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殉道，沙玛伊姆天

　　茉莉一行人在山谷中跋涉。

　　在队伍最前方带路的是瓦尔，而哀弥夜扛着拉比赞，跟在瓦尔身后，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遂渊洲的方向。

　　似乎……那片扭曲天空的位置，很久都没有变动过了？

　　他们，应该是离遂渊洲越来越远了……但还不能放松警惕。

　　她尚且还记得刚才，遂渊洲毫无征兆忽然贴脸的恐怖情形……不管怎么说，跑得越远越好！

　　说实话，在山谷之下赶路的心理压力，是相当大的。

　　这里视线非常狭隘，四周都有沙丘阻挡，他们只能从两座沙丘之间较矮的地方通行，但那种地方，显然不可能窥探到大地的全貌。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能百分百确定他们前进的方向是通途，还是死路……就算是瓦尔也不能。

　　事实上，这一会的功夫，他们已经走了不少死胡同了，虽然每一次瓦尔重新找方向的速度都还算快，但他们心中的压力，是越来越大的。

　　毕竟，在头顶狂风的吹卷下，这里的沙丘，事实上也是在缓慢移动的，每次走死路掉头折返，看到的道路都和之前大相径庭。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走到完全的死路……

　　“哀弥夜！”茉莉大声道，“我老是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你有这种感觉吗？”

　　“……没有。”哀弥夜眼神稍沉。

　　这句话，茉莉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但哀弥夜不知道该不该取信。

　　她自己的神秘学直觉是相当准确的，起码超过了绝大多数同龄的魔女，不然也不会被祖母精准引导到凿金镇。

　　但她仍然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诚然，野兽刑职的茉莉，直觉会得到一定的加强的，但就算比自己强，自己也总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到吧？

　　以及，茉莉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格，让她在心里难免觉得她有些不靠谱，所以她现在保留着谨慎的态度。

　　这时，她又想到了不久之前，龙迦对她说过的话。

　　“让我指挥吗……”哀弥夜牙关紧咬，不断看着四周。

　　这也太信任自己了……但她根本没有这种能力啊！

　　这种每一个选择都会决定队伍存亡的感觉，实在是让人压力太大了……原来平日里，龙迦先生那么辛苦吗……

　　就在这时。

　　瓦尔带着众人跨过一个矮坡，却忽然愣住。

　　“怎么了？”哀弥夜从背后快速靠近。

　　“那是……之前的那个尘王军战士。”

　　哀弥夜皱起眉，视线越过矮坡看去——果然，前面的谷底中，一个残破的人形倒在那里，他的左腿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他无力地趴在地上，看其动作，失去意识之前，应该是还在想着往前爬。

　　这人，正是之前被龙迦放跑的威尔。

　　哀弥夜神色稍动，她立刻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四周——只有风声，什么都没有。

　　天上，圣海怪的位置似乎更远了些……

　　威尔为什么会倒在这里……他的腿断了，应该是被什么东西袭击，会是什么？

　　“瓦尔，注意四周——我去看看情况。”

　　哀弥夜小心翼翼地从矮坡上滑下，眼神一直盯着威尔所在的地方。

　　从伤口处应该能获得一些信息，她之前有看过相关的书……嗯？

　　哀弥夜忽然察觉到，拉比赞抓住自己肩膀的力气，忽然重了些。

　　哀弥夜立刻反应过来，强行在山坡上止住了脚步，反手便拔出了斩蔑之荆。

　　“谁？！出来！”

　　她一只手扛着拉比赞，一只手平举斩蔑之荆，眼神谨慎地向着四处梭巡。

　　在她背后，瓦尔与茉莉也迅速警觉，各自摆好了防御架势。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空气中只有风声。

　　哀弥夜皱起眉，她眼神不变，脑袋悄悄凑近了拉比赞，小声道：“喂，你发现什么了？”

　　“上……”

　　“嗯？你说什么？”

　　“上……面……”

　　“啧，真可爱。”

　　？！

　　陌生的声音忽然插入三人之间，哀弥夜心神紧缩，瞳孔收缩到了极限！

　　她立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挥剑斩向声音的来源，同时爆喝道：

　　“我将布下辉光！”

　　嗡！

　　光芒顿时在剑上迸发，哀弥夜一剑照亮了昏暗的山谷，然而却在即将斩击到实处的时候戛然而止。

　　待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哀弥夜的眼中顿时带上了惊骇。

　　只见，一位穿着晚礼服，看上去十分体面的年轻男人，正站在她的身后，只伸出了一只手，便捏住了斩蔑之荆。

　　黑色的雾气在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间涌动，这些雾气触碰到斩蔑之荆的剑身时，便会发出一阵阵“嗤嗤”的声音，不断消散，又不断生成。

　　而在男人的另一只手上，正停留着一只渡鸦——这只渡鸦翅膀下方的羽毛里，长着两只不大的翅瓣，正是拉比赞的饲群！

　　此时，渡鸦正不断扑打着翅膀，想要飞出男人的掌心，但男人的掌心仿佛有什么异样的引力一般，明明没有接触，那渡鸦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住了一般，无论如何都飞不起来。

　　此时，男人的眼神也正盯着掌心的渡鸦，眼里全是笑意。

　　“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是你的私刑吗？”

　　嗡！

　　斩蔑之荆一震，一道月光忽然降临，将男人笼罩在其中，就在这时，他的背后传来了一道凛冽的风声。

　　“喝！”

　　茉莉快速逼近，纤银结胄覆盖双拳，纤细的身体却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一拳轰向了男人的后脑！

　　这一招中了，就算是石头都得裂开，人的肉体基本不可能抵挡。

　　然而……

　　哗啦！

　　哀弥夜剑上的光芒，将男人的影子在其身后拉得很长，当茉莉来到了男人影子中的时候……那片阴影，忽然升腾。

　　无数漆黑的尖刺如同丛林，径直升起，贯穿了茉莉的身体，令之当场停滞在了原地！

　　茉莉似乎也并没有反应过来，她的眼神，一时失去了神色，变得空洞而茫然了起来……

　　“不！！”哀弥夜的眼中顿时漫上了血丝。

　　怎么可能一瞬间就——

　　“我最讨厌吵闹的小孩子。”

　　男人随意挥手，便将哀弥夜逼退，而后用这只手向前摁去，只是稍稍发力，身边的那些月光便如同薄冰一般悉数破碎。

　　忽然，男人神色稍变。

　　他的身体忽然消失在了原地，哀弥夜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熊熊烈火掠过其中，并在落空后猛烈的升腾！

　　哀弥夜向着烈火的源头看去——是瓦尔，但此时，他的样貌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他将上身的衣袍全部解开，令其自然垂下，在腰带的束缚下于腰间垂坠成了裙摆，而他精壮的上半身，便因此完全显露。

　　他的身体并不壮硕，但肌肉十分锋利，此时，他的左胸心脏位置，正燃烧着一朵富含色彩的烈焰！

　　闪金的色泽以这朵心脏处的烈焰为起点，向着四周不断延伸，形成了独具美感的纹路。

　　此时，瓦尔睁开眼，眼中也满是璀璨的金黄，他挥手，烈焰随着狂风向着四周铺展，他轻声吐露道：

　　“沙玛伊姆天，降诞。”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直指男人落地的位置：“第一身，将赴烈火！”

　　轰！

　　烈火爆燃，其中仿佛带上了金黄的色泽，瓦尔爆冲而出，所有烈火如同军士，随同他一起进军！

　　这沛然的威势，让刚才还从容不迫的男人，也不由得换了副脸色。

　　“这般威势的殉道者吗……”

　　他抬手，一只手杖立刻出现在他的手中，而后他便握持着手杖，在原地重重一顿。

　　轰！

　　在他四周，阴影拔地而起，垒成墙壁，而火焰转瞬即至！

　　无数只苍白的裂缝在阴影上开合，他们似乎在吞吐着那些火焰，不断削弱那些火焰的威势。

　　火焰之中，阴影的墙壁完全不见衰退的样子。

　　就在这时，瓦尔的声音透过火焰，清晰传入男人的耳中。

　　“第二身，将葬狂沫！”

　　轰！

　　火焰毫无征兆地转变成了凶猛的浪潮，水积聚成龙卷，冲天而起！

　　那些阴影，就在水流的冲击下，不断脱离地面，向着天空而去，男人的身形，便在那阴影之后逐渐显露。

　　他神色古怪：“炼金师吗……”

　　透过水流，他看到了瓦尔，此时，他胸口的金色纹路缝隙中，还多出了许多银色的纹路。

　　并且他还看到了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瓦尔的精神，此刻完全燃烧了起来，磅礴的能量在其全身涌动，这让他的双眼仿若太阳！

　　肉体与灵魂正在私刑中不断溶解，并且全部转变成精神引燃，再经由某种未知的炼金术，转变成火与水。

　　就在这时，瓦尔的声音再次传来：“第三身，吾即——沙玛伊姆！”

　　轰！

　　那些狂涛，在这一瞬间被点燃！

　　这并非是形容，而是真真正正的，水，以火焰的形式，开始了跃动！

　　瓦尔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什么人的神情，精神的衰弱让他的情绪波动也几近于无，但他仍然发出了一声怒吼。

　　“喝！！”

　　燃烧的水，开始向内收缩，这个过程及其迅速，在短短数秒之内便全部灌入了那个男人的体内，一瞬间的迟滞后，汹涌的能量于原地爆开！

　　轰！

　　狂风席卷，哀弥夜下意识抬起胳膊，将拉比赞和茉莉都护在了身后，用身体挡住了狂风。

　　“这就是……殉道者？”哀弥夜的语气中满是震惊。

　　这威力，也太强了……比她的魔法都要强！

　　要知道，复仇魔女的输出能力，一向是同等级最顶的那个！

　　那么……能杀吗？

　　嗡！

　　某一刻，天地突兀地安静，哀弥夜立刻向前望去，就看到……那个男人已经没有了踪影，留在原地的，是一个巨大的坑。

　　而瓦尔，则还是笔直地站在原地，此时，他的身形已经无比稀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上去却莫名有一种神性。

　　完成自己的道路后，殉道者就将死去。

　　这就是最高的输出，带来的最高的代价。

　　不过，只要能杀死那个人……就是值得的。

　　那人出现的一瞬间，瓦尔便确定了他肯定是幕后黑手，所以毫不犹豫地开启了私刑。

　　那么，他可以返回尘世了……

　　瓦尔缓缓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

　　嘭！

　　手杖落地的声音忽然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瓦尔顿时重新睁开眼，于是便看到——本来已经空无一物的巨坑坑底……那个男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那里。

　　他的脸上带着笑意，抬脚，迈出一步。

　　唰！

　　下一秒，他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大坑的边缘，他向着瓦尔轻轻躬身。

　　“这位殉道者，你可以称呼我为——埃尔狄斯。”

　　瓦尔面色稍动：“你……”

　　“嘘，你的名字，就不必告诉我了。”埃尔狄斯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在瓦尔的脑袋上轻轻一推。

　　嘭！

　　本就已经处于溃散边缘的瓦尔，便立刻被推成了一片破碎的光彩，缓缓在空气中飘散。

　　“沙玛伊姆……在炼金术中，这个名词似乎代表着……”埃尔狄斯摩挲着手杖，似乎思索了一会，“精神的火性之水？啊，算了，我不懂炼金术。”

　　埃尔狄斯摇了摇头，而后看向哀弥夜：“他很有趣——那么，你呢？”

　　……

　　哀弥夜举着手中的剑，如临大敌。

　　该死……完蛋了。

　　如果刚才瓦尔那种声势的攻击都奈何不了埃尔狄斯的话……那么自己恐怕也没什么招数了……

　　现在自己身后，茉莉已经被重伤，拉比赞估计还在和嗜睡症搏斗，阿尼娜的状态看上去也不是能战斗的样子……

　　只剩下自己了吗？

　　好大的压力啊……眼前的家伙，就是在暗中预言了他们死亡的家伙吗？被这个家伙杀掉了，没准在尘世也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死掉啊……

　　该死！

　　都是因为自己决策的失误！没有提前发现这个家伙！

　　哀弥夜额头上冷汗淋漓，心中布满了懊悔。

　　埃尔狄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歪了歪头：“你在想什么？莫非在想……要是更谨慎一点，能提前发现我，就好了？”

　　哀弥夜：“……”

　　“很可爱的想法哦。”埃尔狄斯露出了一抹笑意，“不过，不——可——能——哦。”

　　“切……”

　　“说起来我倒是很奇怪。”埃尔狄斯摩擦着手杖，“身为一个魔女，为什么要来苍白前线，帮助尘王军呢。”

　　“不行吗？”

　　“难道你不知道——”埃尔狄斯笑意盈盈，“魔女也属于深渊，也是教会的敌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