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丰川祥子的告白。
你是丰川祥子,那我是谁? · 白云大夫 · 5,177 字
现在这种情况。
就像是刚拿到全村最好的剑就遇到了魔王。
刚学会下棋就被遣上台跟八冠王**对弈。
又或者是刚从拳馆练了几个月,初次打比赛的对手叫泰罗一样。
看着眼前只有一米七,比他个头矮上许多的中年男子,丰川翔的表情仿佛拓印在脸上,刚刚才树立好的决心,一下子就遇到了最困难的挑战。
他张开口。
话语卡在喉咙好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去称呼这个人,又该用怎样的口吻对待这个人。
这个大雨天跑出来寻找女儿,想必是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都翘掉了,一心只在乎孩子安全的父亲,对他来说实在太陌生了。
明明长着一张跟记忆中的人渣一模一样的脸,但做出来的事和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一样。
人渣会拿啤酒罐用力甩他脸上,吼他为什么不跟他一起死。
而这个人喝醉的时候会抱住他,将一个人生急转直下的中年男子的脆弱与痛苦全倾述了出来,带着哭腔说自己会重新肩负起父亲的责任。
两者之间的差距太大,割裂感也太强,以至于丰川翔在看到这个人时,只觉得比起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看故事中的角色,又或者是电影里的人物。
不真实。
也不现实。
他垂下视线许久,最终是选择用对方的名字来称呼。
“……清告先生,你先冷静一下,我知道祥子她跑到哪了,你先冷静一下。”
心乱如麻的父亲这才稳住心神,他没有丝毫质疑丰川翔的话,长舒了口气,内心的石头安然落下,握在丰川翔肩膀上的那双手也卸掉了力气。
“太好了……我还以为祥子不见了……”
丰川清告收回手,擦了擦因为一时着急流出来的眼泪。
接着抬起头,看到丰川翔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店员衣服,袖口只到胳膊这里,在这片雨幕下根本起不到保暖作用。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没有迟疑,很干净利落地就把外套脱了下来,然后披在了丰川翔身上。
“……”
丰川翔一时错愕,有些诧异地看着丰川清告。
“没事的,我年轻的时候没少东跑西凑学费,大雨天我都会爬起来送报纸,早习惯了。”
丰川清告挤出一张笑脸,但想到自己现在还是被酒气掏空身体的模样,脸上的胡渣没刮干净,就连眼睛都充斥着血丝。
平常和女儿在一起时倒无所谓,因为心里清楚女儿从始至终都把他当做父亲来看待。
但在面对这个从另一个时空过来的儿子时,就不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是否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了。
他转过头,用手搓着自己的脸颊,手指在发黄的皮肤上不自在地滑动,想要遮掩脸上的胡须,也想要遮住他的颓败。
丰川翔看着他,手指摸向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衣服塞回给了丰川清告。
“祥子这次是因为我才情绪崩溃的,我会负起责任把祥子带回家,清告先生就放心回去工作吧。”
丰川翔把雨伞往丰川清告这边打了点,没有让男人继续在雨里淋湿。
接下来的事情他一个人就能解决,不需要再麻烦丰川清告跟着跑一趟。
但丰川清告摇了摇头,语气坚决道。
“孩子有什么问题,千错万错也只能是我这个当爸爸的不好,是我的无能导致祥子过早地扛起了照顾家庭的责任,绝不是你的错。”
“工作丢了就丢了,我努点力还能再找,但是祥子不行,她是我的女儿,是我最珍重的人……我答应过她妈妈要一辈子守护好她,我已经失职一次了,绝不能再失职第二次!”
丰川翔缓缓睁大双眼,感觉对方所说的话,就像是童话绘本里的故事一样。
看着眼前满脸认真,不似作假的丰川清告,内心里许多呼之欲出的话,最后是化作了一句带着一些叹气的揶揄。
“真的没关系吗?工作丢了的话。”
“没关系,再怎么说我也是堂堂一高学子,就算我能力不济,师长同学们也不会任由我砸了母校的名头的。”
丰川清告开玩笑道。
“确实,如果让师长知道你天天酗酒,这段时间一直靠女儿在外出打工养活自己的话,想必会被邀请去东京湾自由泳,物理意义上保住东大的名声吧。”
丰川翔认可地点点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往家里带酒了,我发誓,我跟你们发誓,我会让你和祥子督促我的,请你们相信我。”
丰川清告泪眼婆娑道。
看着男人一脸痛彻心扉,似乎真要将戒酒大业进行到底的模样。
丰川翔默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真好。
他当年付出那么多努力。
其实也只是想和人渣像现在这样交谈啊。
酗酒,颓废,流离失所,欠债还钱。
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可以跨过去的东西。
只要父亲可以重新振作起来,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作为儿子,最大的愿望还能再大到哪呢?
无非是想要得到记忆中的那个伟岸男人的认可,希望自己的父亲可以长命百岁,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平安健康,这样就好。
只是人生跌宕起伏,就像无数张胶卷结合起来的电影有着无限的可能性,所以有时候容得下天高海阔的梦,有时候就连这样微小的祈愿也会被打上叉叉。
看着眼前挠着头发,笔直挺拔的西装也被雨水打湿成狼狈模样的丰川清告,丰川翔默默收回了视线。
是个好父亲啊。
“翔,你还是穿上我的衣服吧,外面冷,可不能冻感冒了啊。”
丰川清告苦口婆心的说。
“我就免了,你这衣服上有股大叔味儿。”
丰川翔摇摇头。
“大,大叔味……”
丰川清告仿佛被五雷轰顶,被儿子嫌弃的痛苦就像一把锋利的道,在他心头剜了块肉下来。
眼见男人垂头丧气,丰川翔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拿着伞,在路边和男人一块站着。
朝不远处的一辆出租车挥了挥手,那辆车很快就驶过来,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清告先生,上车吧。”
“距离的地方很远吗?搭车是不是有点……”
丰川清告面露纠结,他的小钱包不太支持这种阔绰的消费。
“一会儿祥子也要坐车啊。”
丰川翔说,“就算是天天酗酒的父亲,看到他冒着大雨天专门打车过来接自己,心里多少也会重新改观吧。”
丰川清告恍然大悟。
不愧是自己的儿子,继承了自己无比优良的基因,在对待女人的方面上竟有如此造诣。
丰川清告略有些感动,擦了下脸笑着说,“说的也对,等咱们一家人回去了,好好吃顿饭吧,翔你有什么想吃的?”
“我就不用了。”
丰川翔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对丰川清告笑着说。
“我晚上去朋友家住。”
……
……
……
正如丰川翔所预想的那样。
丰川祥子确实就在神社这边呆着。
不过她没有坐在最下面,而是爬了一段距离,大概爬到了六分之一的位置那么高,那个位置上刚好有片鸟居挡着雨,她就蜷缩着身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上面。
丰川翔拜托了丰川清告留在车上等着他回来,然后拿起雨伞,以及丰川清幙告再一次塞给他的外套,很快他就走到了丰川祥子的跟前。
对方身上穿着他前几天送的那件新裙子,低着头,抱着双腿,把脸埋在大腿上,身体因为长时间淋雨而打颤着,那些雨水就像是一支画笔,顺着衣服的褶皱圈圈点点出透明,少女白嫩的肌肤和里面的衣物在这些透明下显得清晰可见。
丰川翔默默地看着丰川祥子一会儿,把雨伞放到了边上,知道台阶上有水,但还是坐了下来,挨着丰川祥子一起,然后把丰川清告塞给他的外套披在了丰川祥子身上。
丰川祥子在感到有人碰她时,先是缓缓抬起头,露出了哭得红肿的眼周。
琥珀色的大眼睛直到现在还盈转着晶莹的泪光,小巧的鼻子用力一抽,即便周围的雨声淅淅沥沥,也仍然能听到她压抑着喉咙,强忍自己没有放声哭出来的呜咽。
她跑到这个地方,跑到这个只有她和丰川翔知道的地方,其实就是希冀着丰川翔可以找到她。
但是真的看到丰川翔出现在眼前时,她又怯弱了胆子,积攒在内心里那些狂风骤雨的话连一个叮响都说不出口。
愧疚。
自责。
无数负面情绪就如同汹涌的海浪将她卷进了漩涡之中。
她痛恨自己没有早点发觉到与对方的不同,恨自己就这么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直到现在被人说破真相了才明白自己的存在无时无刻都是一种对对方的否定。
她早该发现的,在那天第一次来神社的时候,丰川翔在听到她说没有欠债的时候她就应该发觉的。
如果那天她就意识到了这份不一样,如果那天她就拽住了对方的手,像对方安慰她一样,尽到另一个自己的责任……
丰川祥子越想越觉得难受,压抑的情绪刺痛的她又想哭出来,她用手掌不断抹去自己的眼泪,但越揉眼周越红,反而是比刚才更想哭了。
她紧咬着牙齿,竭力不让自己再软弱下去,又抱着大腿把脸蛋埋起来,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声音细如蚊呐道。
“……为什么什么话都不说。”
“这样安静地坐一会儿不也挺好吗,”
丰川翔应声,“就是酒桌上聊生意也知道要先客套几句,酒过三巡后才能切入主题,不能一上来就露了狐狸尾巴。”
“我讨厌喝酒。”
丰川祥子咬牙切齿,因为丰川清告这一个月来的糟糕表现,她对喝酒这件事几乎是刻入骨子的厌恶。
“我也讨厌。”
某个加封自己为酒场仙人的男人厚颜无耻地撒着谎。
“……这外套是谁的,感觉好像……有一股味道。”
丰川祥子纤细的手指拉着披在身上的衣服。
“你爹。”
丰川翔简短回答。
“我不冷,给你穿吧。”
丰川祥子没有丝毫迟疑地脱了下来,往丰川翔怀里塞。
“就这么嫌弃清告先生吗?他会伤心的。”
丰川翔话是这么说,但手却在把衣服往回推。
“你不也是!”
丰川祥子咬着牙。
“一码归一码,这衣服蕴含着清告先生浓浓的爱意,你之前不是还管他叫父亲大人吗?给你穿吧。”
“之前是之前……!那个混账老爹,在他彻底振作起来之前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是把衣服跟雨伞一样放到了一旁。
接着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谁也没有发话,只是一块挨着坐,看着雨势渐渐变小,乌云从天空退散,露出原本湛蓝清澈的颜色。
简单的唠嗑和打闹,就像是一束光线打破了永夜。
本以为会像火海一样焦热痛苦的矛盾,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剑拔弩张,甚至就连现在僵硬无比的气氛,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拼凑上了几张轻松的拼图。
有些事情,原来冷静了之后真的能好好谈谈……
丰川祥子的手指紧扣在手心之中,这是她头一次切身感觉到丰川翔和她之间的年龄差距。
在她的预想里,她和丰川翔这次的见面势必是血雨腥风,要将之前所有的沉疴和伤疤都化作一发又一发打在血肉上的炮弹,把这份命运作弄的矛盾上升到无法调和的程度。
但她从来没想过,事态的发展还可以像现在这样,能够静下心来平和地去解决……
这就是大人的作风吗?
丰川祥子紧紧咬住纤薄的下唇,她知道丰川翔是在给她选择,选择一条缓和平稳的路,就这样把事情轻拿轻放地画上告一段落的标签。
可她不想要这种结局。
比起握手言和,她更想要毫无保留地把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声音都说出来。
她说出来,丰川翔也说出来,即便这样会大吵一架也无妨,倒不如说这样反而更好。
这样才能说明这段关系是这么刻骨铭心,对于彼此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淤血放出去了伤才会好。
迈向破坏才会迎来新生。
丰川祥子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做出了决定后,她毅然决然地问道。
“……你来到这里,就代表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嗯。”
丰川翔轻轻点头。
“我看到了你的记忆。”
丰川祥子把脸埋在了大腿上。
“你全都看到了吗?”
丰川翔并不惊奇。
“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平淡……!”
丰川祥子不禁加重了语气,“我全都看到了啊……!你的人生,你的痛苦,那些压在你身上的事情,我全都看到了!为什么你能这么平淡地说话?为什么你还特意追了过来?”
“你就不觉得我很碍眼吗……!”
丰川祥子双手紧握成拳,沉重积郁的声音就像是被彻底打开一般。
“我没有背债,没有失去母亲大人,甚至只要低头认错就可以回到祖父大人身边当我的大小姐,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自己为了颜面选择的一场游戏,我跟你完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啊……!!”
“我都做好了跟你一起反抗命运的准备,每次想到你,我都沾沾自喜地觉得我是特殊的人……因为我有一个真真正正和我共同背负命运的人,有一个真真正正和我荣辱与共,可以一起面对生活的人……从另一个世界跨越过来的自己,我觉得我们的相遇就是一场奇迹。”
丰川祥子泣不成声道。
“可是哪有什么另一个自己?连背负的命运都不相同的人,怎么能算得上另一个自己啊……我明明那么重视你,那么的……那么的把你当做我的依靠,可为什么我和你不一样?为什么我们不一样?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完全就是个冒牌货啊……!”
丰川翔不发一言,安静地听完丰川祥子的哭诉,伸手摸了摸女孩被雨水打湿黏在一起的蓝色秀发。
丰川祥子抗拒地晃着身体,想要甩开丰川翔的手,但不论如何也甩不掉。
于是她抬起脸颊,想要用手直接拍开对方,但也就是这个简短的空隙,丰川翔精准的抓住了机会,将崩溃的女孩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你不是冒牌货。”
丰川翔贴在丰川祥子的耳边轻声呢喃。
像抚摸小猫一样,轻轻地拍着丰川祥子,感受着对方娇小的身躯在怀里微微发颤,挺而柔软的胸脯也紧紧压在了他的身上。
“你是丰川祥子,是丰川清告的女儿,是Crychic的创立者,是和我有很多共同之处,相似却又不相似的另一个【我】”
丰川祥子被这么用力一抱,方才的气势就像一戳即破的纸老虎,顷刻间就软了下来。
或许是刚刚就发泄完了心里的声音,又或许是一路跑到这里真的累了,她抽噎着声音,脑袋抵在对方的肩膀上,双手也紧紧抱住了对方。
“好过分……”
泪水模糊下。
丰川祥子觉得心中的软弱在无限增生。
她更加用力抱紧了丰川翔,比悬溺在大海的人抓住最后一片浮木还要用力。
“至少……也对我发泄些什么啊……指责我也好,推开我也好,否认我也好……求你了,翔,至少让我……让我补偿你些什么吧……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从来没想过要刺痛你……”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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