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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节

第38章往要乐奈路线一脚油门踩到底了。

你是丰川祥子,那我是谁? · 白云大夫 · 5,886 字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都筑诗船看着走廊窗外的晨景,视线落在外面的人来人往,没有看向就站在她旁边的少年。

  但从嘴里走出去的话却好像是从岁月汲取了力量,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有如重锤一般闷敲在心里。

  想来也对,以都筑诗船这大半辈子的年纪,什么风风浪浪没见过,年轻人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又或者说在克制些什么,就算她没办法从表情上看出来,但也能从音乐之中体会到。

  丰川翔刚刚的练习,不能说不好,就技巧和质量而言已经是如果不考虑人气因素只认准实力水平的话,可以直接去红白歌会开个人Live的级别。

  但都筑诗船并没有从中感受到像昨天那样炽热的心境。

  她昨天说过,丰川翔身上最让她觉得不错的点,不是此人出门在外总能吸引路人视线的俊俏面庞,也不是他经过常年的系统性专业培训,水平技巧就连她也挑不出毛病的歌喉。

  她觉得最Rock的点,是丰川翔可以活用庞大的情绪与观众达成共感的情绪渲染力。

  也正是因为这份情绪渲染力,她才最终着手拟定了要把丰川翔收为关门弟子的计划。

  从今以后对他言传身教,赐予绝世神兵,加以资源倾斜,慢工出细活地多雕刻雕刻打磨打磨,然后放出去震爆整个业界。

  网上放送视频。

  准备录制歌曲。

  微操这俊俏后生的情场关系。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如果不出意外,今天就能给如今腐烂至极的乐坛来一记小小的年轻人震撼。

  可怎么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出问题了?

  我这乖后生无敌的情绪渲染之力呢?

  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影响了我这后生的心意,且让大风大浪闯过五六十余载的老人看看,是什么不挡眼的道碍了我后生的道心。

  “其实就是家里出了点状况,”

  丰川翔表情意外,他以为都筑诗船叫他出来是要说他一通的,结果居然是在关心自己,只是他的事情不好跟这位讲啊,“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您别在意。”

  都筑诗船闻言,收回了放在窗外的目光。

  经过岁月沉淀洗涤的眼睛只留古井不波的平稳,她并不着急让丰川翔说出自己的软肋,目光扫了下他的衣服,平淡的说。

  “你这件衣服,穿了三天都没换了。”

  丰川翔哑然,这点他竟没有任何论点反驳。

  内裤和袜子之类的还好说,他有买备份,但衣服他是真没钱再去买多余的了。

  他身上这行头还是当时去地摊和摊主大爷血战三百回合,兵峰交错,天地动容,才得以低价买来的。

  他倒是也想有一身换洗衣服,但是没钱买,他还计划着用一万円活一月,只是没想着之后会遇到素世白折了五千円,家里虽然还有个人渣,但穿人渣的衣服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到头来就只能穿着同一套衣服了。

  “第一天面试的时候,我有跟你说过叫你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我会跟你聊一聊有关于你学业的事情。”

  都筑诗船说。

  “但你没有留。你不像是会把别人交代的事情忘到脑后的孩子,所以你没有去填,只可能是你不想去填。”

  “以你的吉他水平,还有这灵巧的歌喉来看,你以前的生活环境应该会很优渥,不然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成本让你磨练出这样的水平,但现在你却连一件衣服都舍不得换,里面的短袖有了血迹都还穿着——”

  “你,是家庭出了什么问题吗?”

  老一辈人的眼睛总是犀利而又雪亮的。

  因为年纪的上长,瞳仁会因此变得浑浊些许,但那份浑浊只是一份用时间锤炼出来的薄薄外壳,那些深邃的,渺远的意志,都低调地藏在外壳之中,只有到了需要用到的时候才会化作箭矢一发即中。

  都筑诗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丰川翔的眼睛活动。

  她知道自己应该是说中了,脸上不仅出现了果然如此的愁容,她没有去安慰丰川翔,而是靠在窗边,给丰川翔讲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年轻的时候,家庭也算不上好,所以我选择了摇滚,选择了一条可以把内心的声音唱出来的路。”

  “你刚刚的演奏,我实话实说,从技巧的层面来讲确实不赖,不说是你的同辈,即便是把着眼点放在投身乐坛已有十几年的那些人里,你也能算得上出类拔萃,该平稳的地方坚如磐石的稳,该高唱的地方通透清澈的强,一般人的技术如果能达到你五分之一的层面,我都会二话不说,直接让他去录制歌曲。”

  “但,你不一样。你的能力很出色,所以我对你的要求自然也会比别人高。”

  都筑诗船很有耐心地看着丰川翔的眼睛,语气不快也不慢,那张皱纹频生,总是有些严厉的脸庞,此刻却好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你今天唱的,远没有你昨天唱的那样有感染力。歌曲不像表演,或者说,不像是荧幕的表演,演员的表现故而重要,但他们并不强求感染力。”

  “因为这方面可以靠着构图,蒙太奇,后期美术,影响特效等等层出不穷的手段来代替,从而去抓住,去取悦观众的心灵,所以他们才能分明地分出表演派和体验派,有些时候只要演技的层次方面达到了,要表达的效果就可以直观地表现出来。”

  “而音乐不一样。音乐有很多门类,有各样花式百出的风格,但到最后能够撼动人心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演奏。”

  “只有在演奏中投入一切,倾述一切,观众才会听到你的心声,你的演出才能说得上好,你胸膛中这颗跳动的心脏,就是你博得掌声与欢呼的唯一一条途径。”

  说着,都筑诗船还举起了一些例子。

  这还是丰川翔第一次见到这位老人有如此滔滔不绝的一面。

  “川端康成极尽精美细腻的雪中世界,细江英公仿佛将对话浓缩在构图里的深海沉寂,北野武贯彻了菊与刀的暴力美学,还有中岛美雪那首人人都听过的骑在银龙的背上,他们无一不是在用【心】去构筑自己想要表达的事物,无一不是将自己的心情,思绪,精神,乃至灵魂都投入到了他们的作品里。”

  “丰川,我对你的期待,就是希望你能够像这些真正走在时代前沿的人看齐,而不是固步自封,与庸人自居,觉得只要自己达标就足够了,只是一件录制歌曲的小事用不着全力以赴的对待,丰川,像是这样的想法,是不可取的。”

  “你身上的才能不应该被如此浪费,时代也不会允许像你这样的璞玉如此蹉跎。”

  都筑诗船轻轻拍了下丰川翔的肩膀。

  “我希望你能唱出和昨天一样,能够唱到心灵,让人感到仿佛胸口中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自己的歌声,如果你现在唱不出来,那就等,等到你可以唱出来为止,隔天就让你录制歌曲,也确实是我操之过急了一点,我可以等到你恢复为止,再让你来重新录制歌曲。”

  丰川翔愕然地眨着眼睛,老板竟对自己如此的寄予厚望?

  他对老板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个世界那个高不可攀,冷言少语的形象。

  像这样就差掏心窝子的跟他说。

  后生啊,以后的路,我都给你铺好啦。

  这种事情他做梦都不敢想。

  他有些错愕地张着嘴巴,喃喃道。

  “可是老板,唱片公司那边——”

  “我在她们那里还算有几分薄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说不上,但调整计划的余裕还是有的。”

  都筑诗船呵呵一笑,皱纹挤出的笑容透露着强者的气息。

  丰川翔动容,虽然早知老板在业内有着难以估量的人脉之力,但不曾想竟粗壮厚实到如此地步,细看了半天,字行里满是两个大字:无敌。

  在上一个世界里,都筑诗船一直处于一种游离世外的状态,有人脉,有底蕴,但就是不用。

  以至于丰川翔即便后来成了猫的饲主,也没跟都筑诗船拉进多少关系,老人的背影始终是平淡的。

  不像现在。

  仿佛有种像恩师一样的感觉。

  “还是请让我再试几次吧,老板,再给我几次练习的机会,我一定能找回昨天的状态。”

  丰川翔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情,平白让都筑诗船恶了一次关系,临时突然改变计划不管是在业内还是在日常生活都是难以容忍的事情。

  老板为他着想,他也得为老板着想。

  “臭小子,瞎逞强干什么?只是一家小小的子公司而已,他们事务所的社长还是我当年带起来的后辈,是他们赶着求我录制歌曲,不是我们求着他们,明白吗?”

  都筑诗船何等人精,老辣干练的目光一扫就知道丰川翔是什么心思,笑着骂了他一句。

  “少操心那些有的没的,大人的事情就让大人负责,你还小,十五岁左右,不需要想这么多。”

  一句【大人的事情就让大人负责】,随口而出的话就如同轰天的炮火在丰川翔高高竖起的心之壁上轰出了一道印子。

  他想起了被烟酒掏空身子,整日穷途潦倒,只会不断地逃避现实还吃儿子工资的人渣。

  把人渣拉到眼前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么帅气的台词的都筑诗船旁边,简直就像是地边的垃圾与悬挂在天上的太阳一样。

  让人渣出现在都筑诗船身边,都是一种对都筑诗船的侮辱。

  丰川翔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胸膛里跳动的心脏有些被老板这样的看重所打动。

  从今以后只能加倍用心地去养猫,以此才能回报老板给予自己的恩情了。

  “真的十分感谢您,老板,我会尽量调整好我的状态的。”

  丰川翔调整了下呼吸,弯下腰给都筑诗船礼礼貌貌地鞠了个躬。

  “还是那句话,你要是真多感谢我,那就帮我多带带乐奈,我老了,精力是真不如以前了,没法精细地把她雕琢好,也就你小子比较省心,带你不需要多费劲。”

  都筑诗船摇摇头,每当谈起这个让她放不下心的外孙,她作为外婆总是觉得心情复杂。

  这孩子的父母常年在伦敦工作,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多少面,爷爷奶奶那边也是查无此人,所以到头来只能由她帮忙照看着。

  本来她是希望要乐奈可以好好上学,现在时代已经不一样了。

  比起很少有人可以走到最后,如今也不再那么具有朋克气息,群体受众和风格口味都产生了极大变化的音乐,踏踏实实的读到大学毕业,然后找一个好工作,才是这个时代最稳妥的主流。

  以前她还有心让女儿来继承自己的衣钵,只是奈何女儿梦不在此。

  比起音乐,女儿更喜欢服装设计。

  作为母亲她不愿作出让孩子必须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的事情,但也还是希望子女可以多像自己一点,母女之间因此也产生过不少争吵,于是渐渐的她也就放弃了。

  看到要乐奈,也只是想着先把这孩子的学业抓好,等以后再看看是个什么兴趣。

  然而要乐奈很早就展现了对于音乐的兴趣,或许是因为受到了她的影响吧,这孩子对于吉他的投入,甚至比她当年更加纯粹。

  尤其是当要乐奈前年对她说,要一辈子留在SPACE弹吉他时。

  她不得不考虑,是不是她无形之中给了要乐奈太多影响,以至于让这孩子还没见识过世界的广阔,就早早把自己锁在了狭隘的一方天地里。

  于是,她关掉了之前的店。

  想着让要乐奈好好考虑清楚,也留给她时间去琢磨往后的人生,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弄巧成拙,反而给要乐奈带来了不小的阴影。

  现在想想,她在教育这方面还真是有些笨拙,小孩子与成年人是不一样的,为什么总要用大人的目光去催促着一个孩子奋力成长呢。

  定好大概的方向。

  确保不会染上什么坏习惯。

  这样就够了。

  所以,都筑诗船决定正视要乐奈的想法,重新帮要乐奈拾起那份对吉他的愿景。

  也就是这时候。

  丰川翔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打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都筑诗船心里莫名就觉得这孩子挺不错的,可堪大用。

  而后来丰川翔展现出了自己的才能后,她就更觉得是块稀世的璞玉了,拿来当做要乐奈吉他路上的前辈,亦或者磨刀石,都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丰川翔不像要乐奈。

  从能力上来讲,如果说一眼就能记下谱子的要乐奈属于是尚未崭露头角的明日之星。

  那上台犹如天王巨星的丰川翔就已经是抵达了终极形态的完全之体。

  放眼看过去,面板的六维数值都是溢出的,机制和数值是并驾齐驱的,仿佛是现下版本当中的唯一答案。

  只需要在这个完美的基础模板上稍微润色一下,就可以大胆放出去逐鹿天下。

  以后她要是有什么想教给要乐奈的,她可以先教丰川翔,以丰川翔的能力定然是能完美复刻,然后再由丰川翔帮她去细雕要乐奈,她只需要到最后负责检查成果一下就行了。

  从教育模式上来说,很省心。

  再者就是,丰川翔这孩子明显知道自己以后的出路是什么,要靠着什么决定自己的未来。

  都筑诗船希望要乐奈能在以后和丰川翔的相处里,渐渐也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心中对吉他的感情,是否真的不是她脑子一拍就决定的事情,而是她真心实意的心愿。

  可以说,都筑诗船对丰川翔现在当做亲传学生一般的关照,除了她本身对于丰川翔如今的认可以外,还有着希望丰川翔可以像个哥哥一样,帮她带好要乐奈的愿景。

  看着眼前这个就像一只羽翼丰满的鸟儿,沦落在了泥土和灰尘之中,被污垢和脏水淹没了曾经自由如风的男孩。

  都筑诗船摇摇头,心里感慨道,怎么越是天赋好的苗子,遇到的挫折就越多呢?

  “那老板,我就先回去跟立希说,今天不用录制歌曲了。”

  丰川翔指了指身后的练习房,他和都筑诗船在外面谈话也够久了,立希可能会多想,觉得他在被老板一阵劈头盖脸的骂,早点回去让她不担心也好。

  “等一下。”

  都筑诗船叫住了丰川翔。

  丰川翔乖乖收回迈出去的脚,看着都筑诗船的眼睛安静地听这个已经是昂贵义父的老人发话。

  “今天不是正式营业,七八点就下班了,你留一下,我去开辆车过来。”

  都筑诗船指了指丰川翔身上的衣服。

  “晚上,我带你和乐奈去买衣服。”

  “!?”

  丰川翔这下是真觉得恩情浩荡了,昨天都筑诗船送他吉他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今天又是带他去买衣服,这,这如何使得啊?

  “不用的老板,我还有点钱,衣服什么的能买,您不用特地为我走一趟的!”

  丰川翔这会甚至都用上手开始解释了。

  都筑诗船笑着没戳破丰川翔那笨拙的谎话,真要是有钱,还至于等到被她点破才想起来去买衣服?不用猜也知道兜里肯定没几个钱。

  “衣服钱从你工资扣,这下你没意见了吧。”

  都筑诗船道。

  “没没没,这样的话就不敢有意见了。”

  丰川翔松了口气,用工资来抵消的话他就能接受了。

  “那你就收拾收拾,今天晚上,你就不用回去住了,我给你腾个房间,你今晚就在那借住吧。”

  “诶?”

  丰川翔表情呆滞。

  上一件事还在聊衣服,怎么下一句话就到借宿上了?

  都筑诗船指了指心脏的部位。

  “音乐是能表达很多东西的,丰川。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唱三遍吗?正常人在听到重来的要求,一般都会调整状态,用更投入的情绪去歌唱,但你没有,你这三次都在封锁着自己的内心。”

  “我不清楚你是受了什么事情才会从昨天的开朗变成今天的沉重,但我大概能猜出来,这应该跟你的家事有关。既然如此,今天你就逃避吧。”

  都筑诗船说着一点也不像个长辈的话。

  “我当年的老师就告诉过我,不想面对的事情,逃避就好了,等到哪天重整旗鼓,再去好好面对。这句话,我今天也送给你。你还是个孩子,不要想那些不应该落在你肩上的事情,大人的事,就交给大人去做。”

  “你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别人不管你,我管,你家让你感到沉痛,那我就给你腾出屋子住。放好心态,正视自己,知道了吗?丰川。”

  她拍了拍丰川翔的肩膀,然后下楼去找凛凛子要咖啡去了。

  丰川翔呆呆地看着老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有些茫然地回到了练习室。

  刚打开门,就看到立希迅速从架子鼓那里杀了过来,几乎是连跑带走的跑到丰川翔身前,两只手拍在丰川翔的肩膀上,表情满是担心。

  “没事吧翔?老板是不是说你了?你们出去了十分钟,是不是骂了你十分钟?抱歉……这次是我的问题,刚刚在练习时有好几次都没发挥好,跟昨天演出的水平完全不一样……但是你放心,接下来我不会再出错了,你千万不要把老板的那些责骂往心里想。”

  “……立希。”

  丰川翔低声道。

  “嗯,我在。”

  椎名立希用力点头。

  “……你说,我以后是不是要改姓都筑啊……?”

  “……啊?”

  两人呆呆看着彼此。

  脸上都写着深深的茫然。

  还在抱着吉他的要乐奈这时候扫了一个音,哼哼地说道。

  “好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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