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软弱小翔:我们果然不是同一个人。
你是丰川祥子,那我是谁? · 白云大夫 · 9,200 字
土豆切片,然后叠放一块切丝。
番茄划开十字,然后用热水泡开果皮。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丰川翔拿出手机,打算给老板打一通电话过去,跟老板说可以不用等自己,开车先回去吧。
他和丰川祥子之间没有发生意外,一切如常,所以他没必要再像一只弃犬一样借住在老板家。
他可以继续待在丰川祥子身边,用时间慢慢地填补他们之间的差异。
直到,重新回到那个以丝带结缘的命运同位体关系。
然而也就是这时候。
门口突然传来了几道砰砰砰的闷响。
丰川翔皱起眉头,他十年前住出租屋的时候,最讨厌遇到的事情就是半夜有人敲门,基本上没有好事发生。
于是他拿起锅铲,透着猫眼看了眼外面。
外面的灯光并不明亮,他隐约只能看到一个似乎穿着西装的身影抵在家门前。
看不清面貌。
也看不清具体的穿着。
但丰川翔依旧能认出来,这个人是人渣。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点才回来,八成又是跑去外面鬼混去了。
是喝酒,还是打小钢珠,还是两者都有?
哪个都无所谓了。
在丰川翔心里,他的父亲早已经是一个死人。
他对这个男人抱有的所有期待与憧憬,都被男人用放弃人生的绝望与麻木击溃的支离破碎。
再见到,也只是觉得反胃而已,至于仇恨和厌恶什么的,早在当年就已经透支完了。
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想管这家伙,但如果他不去管,就该轮到丰川祥子去管了。
丰川祥子今天已经因为他的事情痛苦了一整天,他不希望再给这个女孩填上没必要的麻烦。
于是手掌顺着叹息压下门把手。
木门再次嘎吱嘎吱地作响。
但这次踏进门扉的人却是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不出意料。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光是闻着就让人作呕的酒气味,像堆积在巷子里的各色垃圾,也像排污倒水时散发出来的腥臭。
他身上衬的体格挺拔的西装已经不成样子,扣子敞开,露出里面松垮的衬衫,领带也东倒西歪地歪到了肩膀上,手里还提着一袋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粉袋子,双眼痴迷,步履蹒跚,连站都站不稳。
“喂……”
丰川翔看到这幅样子,还是不免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对人渣酗酒这件是几乎是刻入到骨子里的厌恶。
就是因为整天靠酒精麻痹度日,这个男人才活得越来越形销骨立,甚至连正常的精神维持不住,沦为了一块行尸走肉的腐肉。
丰川翔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走出去了人渣当年不断酗酒的阴影。
可是现在看到这家伙又是一副酩酊大醉的样子,心里面那片最深的阴影又揭开了面纱,笼罩在了心间。
他感觉此刻五味杂陈,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将这份直戳灵魂的压抑按了下去。
接着,他拽起了人渣的衣领,想要质问为什么又去喝酒了,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当耳旁风了吗,你不知道珍视你的女儿吗?
结果却见人渣一阵咳嗽,明显是要吐的架势。
为了不让刚买的衣服遭殃,丰川翔只好甩下手,往旁边避开身子。
然而人渣并没有吐在地上,他似乎是把强烈的恶心感咽了回去,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力和气色。
嘴里还在念叨着一些不知所谓的话,想靠在墙壁上靠一会儿,但是重心一个失衡,闷头就倒在了地板上,双手本能地抓住旁边的东西,却是把那些东西接连都打在了地上。
砰砰砰。
很是巨大的一阵响声。
“翔,发生了什么吗——?”
洗浴间的丰川祥子探出一点点脑袋。
她现在正在在洗澡,身上没穿衣服,淡蓝色的头发用浴帽包着,小猫探头般向外面的丰川翔问道。
“……没什么,只是人渣回来了而已。”
丰川翔回应道,“他刚喝酒回来,刚刚摔地上了。”
“……这个混账老爹怎么又去喝酒了,”
丰川祥子恨铁不成钢地揉了揉眉眼,“你先把他拖回房间吧,一会儿我照顾他。”
“不用,我来就行了,”
丰川翔向卫生间看去,然后温柔笑道,“你今天好好休息就行,麻烦的事情交给我来做就好。”
“那……那就辛苦你了。”
因为对视上了目光,丰川祥子粉糯的脸颊微微一红,然后迅速缩回到了洗浴间,把房门关上。
丰川翔收回视线,看着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人渣,心里头的负面情绪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增长。
把他丢出去吧。
把他扔在街上吧。
哪都好,别再回到我和丰川祥子的身边就行。
类似的想法层出不穷地从心里冒出来。
像是从马蜂窝里涌出的蜜蜂,像是迈进战场时看到的漫天箭雨。
密密麻麻,将整颗心脏都填满了。
丰川翔轻轻阖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后,才将自己从哀嚎着,嘶吼着的深渊中脱离出来。
他先是关上了厨房房门,然后蹲下身子,慢慢地把掉在地上的东西都收拾好,摆回原位。
做完这两件事后,再扛起人渣的身子,把他往房间里带。
人渣的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重,挑起来扛在肩上,就像是扛起了一头野猪一样,尤其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酒气,只是闻着就让人胃海翻滚。
丰川翔有些费力地把他拖回了房间,刚把他放在床上,结果他下一秒又开始了剧烈的咳嗽。
丰川翔眼皮一跳,内心大喊要坏。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第一,什么都不做,任由他吐出可怕的呕吐物污染整个床单,因为实在赶不上了。
第二,把他扶起来,比起吐在床上,吐在地板什么的已经是可以接受的事情了,但很有可能来不及,甚至有可能会被吐在身上。
他大脑光速思考,可以的话他连吐在地板上都想避免,丰川祥子现在还在卫生间里洗澡,一时半会出不来,真要是让人渣吐了他根本没地方清理。
然而除非这个房间里有个刚好套着垃圾袋的垃圾桶……
等等,垃圾桶?
那边就有一个!
天助我也!
丰川翔大喜过望。
只见他人生回廊功率200%全开,爆发了惊人的潜能,竟是把脚边的垃圾桶精确无误地踢到了人渣身前。
这妙到毫巅的控球技术,隐隐有几分当年马拉多纳的影子,潇洒而又强大。
接着来不及多想,丰川翔又连忙把人渣从床上拽起来,压着他的身体让他对准垃圾桶,总算是赶在他吐之前调整好了位置。
“呕唔……呕——”
人渣抱着垃圾桶,吐了差不多有小一分钟。
涨肚的酒精几乎将他这一晚上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晕眩,恶心。
这些令人不适的症状开始从身体脱离,理智也开始一点一点地缓慢恢复,就像蠕虫在绿叶上慢慢蠕动一样。
丰川翔见到人渣吐的也差不多了,就把他重新扶回到床上,然后去客厅拿了点纸巾,帮他擦去脸上的鼻涕或者是眼泪。
他习惯了人渣这幅样子。
在上一个世界里,人渣几乎天天都在以烟酒度日,身体承受不了,吐在房间里是常有的事情。
光是高中三年,他帮人渣清扫卫生的次数就不下百次。
那时候,他心里还对人渣有着念想。
即便看到对方已经变成了这么废人的样子,也还是会耐心的将他扶起来,一次又一次地帮他拖地,一次又一次地帮他清理衣服。
因为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因为是彼此只剩对方可以依靠的关系。
所以即便丰川翔有着洁癖,但也还是强忍着恶心做着他一点也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他甚至已经不报希望,有朝一日那个在他记忆中如星光闪耀的人可以重新鼓起勇气去面对生活。
他只是想着,等到他哪天功成名就了,让父亲过上好日子了,父亲可以慢慢恢复正常,摸着他的头欣慰地说。
【你真的很努力啊,翔。】
【爸爸能有你这样的儿子,是这辈最幸福的事情。】
仅仅只是如此就够了。
仅仅只要这么一句微不足道的肯定就够了。
然而就算是这样微小的希望也没能实现。
他的父亲,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在他高中即将毕业,事业也逐渐稳步走向正轨的时候,他从弦卷心那里得知了所有真相。
丰川家为什么会放逐他们,他父亲之前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些年来又利用丰川家的权势做了多少骇人听闻的事情。
一切的一切他都清楚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想要亲耳从父亲的口中确认这些不是真的。
但回到家看到的,却是那家伙翻出了他存钱用的银行卡,神志不清,对着空气癫狂地自言自语道。
【这些是你和你的乐队一起挣来的钱吧,存了三年了,就是等着可以一举冲天对吧……我知道的,你这些卡的密码都是我的生日,你回来的太晚了,我都帮你花出去了。】
【我拖累了你三年,三年了,我一直拖着你的后脚,一直故意买烟买酒让你养着我,我要你和我一起死在地狱里……可为什么你还没有垮呢?】
【我不能接受啊,儿子。】
锥心的话语化作刺骨的兵刃刺进了心脏。
原本构筑好的未来,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你疯了……
这三年来,你原来都是这么看我的吗……?
丰川翔的眼瞳破碎,内心被深深地砍下了一道永远也无法弥补的伤痕。
他无法接受这种事情。
不能接受亲生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败类,不能接受他高中三年的坚持与付出竟然都只是在白费功夫,连带着他对未来的憧憬也不过是一片虚妄。
他已经失去了母亲。
父亲是他唯一的,最后仅剩的可以去依赖的亲人。
他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天可以重新回到过去的日子,但美梦终究只是泡影,等泡沫消逝之后,袒露在眼前的就是刺骨到极致的真相。
欠债与重压都没有击倒过丰川翔,不管压力再大,债务再多,生活再怎么摇摇欲坠,丰川翔都咬着牙一口气撑了过来。
但亲生父亲是这样的人渣败类的真相,却如同铺天盖地的大洪水,将丰川翔彻彻底底地击垮了。
回到现实。
丰川翔凝视着床上的人渣,心里升起的感情复杂无比。
丰川祥子没有欠债,也可以回到丰川家。
那就代表这个人……或许跟人渣不一样,可能还不至于是个无可救药的败类。
但这终归只是可能而已。
看着这张几乎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
丰川翔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完全去信任他,甚至不敢去信任他。
接触他就会让自己觉得恶心。
和他说话就会让自己觉得反胃。
还是早点离开吧……
丰川翔站起身,摇摇脑袋,把不好的回忆摇出脑后,准备回厨房做菜。
但他刚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渣牢牢拽住了。
“放开。”
丰川翔回过头,俯视着人渣。
然而人渣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用力拽着丰川翔的手腕,一动不动。
丰川翔深呼吸了几口气,强压下了心中的燥火,打算一根一根掰掉这些握住他的手指。
然而也就是这时,他听见人渣开口道。
“祥子……”
这一声呢喃如同定身术一般,定住了丰川翔的身体,乃至于他混乱的心绪。
在他的记忆里,人渣自从失势之后就再也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哪怕是在那天癫狂地拿出银行卡发疯,叫他也是用“儿子”这个称呼,而不是他的名字。
丰川翔有着人生回廊,他可以清楚地回想起自己所有的记忆,甚至可以精确到每一分每一秒,然而即便如此,他都没有人渣叫过他名字的记忆。
所以在听到对方在叫祥子时。
他整个人才会傻傻的呆在原地。
迷惘失措。
不知所言。
“……爸爸又去喝酒了,爸爸……对不起你……”
醉酒的男人低语着。
他的声音不稳,语句混乱,几乎是跟梦呓没有太大区别。
但对于连人渣的几次呼吸都记得清清楚楚,为的其实就是想从他嘴里听到过一次自己的名字的丰川翔来说。
这些声音,再清晰可见不过。
“昨天还跟你保证过,以后绝对……不,不会再喝了,会努力的,让你过上……和以前一样的生活,但是……今天又犯了……爸对不起你……祥子,可是你听你爹讲……爸不是酒瘾犯了才去喝的……”
“我是……找上我曾经的关系,我是去,托关系,找工作去了……你知道么?”
“我本来,我都不想找,找他们——他们放在以前,跟你爹比,就是一群屁!可是我现在……我只能,去找他们了……我只有给这群,我瞧不上的人低头,赔笑……我才,才能找到工作……”
“我知道他们在故意灌我,就是想,看看曾经的一高学子,现在……为了几点破钱,堕落成了什么样子,我也不想做这种没尊严的事情,可是,可是爸爸看不得你……你早上那么伤心的样子,如果是以前,你一定,一定就跟爸爸说了……可是现在不论我怎么问你,你都藏着掖着不说。”
“爸知道,是爸没本事……是爸爸这一个月,都在逃避生活,让你受了苦,让你收了累……你心里一定,很讨厌你爹……所以才不会跟我说——”
男人的声音,此刻已经带上了些许哭腔。
酒精的过多摄入让他没办法分清现实,以至于他把别人错认成了自己的女儿。
自从那一天被打醒之后,他就清楚意识到了自己这一个月都做了些什么。
愧疚。
痛苦。
作为一个男人的自责。
以及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职。
这些沉厚至极,复杂至极的情绪被他压抑在心里。
这些天,他一想到自己的女儿是如何在他屁事不管的局面下一个人强撑过来的,他就觉得心如刀割,泪如泉涌。
她到底是怎么学的做饭?
是怎么找好的房子?
水电费和物业费她是怎么知道交的?
刚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会不会觉得害怕?
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害怕有入室犯闯进来?
养家糊口的工作又是低下了多少次头才换来的?
成堆的疑问堆积在心里。
越想越疼。
越想越痛。
而如今,他终于借着酒精,把这些他愧对自己亲生女儿的话好好地说了出来。
然而。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他拽错了人。
而对于这个在听他宣泄的人来说。
这些话语,这些真心。
是比心脏被切成薄片,骨头被巨锤抡碎还要痛苦,还要窒息的事情。
“祥子……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啊祥子……如果我能更努力一点,更谨慎一点……你或许就不用跟我过上这种日子了……”
“你听爸爸说,爸爸知道……你现在肯定很难受,所以爸爸今天,才去喝了酒……要到了一份工作,你放心,肯定是正经的,不然你爹也不会这么上心……”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跟你讲过,你爷爷给我留下的手表么?就是我老给你炫耀的那个,对,百达翡丽,你听完别骂爹啊……爹呢,把它给卖了,啊哈,走关系嘛,难免就是会亏一点……”
“这表跟了你爹三十多年了,说实话,确实是舍不得,这是我爸仅剩留给我的东西了,可是你说不卖它吧……爸爸现在该怎么照顾你?”
男人抽噎了几声,他红着眼圈,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当父母的,天大地大,也比不过自己的孩子大,只要是为了你,爸给你杀人坐牢都行,有人要伤害你,爸就是死也会挡你前头。”
“祥子……你爹说这些,不是跟你卖惨,你爹就是想让你开心点,我回来的时候,还给你买了点礼物。”
“裙子么,你最爱穿,我也不太懂,就是照着你以前穿的那几件给你买了些……你放心,总有一天,爸爸会带你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在此之前……你再多坚持坚持。”
说着。
男人紧紧抱住了他的孩子。
泪如雨下,情真意切。
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这些话,不是谎言。
“爸爸向你发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祥子,爸爸爱你。”
“……”
寂静。
寂静。
还是寂静。
被紧紧抱住的丰川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更准确的说,在男人叫出祥子的那一刻起,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从男人嘴中走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温暖,寄托着沉甸甸的父爱,哪怕只是白纸黑字的写在书上也能感觉到力量。
可这些声音落在丰川翔的心间,却犹如从飞机投掷下来的重火力导弹一样,说是将他的内心犁了一遍也不为过。
男人越是倾述。
他的脑海里就越是会回荡人渣那毫无感情,甚至想要将他也拖入深渊的眼神。
交错,不断地交错。
闪回,不断地闪回。
两张同样的脸在他的眼前来回切换,时而是代表温暖的橘色光芒,时而是代表绝望的沉寂黑夜。
他的瞳孔缩到了最小的程度,胸膛中跳动的心脏仿佛被压迫到了最极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开血肉之花,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只被别人的幸福晒伤的臭沟老鼠,有无数道声音在耳旁肆意地狂笑。
他发现。
继是否欠债。
是否可以回到丰川家以外。
他和丰川祥子之间,第三个不同的分歧点也出现了。
她的父亲,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而他的父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他说不出话。
只觉得心脏的声音盖过一切。
他始终在以拯救者的身份看待丰川祥子。
即便有了两点极大的不同,他也仍然能重振旗鼓,走到丰川祥子的面前说【我会继续帮你】
可事实上。
丰川祥子并不需要他的救助。
他和丰川祥子,也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丰川翔想起了他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时,向丰川祥子问出的那句话。
【你是丰川祥子,那我是谁?】
他一开始来到这里,对丰川祥子这个存在的一切都感到无所适从,觉得这个人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但后来发现比起在意这种事情,这个跟他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所受到的痛苦和孤独,更让他觉得心揪。
所以他接过了丝带,想以【未来的自己】这个身份去帮助丰川祥子,至少让她的生活可以过得不是那么辛苦。
可越是接近,就越是发现丰川祥子和他的命运并不相同,这份不同让他没办法把丰川祥子视为同一个人,而现在,这份不同感来到了最顶峰。
丰川祥子既和他不一样,也不需要他的帮助。
他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意义,被彻底的否定了。
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丰川翔久久说不出话。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在窗户上的倒映看到的,是一张怅然若失的脸。
滴答。
滴答。
雨声又翻过窗户,走进了房间。
丰川翔默默地将说完心里话后,就这么沉沉睡过去的男人放回到了床上,然后,有些趔趄地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果然。
果然。
他轻轻念叨着,声音犹如支离破碎的玻璃。
“……雨天,总是没有好事发生啊。”
……
……
……
“那我今天就先走了。”
吃完饭后。
丰川翔走到玄关,笑着朝丰川祥子摇摇手。
“你今晚真不留在家里住吗?”
丰川祥子担忧道,外面还下着大雨,她实在有点不放心。
“没关系,刚刚不是都跟你说了么,我老板在底下等着接我呢,最近因为要录制歌曲,我可能这段时间都需要在老板那借住。”
丰川翔从兜里拿出了手机,向丰川祥子保证道。
“放心,到了那里我给你打电话。”
“……”
丰川祥子还是有些不舍。
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有种直觉告诉她,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丰川翔离开。
但她最终还是选择尊重丰川翔的意愿,凝着水波的眼神将这份不舍好好藏在了底色之下。
“翔,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
丰川翔点头,然后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了丰川祥子。
大抵是因为刚洗过澡,这一会儿的拥抱要比之前更能清楚闻到少女身上的淡淡香气,淡蓝色的发丝有几缕还挂着水珠,如同娇嫩的花瓣垂着露珠一般,水雾的热气还有些弥留在她的耳畔旁边。
丰川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吓了一跳。
娇小的身躯下意识一颤,但回过神来这是丰川翔在抱她后,她又红了些脸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也抱了上去,藕白的手臂抱住了对方宽厚的脊背,但是不知为何,却隐隐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好些在微微颤抖……
丰川祥子眼中瞬时划过担心,想要问发生了什么,却听丰川翔轻声叫她。
“祥子。”
丰川祥子眨眨眼,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丰川翔第一次用名字去称呼她。
正常来讲她应该感到喜悦才对,可是不知为何,听到对方是用名字称呼,而不是用以前总挂在嘴边的那个【黑历史】时,她竟感到一股浓浓的不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觉得心里有块地方突然变得空落落的。
“怎么了吗?”
丰川祥子怀揣着不安。
丰川翔看着她那双闪烁着光彩的眼睛,脸上是复杂的笑。
他俯下身,如同在对待一只蝴蝶一般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祝你幸福。”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祝福。
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和丰川祥子说的真心话了。
“等,等等……!翔,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丰川祥子被这么亲密的一抱顿时抱不会了,她有些口齿不清,语气也不免显得些慌张。
“这不是怕你又想要见我……”
丰川翔故意打趣道,但看着丰川祥子压下柳眉恼恼地看着他,他不再打趣,而是告别道。
“好啦,不跟你多说了,我下去了,你也赶快回去吧。”
“我送你到楼下吧。”
丰川祥子说。
“外面可冷了,你穿这么少,一会儿冻感冒了怎么办?”
丰川翔摇摇头。
“可你不也一样,只穿了一件衬衫吗?”
丰川祥子抱以质疑态度。
“咱们不一样啊,祥子。”
丰川翔轻声感慨,看着丰川祥子还是疑惑的表情,他也没再多解释什么,只是浅浅一笑,然后转身推开了房门,嘱咐道。
“记得早点睡觉,你今天已经很累了。”
“翔也是,要早点睡觉。”
“我会的,那下次见吧。”
“……嗯,下次见,翔。”
两人的对话就此告一段落。
丰川翔关上了门,脸上的微笑慢慢变回了方才那副迷惘。
精湛的演技不再维持功效,社交的假面也随之脱落,现在所展露的,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他无力地蹲下身子,捂着脸颊,缓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缓过来,想要吐,张开口却只是干呕。
最后还是强逼着自己重新站起来,一步一步慢慢地下了楼梯。
很快。
他就走到了楼下。
老板的车还在等他。
在滂沱的大雨下,奔驰亮起了车灯。
丰川翔打开车门,看到要乐奈还在睡觉,刚要伸手去扶,但要乐奈的反应要比他更快。
她在看到车门被打开后,就揉着有些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然后将枕在地上的风衣放到腿上,小手拉住了丰川翔的手指,示意他坐到自己的旁边。
丰川翔点点头,然后收回雨伞,放在了脚底下,把车门关上后,疲倦的将脑袋靠在了后面,慢慢闭上已经有些睁不开的双眼。
都筑诗船看到丰川翔这幅样子,心里差不多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肯定是又发生了什么。
老人唉声叹了口气,知道对方这时候最想要一个人独处,于是她没有多说什么,踩下油门,车子在雨夜驶行。
丰川翔本来想就这么沉沉睡去,想从现实的世界将自己剥离出去。
但是这时,手机却传来了震动声。
打开一看。
是【純田まな】发来的消息。
他点击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音频文件,下面配着几句话。
【純田まな:翔君,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我朋友编的曲子!我在练习室里练了好久好久才敢给你发过来的,你听听怎么样吧?】
【純田まな:你那边有时间吗?】
【純田まな:诶,居然是秒读。】
【純田まな:太好了,看来你应该有时间,快听听看吧?真奈觉得唱的应该还是挺好听的。】
【純田まな:猫猫高兴图Jpg】
【純田まな:翔君,你是不是有些不开心?一直没有回话呢。】
【純田まな: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歌曲的事情可以先放到一边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让真奈当你的听众。】
【純田まな:真奈会陪着你的。】
【純田まな:猫猫担心图Jpg】
【純田まな:其实不想说出来也没关系噢,虽然真奈觉得有心事的话就要立刻发泄出来才行,但每个人都有自己放松心情的方法。】
【純田まな:只要让翔君你开心起来,什么办法都好。】
【純田まな:真奈给你说一些我们事务所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吧?要开心起来哦,翔君。】
【純田まな:猫猫抱抱图Jpg】
丰川翔看着泛起亮光的手机屏幕。
想要去打字回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作罢,转而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了一线耳机,这是立希在桥上给他的东西之一。
他插上耳机孔,然后把耳机放到了耳朵旁,然而刚放进去,就被旁边的猫猫劫走放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他并不介意猫猫这样,只是转过头,伸手帮她把耳机好好放进了耳朵里,然后把剩下的那个耳机放进了自己的耳朵。
两人坐在一起。
用耳机联系在了一处。
他点击了手机上的音频。
然后,灿烂至极的歌声从耳机传出。
【——Here, The World!繋ごう♬】
(世界在这里,连接起来吧)
【——鼓動,リズム生まれるニュ一ソング♬】
(自心跳与律动中诞生的崭新曲目)
【——Here, The World!未来は明るいよ♬】
(世界在这里,未来可是一片光明)
清澈的女声在耳边高声回响,像晨间的精灵在讴歌森林。
尚且还没有伴奏,就只是单纯的清唱而已。
声音很干净,很好听。
没有用上太多的技巧。
但是。
其中所承载的感情之饱满。
即便不需乐器的装饰,也能准确无误地传达到心中最刺痛的那块地方。
丰川翔感觉那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状态,被这首歌破开了一大片来不及补上的窟窿,压抑的情绪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口子,开始剧烈的奔涌。
然后,几乎是下一秒。
他像是要掩饰什么的,默默地将头转向一边,湿润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幕。
嘴巴从一开始的轻抿,变成了牙齿紧咬下唇,几乎快要咬出血来,让疼痛驱散了想要哭的软弱,才遏制了软弱的眼泪夺眶而出。
旁边的要乐奈微微愣神。
她看着丰川翔那张不愿让别人看到的侧脸。
垂下视线。
然后,两只手轻轻握住了丰川翔的手掌。
只是个微小的举动而已。
在没有光亮的车子里,两个人的手紧握在一起也不会被发现。
要乐奈能感受到丰川翔的手掌在用力地握着她,像是在波涛惊涌的海上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一样,脆弱的宛如被强风压垮了脊梁的野草。
她微张嘴巴。
发现自己可以为这个人做的。
似乎只有这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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