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逃避与面对。
你是丰川祥子，那我是谁？ · 白云大夫 · 4,829 字
以前的若叶睦是一个爱笑的孩子。
丰川翔还记得，当初若叶睦第一次来他家拜访的时候，穿着精致漂亮的小裙子，头发就像拨动着水幕一般丝滑光亮。
眼睛晶莹剔透的，像是溪水里被潺潺河流打磨光滑的小石头，只是乖巧地站在大人身边，心里就已经不自觉地觉得她很可爱了。
那时候大家都爱看《百变小樱》，丰川翔第一眼看到若叶睦时，就不禁幼稚地想着，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会不会就是自己的小樱呢？
然后下一秒，他就听到森美奈美笑呵呵地跟他说，若叶睦是他的姐姐。
轰隆隆。
粉色的世界轰然倒塌，天上的丘比特含恨而终，月老缠绕的红线也顷刻崩裂。
初次见面的恋情，还没萌芽生根就早早破灭了。
丰川翔身形摇晃，一切幻想与美好都从幼小的内心流走，之后和若叶睦一块待在走廊等着大人们聊完天，眼角都挂着痛彻心扉的泪水。
若叶睦乖巧地坐在旁边，硕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看了好久，然后才用手指戳了戳他，问他为什么伤心。
丰川翔支吾了半天。
最后是躲着视线不好意思地说。
……因为我觉得你很好看。
现在想想，这是一句尴尬到极点，乃至会让十几年后的自己像蛆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还会把头埋在枕头里发出高分贝尖叫的话。
但也是因为这句话，他看到若叶睦捂着嘴笑了出来。
女孩的笑很干净，也很纯朴。
礼貌懂事的家规下，是小孩子天性使然的活泼，庭院的竹声作响，风掠过与鹅卵石作伴的青草，翻过小池上的假山，微微拂面，吹散了她额头上的刘海。
就像故事里的女主人公一样。
真的很漂亮。
很长一段时间，丰川翔都觉得这份笑容会伴随她走到人生尽头，即便变成牙齿都掉光的老奶奶，眼睛里的那份灵动与干净，想必也不会消散抹去吧。
但丰川翔没想到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若叶睦笑的次数越来越少，性格也越来越内敛，甚至变得连话也不怎么说了。
也是那时丰川翔才了解到。
原来对方跟自己一样，都是不被关心的孩子。
地下室的椅子都坐出裂痕了，也没有人注意到过，其实并不想要学那么多才艺，但是在父母的压力下只能每天都这么去做。
渴望着想被在意，渴望着想要夸奖，但得到的却只有总是空荡荡的房间，以及面对父母时想要出声却又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看着怀里面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小脑袋埋在他胸口前的女孩，感觉她像一只被冷雨打湿皮毛，冻得瑟瑟发抖，所以会偷跑到篝火旁边取暖的小动物。
丰川翔轻轻拍着她娇小的后背，手指搭在她白嫩纤细的肌肤上，只觉得她脆弱无比，纤细的像刚从地窟挖掘出来的古董，稍有不慎就会碎掉。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张口跟若叶睦说。
其实。
我也和你一样。
我努力学习，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可，谨小慎微，害怕又有哪里坏了森严的家规。
有时候不想听他们叨叨絮絮的说话，只是想要一点点微末的认可就好，躺在床上，走在路上，总会在幻想以后能不能找到一个爱自己的人。
可以听我发闹骚，可以陪我开玩笑，可以在我想哭的时候把肩膀借给我，可以在放学回家的时候，能肩并肩地走过吆喝的烧饼店，等到明天再从床上起来，仍旧可以看到那个人迎面走来。
笑容满面地说。
早上好。
世界转动，日升日落，骤雨初歇，四季轮换……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大家都会顺其自然的成为大人。
我渴望在变成大人之前，能有这样的人出现在我的生活，更渴望你可以成为对我这样的人，我也可以成为对你这样的人。
如果你不介意。
从今以后的路，我们就一起搀扶地走吧。
若叶睦没有回话，好像是睡着了。
丰川翔也没继续说，就这样抱着她一块在沙发上偷懒睡觉，直到被若叶睦家里的管家叫醒了才离开。
等到第二天。
丰川翔坐专车上学，司机顺路去把若叶睦也接了上来，看到女孩打开车门，丰川翔挪了挪位置，两个人一块坐在了后座。
等到下车了。
丰川翔瞅见对方拉了拉他的衣袖。
声音很轻，也很微弱。
但丰川翔还是能听见。
她在说，早上好。
丰川翔眨了眨眼，脸上是出乎意料的呆滞。
过了一会儿后，他反应了过来。
欣喜的笑容由衷浮现，眼睛就像亮起了光彩，闪亮亮的，连带着他惊喜的呼吸声一起，然后用力地，像是有翅膀一样，紧紧抱住了她。
早上好！
睦！
……
……
……
时间回到现在。
丰川翔和三角初华从RiNG离开后，打了辆出租车到了北区赤羽这边，也就是丰川祥子那间出租屋的所在地。
虽然中间有些插曲，司机老哥恰恰就是他上次和千早爱音遇到的那位，不过老哥似乎改邪归正了。
这次不需要上抽象小剧场，也疾风如雷地赶到了目的地。
下了车后，三角初华就领着丰川翔一路往南摸寻，按理来说大抵是找不到的，但丰川翔开了人生回廊。
人生回廊就像一颗遮天蔽日的技能树，十数年的开发下来，几乎所有技能点都被丰川翔点通了，比如记忆Cg大回放，比如随时随地私人电影厅。
其中还有一个平常很不醒目，但关键时刻有大用的技能，就是可以感应到某人此刻所处的位置。
丰川翔找了十分钟，最后是在一处商店街找到若叶睦的。
她一个人跑在雨幕里，白色花边的棉袜早已被溅起的水打湿，身上的裙子也没能幸免，怀里还抱着一袋黄瓜，明明前面已经看不到她要追上的人了，但她还是在埋头跑着，仔细看，膝盖似乎都有摔在地上的血痕。
丰川翔瞳孔微缩，把雨伞递给了三角初华后，连忙跑过去拽住了若叶睦。
啪嗒。
袋子摔在地上，里面的黄瓜又散落在了一地，连带着一把不知道是谁的雨伞。
丰川翔这才看到，那个装着黄瓜的袋子早就烂了个口子，是若叶睦用力紧拽着才没有漏掉，她就这样抱着一个烂袋子跑了一路……
“……翔……”
若叶睦起初被拽住的时候，身体微微发颤，急促的呼吸又加重了些许，脖子就像是石化了一般，僵硬地回过头，脸上满是疲惫至极的表情。
而在看到对方是丰川翔时，她先是喃喃张开口，失去光彩的眼睛重新流转起荧光，小巧的鼻子突然一抽，似是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歇的港湾，迷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家乡。
想要哭出声。
但看到对方在淋着雨。
还是先走上前，把雨伞撑在对方的头顶上。
丰川翔深吸了一口气，若叶睦此时的模样就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贯穿了他的内心。
在上一个时间线里，即便是若叶睦与家人闹掰也没有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
看着眼前脆弱无比的女孩，丰川翔只觉得对方所有的痛苦都感同身受地落在了他自己心里。
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说没事的，丝毫不在意对方被打湿的衣服也会连着让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湿漉漉一片。
这样安慰了一会儿后，他才低下身去捡地上的黄瓜。
跟在后面的三角初华看着两人相拥，握住雨伞的手指不自觉的用力了点。
果然，不论在哪……
小翔最看重的还是小睦啊。
三角初华的视线垂下，收拾了下表情后，也跟着过去帮忙把地上的黄瓜捡起来，然后捏住破掉的口子，重新放进袋子里面。
“先去躲会儿雨吧。”
丰川翔指向一处楼底下，接着握住了若叶睦的手。
她的手指冰冷的像是被埋进了雪原里，身上的体温都被带走了似的，握在手心里，有一时间恍惚地以为是在握住一块冰块。
三人走到楼底下后，丰川翔见若叶睦的身体还在打颤，显然是被寒冷的雨天冻着了。
之前一直拖着身子跑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一松懈下来，顿时开始打起了喷嚏。
丰川翔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若叶睦身上，然后将她抱进了怀里，视线垂下，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对不起……”
若叶睦被抱在怀里后，终于是忍不住早就已经破开堤口的情绪，脑袋埋在丰川翔的胸口上，泣声着呜咽。
“我……没有遵守约定……对不起……”
现在还在想着我的事……
之所以会哭成这样，连眼圈都红肿的那么厉害，是因为觉得没有完成约定，让祥子知道了真相，觉得对不起我，也对不起祥子吗？
“……这不是睦的错，所以不用道歉，是因为我想要放到之后再去解决我和祥子的事情，才导致了今天这种事发生，错的人是我，你没有任何错，睦。”
丰川翔心疼地轻拍若叶睦的后背。
若叶睦听到这样的安慰，慌乱不安的内心才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脚踏实地的停歇之处。
剧烈的呼吸和疲惫的眼圈都成了烟消云散的过去式，鼻子泛起酸楚，牙齿也有些发痒，眼睛里打转了几圈泪光后，手指轻轻抓着丰川翔的衣服，默默地扑在怀里颤抖着哭泣。
三角初华站在一旁，露出了有些自责的表情。
她没想要伤害若叶睦，只是希望丰川祥子可以远离丰川翔而已，事情变成现在这样，说到底还是她考虑不周导致的。
“小翔，不介意的话……把小睦带到我家吧，让她洗个热水澡，然后再换身干净的衣服，我家里还有些预防感冒的药，刚好可以让小睦服用。”
“可以吗？”
丰川翔转过头。
“当然可以，毕竟是小睦，对你来说重要的人，也是我重要的人呀。”
三角初华笑着说。
丰川翔思考了一会儿，这样安排也确实比较妥当。
如果若叶睦就这么淋湿地回自己家里，她的仆人和管事一定会把这件事报告给森美奈美听，到时候又会有许多不必要的安排。
让若叶睦先去三角初华家里休息，既能让她从现在疲惫的状态里转换过来，在这样的大雨天里，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就麻烦你了，初华。”
“怎么会是麻烦，不是说过了很多次吗，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啊。”
三角初华噙着微笑，“看这雨势，似乎还要下很久很久，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小睦，小翔你也一块来我家避雨吧。”
“我就不用了，我还要去找祥子。”
丰川翔摇了摇头，“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能放着她一个人不管。”
“诶……？”
三角初华缓缓睁大了眼睛。
找丰川祥子……？
这不在她的计划范围。
她的预想是，找到了若叶睦就算完美收工。
这一次的意外，她又是特意过来通知情报，又是和丰川翔一起冒着大雨寻找若叶睦，之后还招待丰川翔和若叶睦来家里，这一套下来肯定能在丰川翔心里加不少分。
但如果丰川翔现在还要去找丰川祥子的话，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啊……
她是为了丰川翔的感受，才决定要支开丰川祥子的。
在她眼里，丰川祥子对于丰川翔来说无异于一个步步紧逼的心魔，家庭，退路，家族，种种的不同都像一道又一道沉如泰山的巨石压在了丰川翔的心头上。
所以她才会无法认同丰川祥子，也不想看到自己熟知的人要围着一个冒牌货打转。
她不在意丰川翔去见丰川祥子得知了今天这场事情的真相，她有承担这个后果的底气，也相信自己和丰川翔的感情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破裂。
但她在意丰川翔执着于丰川祥子，会像之前一样再一次受伤。
“小翔……”
三角初华踌躇了一会儿，担心地问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是为了小睦去找她的，还是说……是为了自己？”
“都有。”
丰川翔想了一会儿，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之前也确实想搁置他和丰川祥子之间的问题，想要逃到看不到她的地方，慢慢让时间的伟力淡化一切，等到他做好准备了再去坦然面对问题。
但在看到若叶睦今天这么受伤的样子后，他便觉得不能再这么逃避下去了。
哪怕还是无法接受，至少也要先尝试去面对一下。
即便这个过程会粉身碎骨也无所谓。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一份归宿了。
受了伤。
吃了苦。
就回到重要的人身边慢慢回血。
重整旗鼓后，再去直面。
这样周而复始。
迟早有一天，一定可以——
“……这样吗……”
三角初华低下了头。
想要张开口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自己按住了自己的手，把那些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但是小翔……如果觉得勉强的话，停下来就好，觉得痛苦的时候，不去面对也没关系的，我在家里等你，小睦就交给我吧。”
丰川翔轻声答应，然后让三角初华拉住了若叶睦的手。
若叶睦见丰川翔要走，便脱下身上的外套，想要递给丰川翔，但是被丰川翔按了回去。
直到看到三角初华和若叶睦坐上了车，丰川翔才扭过头，准备动身去找丰川祥子。
以他对丰川祥子的了解。
这个时候……
那家伙或许会往神社那边跑。
三十楼那么高的阶梯她肯定是上不了的，应该就是坐在台阶底下，那里刚好还有屋檐可以挡着雨……
丰川翔闭上眼，试图用人生回廊感应了一下丰川祥子的方位，确认对方的所在地不出自己所料后，便往神社的方向跑。
但是他还没走几步。
视线就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
对方也看到了他。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几天前他在丰川祥子家里听到的那些真心之语如同梦魇般开始在耳边回响。
丰川翔捂住了脸颊，动用人生回廊来稳定自己的情绪，也就是趁着这么短暂的时间。
中年男子着急慌乱地跑了过来。
能看得出他的体力已经因为长期酗酒导致不支，只是跑了这么一小段路就开始喘着粗气。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他一把握住了丰川翔的肩膀，几乎是心乱如麻地问道。
“翔！祥子去哪了……！？我找不见她，这么大的雨天，我联系不上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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