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你到底听见了多少

　　前方长廊暂时停止崩塌。

　　数百米外，清空界线被一层记录壁挡住。安息日横在断层边缘，白钢锚翼钉入两侧石板，为两人争取到一小段休息时间。

　　佐仓倚着黑棺坐下，检查过锚翼接口的温度，又将风暴处刑者收回发饰形态。

　　韩秋雪暂时放下手柄。

　　他摘掉耳机，拿起桌边的冰可乐。冰汽随着时间早已消失，拧动瓶盖的声音传入信道。

　　暑假已经开始几天。室友们早已回家、实习或外出旅行，整层宿舍空了大半。门外偶尔经过一辆保洁推车，很快又恢复安静。

　　佐仓听见塑料瓶放上桌面。

　　「韩秋雪先生，您现在……是在宿舍里吗？」

　　「对，学校宿舍。」韩秋雪重新戴好耳机。「室友前几天都走了。我有点事情没处理完，暂时留校。」

　　佐仓认真思考片刻。

　　「所以，先生并不住在神殿里。」

　　「我哪来的神殿？」

　　韩秋雪立即否认。

　　「普通宿舍，上床下桌。空调制冷的时候跟拖拉机一样，洗澡还得看热水够不够。」

　　佐仓眨了眨眼睛。

　　「那您还要参加考试。」

　　「要。」

　　「也会被老师催作业。」

　　「会。」

　　「还会熬夜。」韩秋雪停顿半秒。「这一条不用特意补充。」

　　佐仓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却悄悄弯起。

　　韩秋雪听见那点没压住的笑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很多。」

　　佐仓回答得很诚实。

　　韩秋雪靠向椅背，伸手抓了抓头发。「行，神明形象彻底没了。」

　　「我没有说过您是神明。」

　　「你以前叫我守护灵，把我写进绘马愿望，还经常对着空气祈祷。这个待遇怎么看也不像普通玩家。」

　　佐仓的脸颊迅速泛红。

　　「那是因为……我当时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现在也还是先生。」

　　韩秋雪安静半秒。

　　屏幕里的佐仓靠在安息日旁，猫耳已经压低，手指却认真搭在风暴处刑者化作的发饰上。

　　「行。」

　　他轻轻笑了一声。

　　「先生这个称呼先保留。」

　　佐仓点了点头，猫耳也重新抬起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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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的记录壁向内收缩半寸。韩秋雪重新拉远视角，确认安息日的固定位置。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事？」

　　「你以前到底听见了多少中文？」

　　佐仓的表情骤然僵住。

　　韩秋雪立即坐直。

　　「你果然听见过。」

　　「只有一些零碎的词。」

　　佐仓移开视线。

　　「环境里偶尔会传来声音。我听不懂完整的意思。」

　　「都有哪些？」

　　她低下头，开始认真回忆。

　　「漂亮。」韩秋雪点头。「这个没问题。」

　　「红名。」

　　「也还行。」

　　「清掉。」

　　韩秋雪脸上的神情开始发生变化。

　　「地图。」

　　「嗯。」

　　「粉色。」

　　「继续。」

　　「打穿。」

　　「……」

　　佐仓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这个策划是不是有病』。」

　　韩秋雪抬手盖住脸。白钢锚翼后方传来齿轮空转的轻响。佐仓观察着他的反应，小心询问：

　　「这句话很奇怪吗？」

　　「句子本身不奇怪。」

　　韩秋雪从指缝间望向她。

　　「问题在于，你居然听见了。」

　　「我以前以为，『策划』是负责安排命运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

　　韩秋雪刚要点头，马上止住。

　　「不对，别这么理解。策划就是制作游戏的人，至少在我这边是。」

　　佐仓认真消化了一会儿。

　　「所以，先生说『策划有病』，是在骂您那个世界负责制作游戏的人。」

　　「对。」

　　「并非诅咒国度。」

　　「当然不是。」

　　「也不属于某种战斗指令。」

　　「更不属于。」

　　佐仓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夜宴时期，她曾将听见的中文碎片拼成庄严的神谕。

　　「世界，要，改变。」

　　「饱食者方可改写旧世。」

　　「红名清掉。」

　　如今再回头看，那些话似乎都来自另一个世界里，一名普通大学生的随口吐槽。

　　猫耳一点点压回发间。

　　「原来是这样。」

　　韩秋雪忽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等等。」

　　他重新靠近麦克风。

　　「你以前不会真把这些话，当成过什么特别严肃的东西吧？」

　　佐仓没有立即回答。

　　「『地图涂粉』，我以为是先生希望我将黑暗覆盖的区域重新带回光里。」

　　韩秋雪用力抿住嘴角。

　　「『打穿门禁』，我以为面对错误的规则，也不能停止前进。」

　　韩秋雪偏开视线。

　　「『红名清掉』……」

　　佐仓停顿一下。

　　「我当时没有完全理解。大概是先生在提醒我，不能放过真正伤害别人的存在。」

　　韩秋雪终于按住额头。

　　「红名就是敌对单位。」

　　「我现在知道了。」

　　「地图涂粉，代表占领区域。」

　　「这个也知道了。」

　　佐仓抬眼看向屏幕外的方向。

　　「我现在知道得很清楚。」

　　韩秋雪察觉到危险。「怎么了？」

　　「因为卡墙很痛。」

　　长廊安静下来。

　　韩秋雪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敛。「对。」

　　「火箭跳也很痛。」

　　「对。」

　　「所以，先生以后想到类似的方法……」

　　佐仓轻轻吸气。声音依然柔软，语气却很认真。

　　「请先告诉我。」

　　韩秋雪没有马上道歉。刚才的约定已经说清楚。此刻，她需要的是答复。

　　「好。」

　　韩秋雪点头。

　　「我会提前告诉你具体方案、使用原因、可能造成的伤害，还有没有其他路线。」

　　他停顿片刻。

　　「你不同意，我们就换。」

　　佐仓望着他。

　　「真的？」

　　「真的。现在是协同，所有行动都要经过你的确认。保护谁、怎样战斗，最终由你决定。」

　　「那如果先生想出的方案太奇怪呢？」

　　「你可以直接否决。」

　　「比如，把我塞进墙里？」

　　「卡墙已经列入高风险方案，原则上禁用。」

　　佐仓的脸颊微微鼓起。

　　「原则上？」

　　「额...遇到世界末日之类的特殊情况，可以重新讨论。事权从急。」

　　「韩秋雪先生。」

　　「好，删除。」韩秋雪立即改口。「卡墙永久禁用。」

　　佐仓这才缓缓呼出气息，鼓起的脸颊也恢复原状。

　　韩秋雪观察着她的反应，嘴角重新扬起。

　　「所以你以前真的把我当成了某种神谕来源？」

　　佐仓沉默两秒，将脸转向旁边，耳尖已经红透。过了片刻，她又小声补充：

　　「不过，先生说『漂亮』的时候，我知道是在称赞我。」

　　韩秋雪怔了一下。

　　「这个你能听懂？」

　　「巴麻美小姐后来帮我查过。」

　　佐仓的声音轻了些。

　　「那我以后尽量多说些人能听懂的话。」韩秋雪刚说完，又感觉哪里不对。「我是说，多说些你能直接理解的话。」

　　佐仓抬起眼睛，眸中藏着笑意。

　　「我现在已经能够听懂了。那以后，我说的话，先生也能全部听见吗？」

　　「应该能。」

　　佐仓的猫耳轻轻晃动，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那就太好了。」

　　韩秋雪望着她的神情，突然想到另一件事。「等等。」

　　佐仓微微偏头。「怎么了？」

　　「既然现在什么都能听见……」韩秋雪缓缓坐直。「那我通过环境麦克风漏过去的话，岂不是一句都撤不回来了？」

　　「先生想撤回哪一句？」

　　「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数不完。」

　　「比如呢？」

　　「这个话题先结束。」

　　「可是，是先生先问的。」

　　「我后悔了。」

　　佐仓垂下脸，肩膀轻轻颤动起来。

　　韩秋雪听见她压低的笑声，无奈叹了口气。「你想笑就笑吧。」

　　「对不起。」

　　「别道歉，听起来更像嘲讽了。」

　　佐仓终于没能忍住，轻轻笑出声音。

　　笑声很短，也没有经过字幕或配音修饰。猫耳随着肩膀一起晃动，发饰中的风暴处刑者也轻轻碰响。

　　韩秋雪看着屏幕，没有催她停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佐仓真正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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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录壁突然传来断裂声。

　　佐仓立刻收住笑意，扶着安息日站起身。白钢锚翼拔出地面，重新收拢到她的背后。

　　断层对面，一道人影正在清空界线中成形。

　　它的身体由破碎的记录组成，手中握着一柄没有颜色的长刀。刀锋经过的位置，墙壁与石板直接失去痕迹。

　　韩秋雪重新握住手柄。

　　「休息结束。有东西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