

　　那些烟雾像是个坏脾气的公鸡一样，暴躁的几番扑向四周，却都被女法师的手拦了下来。它在十几次逃跑未果后逐渐变得安静，就像疲惫了一般，开始渐渐沉寂失去活性，然后慢慢的在法师的手里变成了一颗外表规整的球形烟团。

　　调香师松了口气，她眼中有些浅而易见的疲惫之色。她重新把视线放回到了格奈娅和家庭教师身上——这两个人都在刚才的变故中被惊的后退了几尺，几乎要离开了地毯的范围。

　　“不要害怕，它已经重归宁静了。”

　　“是的，我……看到了。”

　　格奈娅整理了一下神色，她忽而意识到自己在这些人面前应该算是一位“大人物”，她得，嗯，挺胸抬头，不能丢了阿波菲斯家的脸。想到这里她就不满的瞪了拜尔列一眼，这个大男人竟然和她一样表现的有些吃惊，这明明是他牵的线，结果他竟然一点儿数都没有。

　　“抱歉，这真的有些吓人。”

　　家庭教师在她的瞪视下尴尬的咧了咧嘴，重新坐了板正。

　　“那么，支付了酬金的顾客，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调香师看上去完全控制住了气团，她用单手虚托着它，并把它举到了靠近格奈娅的位置。合上盖子的香炉中仍有红色的雾气从孔里溢出，它们前赴后继的加入到气团当中，并使之逐渐变得更加庞大。

　　它就像一团不断沸腾的，透明的血水一样，阴郁的猩红色周期性的膨胀收缩，不时还有几缕烟飘然而出，又重新回到球内。它让格奈娅感觉有点儿恶心，她禁不住担忧的问道：“我该怎么配合你？”

　　“只要吸它就可以了。”

　　调香师说的简单，格奈娅又厌恶的看了看那个气球，情不自禁的缩了缩脖子。

　　“准备好了吗？”

　　格奈娅吞了口唾沫，然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拜尔列，你要保护我。”

　　她最后吩咐了一下。

　　“是的，我会恪尽职守。”

　　拜尔列拍了拍长袍下面的武器，示意她放心。

　　“那开始吧。”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调香师把气团平举在格奈娅身前，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随着她的动作，成团的烟气开始分离，一股明显的浓烟被从中剥离，并沿着一条笔直的路线旋转着向格奈娅身旁涌来。格奈娅仍旧本能的退缩了一下，但她想到魔法师的话，就止住了动作，反而让自己稍微迎合了上去。

　　烟雾喷到了她的近前，在她的鼻尖和嘴唇旁缭绕。随着格奈娅的呼吸，红雾渐渐的找准了位置，它们沿着鼻孔钻了进去，并很快深入到格奈娅的体内。

　　一股阴湿的血腥味直直往她脑门中钻去，格奈娅很快就感觉到了不适，她咳嗽起来，并不断用手扇动那些红雾，想要把它们驱走。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丢进了一口血池里，腥臭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仿佛把她卷入了一个血浆的旋涡当中。

　　“停下，咳、咳咳——”她吃力的大喊——她在浓重的气味中闭上了眼，但当她痛苦的重新睁开眼时，却发现她已经置身于一个阴暗的洞窟之中。

　　她坐得地方不再是法师家里的地毯，而是冰冷潮湿的石地，她慌张的从地上了起来，环顾四周，却发现她根本看不见任何更远的地方。

　　没有光……她唯一的光源只来自于头顶。

　　一缕天光从尽头高处照射下来，光源的位置不知有多高，也不知有多远。它只是在阴冷的黑暗中几不可见的一点，但它投射下来的光却依然照在了格奈娅近前。她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是在这光的范围之内，尽管她根本无法看见几米外的任何事物，但这缕天光依旧让她感到了温暖和安心。

　　一股冲动自格奈娅体内涌出，她慢慢的走向光的正中，并抬头看向更高处。

　　天光令她感到温暖，同时也赐予了她灵感。她在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耳朵变得更加聪慧，双眼也变得更加明亮。她开始能看清更多东西了——她看见自己是在一个异常宽广的洞窟之中，而她脚下是唯一的陆地。除此之外，她便只能看到水——

　　一汪广阔无边，宁静到近乎死寂的死水。

　　滴答……滴答……

　　她听到黑暗中起了波纹。

　　滴答……

　　从高处落下了水。

　　滴答……滴答…滴答……

　　这声音在安静而广阔的空间里产生了诡异的回响，它让格奈娅无端联想到了眼泪。

　　它们落下的速度愈发的快，并且从四面八方向下坠落，很快便如细雨一般，在周围的形成了延绵不断的回声之网。

　　格奈娅站在原地，她望向四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游动。

　　它在这静谧而嘈杂的水面之下游曳，就围绕着格奈娅所置身的这块小的陆地。它游动时所掀起的水浪和波纹告诉了格奈娅，那东西非常之巨大，远远超过了她有所认知的任何一种生物。

　　它至少有一斯塔狄亚（约合185公尺前后）的长度……甚至更甚。

　　但奇怪的是，格奈娅却分毫没有感觉到害怕。

　　她就这样傻站在原地等待着，而那在黑暗的湖水中游荡的巨物也不靠近她。两个生物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而唯一影响这份安宁的就只有从周围落下的泪滴，它们落在水里，就像敲在了格奈娅心上，让她心神不安。

　　渐渐地，从远方的湖面上亮起了金色的光。

　　它越来越近，虽然光照不强，但却让人看的清楚。格奈娅看见了那是一艘浮在湖面上的小舟，它通体如同黄金铸造，在黑暗的湖面上仍旧散发着柔和的光亮，它渐渐驶近了格奈娅，同时格奈娅也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一艘金色的小舟，有四个浆，大约只能容纳五六个人成列站在上面。它的船身外壳是由某种看上去有些像黄金的金属铸造而成的，内层主体的木材呈现出浅棕色，上面雕满了奇异的弯曲花纹，又用清漆涂抹平整，看上去煞是华丽。

　　小舟的头上挂着一支灯笼，里面是烛火，光就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它的光彩格外异常，虽不耀眼，但却照亮了相当大的范围，甚至照透了一部分湖面，让格奈娅看清了那些几乎要浮出水面的长而粗的某种动物的身体。

　　小舟停在了岸边，她两步踏了上去。

　　随后，它开始自行向着前方行驶。

　　离开那片陆地不久后，格奈娅便听到了异常强烈的水声。

　　有东西从水里出来了——她回头望去，之看见一团巨大的阴影出现在了光照的边缘，那阴影的形状让她熟悉，因为她总是在家族的旗帜上看见——

　　一只巨蛇。

　　它从阴暗中游了出来，它的头颅如此的巨大，将那洞窟里唯一的光都遮掩殆尽。它吐出红信子，往格奈娅离开的方向一连伸了几次，黑暗中传来了响亮的“嘶嘶”声，它紧接着便越过了土地，向着格奈娅的方向游了过来。

　　我该怎么做？

　　那颗巨大的蛇头有着如此可怕的威势，它逼迫着格奈娅连连后退，直到她的脚碰到了船头的木料上才停止。

　　它在水中游，行进的速度堪称可怖，不过片刻间就靠近了格奈娅的位置。小舟依旧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格奈娅跑到船尾，她胡乱摇动船桨，试图让它更快一些。

　　巨蛇依然在逼近。

　　不管格奈娅多么努力去摇船桨，小舟仍然是没快多少。她看着那颗巨大的蛇头越来越近，但偏生却没有任何害怕的想法——他只有这种感觉：我就要被抓回去了。

　　她并没有多惊慌，更不会有丝毫的害怕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这样理所当然——她本就该被抓回去的。

　　她只不过是圈里的羊，拴在木桩里的狗，和铁笼里的鸟。

　　她离不开饲养。

　　那颗蛇头愈发的接近，它吐出的信子甚至碰到了格奈娅的身体。格奈娅放弃了，她站了起来，张开双手，等待那猩红的信子将自己卷走。

　　她身边的水纹激烈的震荡——小舟和巨蛇正在角力，它们谁都不想放弃。那条信子几次舔过格奈娅的腰，甚至是她的脸，但都未能把她卷走。蛇每快一分，金色的小舟便也更快一点，它总是追不上，格奈娅有些着急，她甚至想自己跳到水里去，让那条巨蛇把她吞下。

　　但在此时，忽然一个声音在格奈娅耳边响起。

　　她似男非男，他又似女非女。

　　祂在格奈娅的耳边说道：“拿着它，吾便予汝力量。”

　　格奈娅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开始灼痛，而与之相应的，则是她看见脚下的光开始聚集。

　　整个小舟的光逐渐变得暗淡，它们仿佛都顺着某种看不见的渠道被剥离，汇聚到了她脚下的位置。光亮很强，照耀的人睁不开眼，也使得巨蛇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嘶鸣。它的形状逐渐显现，在她双脚之间，她见着了一柄环绕着火焰和光亮的金色长矛。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赐予祝福，汝必胜之。”

　　“穿其筋骨，噬其血肉。”

　　“渺小的幼神，为吾夺取她的躯体。”

　　那声音异常平淡，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慑。

　　格奈娅在祂的唆使下拿起了长矛。

　　她把它高举过头，对准了那条不肯放弃的巨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