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57 节

第354章 语言与伤痕

龙的仪式书 · 至旁则正 · 4,037 字

  魔王,无名之人。

  穆伍兹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沙发的扶手,一边道:“接下来我说的,是一些难以考证、不知真假的学识,我的那位朋友在提及这一部分的时候语气也是不确定居多,所以……您便姑且一听。”

  魔王,是最神秘的执间。

  几千年来,无数罪徒、学者都在试图探索这位执间的隐秘,但是却没人能找得到几篇有价值的记载。

  传说中,写碑人为魔王写下尘世的第一部史诗,并且以此成为了执间。但那部史诗的原文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没人知道那本书在哪里。

  那些声称看过魔王史诗的人,没有例外都是一些想要博眼球的痴人。

  魔王不被世人知晓,自然也就没人能献上令其满意的圣赂,如果一旦运气不好让魔王成为了行刑人……那么只有死路一条。

  事实上,魔王也常常不按套路出牌,别的执间都是在晋升第五圣域时出来亲自行刑,但唯有魔王,会随时降临在罪徒的梦中……就如同当初龙迦所面对的一样。

  不过这倒是不能就说明龙迦的行刑人就是魔王,还有很多种可能存在。

  魔王渎神而逃,执间空悬其位。魔王没有天许赦选,这条路是一条毫无疑问的死路,没有人能走得通。

  穆伍兹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思绪,沉默片刻后,他才道:“众所周知,在第一纪,未审判者取回语言,将之教给世人,写碑人便是他的首徒。出师后,写碑人外出游历,在某处野外,遇到了魔王。

  “写碑人想要将语言也教给魔王,但魔王拒绝了。”

  龙迦眨了眨眼:“为什么?”

  “对于这一点,只有猜测——或许,语言带来的不只有文明,还有枷锁。魔王本能地拒绝了一切,所以他才有了站在神殿前的资格。”

  “这……”龙迦摸索着下巴,眼神若有所思。

  语言,是枷锁吗?

  如果这是真的……那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办……

  现在,别说列治语了,就算是所有语言的源头,那个被吾主击碎的“原初语”,他都已经掌握了。

  照这么说,那自己岂不是白瞎了吗……

  在他思索的时候,穆伍兹还在继续道:“魔王拒绝学习语言,拒绝拥有名字。他如同野兽一般在黑暗中狩猎,与一只只野兽厮杀……”

  讲到这,穆伍兹忽然笑了一声:“说起来,我那位老友提到——别看现在教会将魔王称作‘最凶猛的野兽’,但其实在魔王的心中,或许吾主才是最凶猛的野兽,他那时杀入火天,目的没准比想象中的还要单纯。”

  龙迦眨了眨眼。

  这一部分他熟啊……他才在混沌之书中得到了相关的学识。

  魔王与吾主的战斗,只是一场失败的狩猎,魔王确实只是将吾主当成了更凶猛的野兽,想要靠厮杀战胜、摄食。

  这一点算是对上了。看起来,穆伍兹这位老朋友提供的学识,还是相当值得信任的。

  一念及此,龙迦认可地点点头:“我觉得有道理。”

  “或许吧……”穆伍兹似乎对这一点抱有怀疑的态度,但他也没有多说,只是继续道,“后来,魔王败逃,吾主对着他的背影赐予了‘王冠’与‘真名’,那看似是荣誉,实则是坚不可摧的桎梏。

  “所以,魔王直到现在,都仍然只敢在愚锤为其打造的庇护所中舔舐伤口,不敢真正降临尘世。”

  龙迦眼神稍凝:“庇护所……梦港吗?”

  “这个……”穆伍兹语气稍顿,“或许是,或许不是。毕竟,梦港虽然是拒绝一切之城,但要说能拒绝吾主的进入……还是不够。”

  龙迦一愣。

  真是这样吗?

  还记得混沌之书说过,梦中无主,相比起学士模棱两可的猜测,他更愿意相信混沌之书的断言。

  梦中无主,梦港存在于梦中,那自然也是一样……所以,实际上梦港确实能拒绝吾主。

  不过……学士说的确实也有道理。

  毕竟看上去,梦港内部都已经被吾主的势力渗透麻了……那些侍梦贵胄,一个个都是吾主的狂信徒,对于吾主来说,想要依靠这一点做什么手脚那简直是如同呼吸一样简单。

  不过龙迦并没有急着将这些讲出来,只是安静聆听学士的讲解。

  穆伍兹:“魔王的庇护所是一个迷,或许有人曾经找到过吧,但总之我没听说过。而无论如何……吾主都一定希望魔王重返尘世,这样祂才有将其扼杀的可能。”

  最初的魔王就没有胜过吾主,按理来说到现在应该也够呛。

  但穆伍兹的那位老友坚称,吾主一直在恐惧魔王,祂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将之杀之而后快。

  想到这,穆伍兹不由得一笑。

  那个老家伙……研究魔王入迷了,描述中竟然给吾主赋予了那么多人类的情绪……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对于魔王的研究,这家伙还是值得信任的。

  讲到这里,龙迦意识到了什么:“学士,你的意思是……”

  “没错。”穆伍兹晃了晃手指,“王冠,就是那个诱饵。”

  这显而易见——众所周知,魔王会闻着王冠的锈味降临梦境,取走王者的性命。

  讲到这里,穆伍兹的视线不由得偏了偏,看向了一旁的那道如同鸿沟一般的魔王剑痕。

  龙迦没有注意他的视线,只是出声道:“吾主后面对于那些王者的加冕,只是为了引诱魔王出现吗?”

  “当然不只有这一个目的,不过这应该也算其中之一。”穆伍兹点点头:“其他的王者我不清楚,不过铁心王嘛,应该是有着替吾主吸引魔王的使命的……只是最后也没有成功。”

  如果成功,大概铁心王会取代魔王成为执间,而从现在的时钟刻度来看……结果显而易见。

  龙迦眼前一亮。

  对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和那幅壁画对上了!

  吾主为铁心王加冕,而在黑暗之中,魔王一直在死死盯着王冠,似乎随时都能杀回尘世!

  那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个背刺了铁心王的斯佩琉弥瑟,是不是就是阻止了魔王重回尘世,也阻止了铁心王成为执间?

  他背叛了王冠!

  当时的情况肯定更加复杂,但大概的脉络,龙迦已经差不多厘清。

  犹豫片刻,龙迦并没有将梦港中的壁画告诉学士。

  既然真相已经昭然若揭,那么……就还是不要那幅画的内容泄露出去了吧。

  那应该算是梦港的秘密,霍古斯肯定是冒着未知的风险才让自己知晓,要是自己将其告诉别人的话……没准会让霍古斯承受的风险变得更大。

  不过,虽然这一部分大概已经明了,但是龙迦的心中却升起了更多的疑问。

  既然王冠是魔王的枷锁,为什么后来的王冠又成了诱引魔王的饵食?

  如果梦港是魔王的庇护所,那这么多侍梦贵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还俨然一副梦港管理者的样子……以及愚锤应该是魔王的死忠吧,他的下属为什么会和吾主扯上关系……

  以及,铁心王后面到现在这两千多年的时间里,吾主就没有试过再次引诱魔王来尘世吗?难道……一次都没有成功?

  诸如此类,想不明白。

  龙迦揉了揉眉头:“所以,这就是澜蒂斯与斯佩琉弥瑟之间的关系了是吗……我知道了,谢谢你,学士。”

  虽然真正的历史恐怕还在迷雾之中,但大概的脉络,已经大差不差了。

  斯佩琉弥瑟虽然是背叛者,但说真的,就算是龙迦穿越回去,一样要做出与其一样的选择。

  既然吾主忌惮魔王,那就不能让其简单得逞。

  而现在,澜蒂斯已经落寞,但斯佩琉弥瑟也好不到哪去,苏伦这一脉应该是最后的主脉了。

  苏伦……定然是从他们的家族中得到了什么学识,才能让蒙尘已久的铁王冠开始颤动,其上的锈迹也开始脱落。

  “如果这能帮到您,那就再好不过了。”穆伍兹道,“再次向您致歉,神父先生。这些学识我也要谨慎对待,基本上都是在影时刚刚从老友那学到,转头又来您这里卖弄的。所以之前才耽误了些时间。”

  今天白天他已经和老友谈过许多了,而一些牵扯极广的信息,还是要在影时完成交流。

  虽然律法反噬带来的刑罚加重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难承受,但这种涉及多个人名的学识,在交谈时有可能引来高位者的注视,很容易节外生枝。

  所以穆伍兹没有第一时间前来赴约。

  龙迦一笑:“这当然没关系。”

  “嗯……应该差不多也到时间了。”学士从沙发上站起身,看了看云雾缭绕的梦境深处,“影时快结束了,我得赶紧回去……否则没准会被卡住。”

  龙迦也站起身:“这一罐幻蜜,学士一起带回去吧……替我送给你的那位老朋友,就当是谢礼。”

  穆伍兹眼前一亮:“果真吗?太好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样的好东西,他敢肯定那老东西肯定也没吃过,他那人,土得很,研究魔王都昏头了,整天在自己屋子里cos乞丐。

  这一杯幻蜜喂给他吃,算是糟蹋了。不过毕竟是神父先生发话,就把这一勺幻蜜留给他吧。

  ……

  学士匆匆沿着梦边小径回去了。

  龙迦则仍然坐在原地,眼神中闪过思索。

  铁王冠,只是一个诱饵吗?

  龙迦眯起眼。

  当初……自己才刚刚成为罪徒后不久,魔王就已经找上了门,若不是自己的梦境受到了混沌的庇护没有被魔王找到,他就降临在自己的梦中了……

  现在看来,果然不是巧合。

  理论上,魔王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降临在王者的梦中,取走他们的性命,但是一般来讲,倒是也不会太早。

  像自己这种情况……那简直就是终极boss直接堵新手村——不,是堵出生点。

  看来,铁王冠显然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

  但……还是不对劲吧。

  因为混沌的缘故,魔王降临在了茉莉的梦中,但看着声势吓人,最后却也只不过劈了无伤大雅的一剑,最后也没有发生什么事。

  就自己那个时候的状态……和普通人差不了多少,耶梦也根本没发育,这种情况下,光靠混沌的庇护,自己能在魔王手中活下来吗?显然不行。

  魔王那一剑,绝对另有目的。

  蓦然间,龙迦灵光一闪,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还记得混沌之书中说过——

  “伤痕,是魔王的语言。獠牙,则是修辞。”

  龙迦眼神稍凝,他立刻举步,来到了那道剑痕的旁边,视线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鸿沟中投去。

  浓稠的黑暗淤积在剑痕的底部,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细节。

  曾经,他光是站在这里都会感到阵阵头晕目眩。

  魔王,拒绝学习语言。

  不过,即便是野兽,也有其互相沟通的方法,对于魔王来说,伤痕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由得抬起手,向着那鸿沟之中稍稍伸出。

  这道伤痕……是在向自己表达什么吗?

  龙迦尝试着向那道鸿沟之中投去感知,但他所触及的只有一片似乎有无尽暴虐蛰伏的平静虚无。

  即便自己学会了原初语,也无法辨认这道伤痕在表达着什么。

  或许……该跳进去?

  自己曾经,跳进去过的……当初为了铸造独裁,他将魔王剑痕作为了仪式的媒介。

  不过,那也只是浅尝辄止,龙迦并没有进入太深的地方,等到仪式进行到已经足够的地步时,就与半成品的独裁一起冲出了剑痕。

  说白了,他也只敢依靠仪式的效力打一个擦边球,魔王剑痕的最深处,他是不敢下去的。

  而假如魔王真的是在靠这道剑痕表达些什么……或许,只有跳下去看看,才能够知晓了……

  要跳吗?

  龙迦轻轻举步,似乎想要向前迈出。

  但是脚步举在空中良久,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收回了脚。

  或许跳下去真的能让自己得到超乎想象的收益。

  但,风险也同样不可忽视。

  不能……相信一位执间的善意。

  ……影时结束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