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请不要松手·上

　　门后的长廊暂时稳定下来。

　　佐仓贴着墙面调整呼吸。右肩依然疼痛，手指还能握紧粉色魔杖。她低头望向掌心，指腹沾着刚才撑过门框留下的白灰。

　　韩秋雪没有催促。

　　他习惯性望向屏幕左上角。血条、体力条与异常状态已经全部消失，那里只剩未然塔的白光。

　　手柄的塑料外壳碰上桌面。

　　佐仓抬起头。

　　「韩秋雪先生？」

　　「我在。」

　　他的声音立即传来，随后放慢语速。

　　「前面那段路不太稳。沿左边走，避开颜色发白的石板。那几块正在脱落。」

　　「好。」

　　佐仓贴着墙壁前进。

　　长廊两侧的画面逐渐褪去。最先消失的是花纹，随后轮到其中的人影。几步以后，整面墙壁化为光点，飘入下方的空处。

　　佐仓绕过一块裂开的石板。右手扶住墙面时，肩膀突然颤动，她急忙压住吸气声。

　　「右肩怎么了？」

　　韩秋雪立刻问道：

　　「抬不起来，还是发力会疼？」

　　「可以抬起来。」

　　佐仓尝试活动手臂，脸色随之发白。

　　「用力的时候会疼。」

　　「那就别用右手承重。前面需要跨越断口的时候，先告诉我。我找其他支撑点。」

　　「嗯。」

　　佐仓换成左手握杖，继续前进。

　　两人安静地通过半段长廊。

　　佐仓能够感觉到先生正在注视自己。这份注视已经陪伴她很久。战斗时、逃亡时、独自待在房间时，那道来自遥远之处的目光始终存在。

　　如今，她终于知道屏幕另一端坐着怎样的人。

　　长廊在前方断开。

　　数面镜子悬在两座石台之间，正在缓慢下落。镜中不断闪过工业园的积水、旧钟楼的长桌、白塔训练场与天照的鸟居。

　　韩秋雪迅速判断距离。

　　「中间那面可以踩一次。它会向右侧偏转，你落稳以后再进行第二次跳跃。」

　　佐仓没有助跑。

　　她望着镜中闪过的旧校舍墙角。

　　「先生。」

　　「嗯？」

　　「刚才那些记录……您都看见了吗？」

　　韩秋雪的拇指停在手柄边缘。

　　旧校舍的墙角、火箭跳后的坠落，还有B10的死亡演算，一同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将手柄向外推开少许。

　　「看见了。」

　　佐仓的手指沿着魔杖收紧。

　　韩秋雪望着她的背影，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

　　「我以前不知道你是真人。」

　　「卡墙、火箭跳，还有那些失败演算，我都当成了游戏机制。」

　　他抬手揉了两下眉心。

　　「但不知道，不能让那些伤变成没发生过。」

　　「……对不起。」

　　长廊中响着镜面下落时的摩擦声。

　　佐仓垂下眼睛，左手拇指反复擦过魔杖上的细小裂纹。

　　那些事情确实很痛。

　　旧校舍的墙角挤断了她的呼吸。火箭跳落地时，她躺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B10的死亡演算结束以后，伤口虽然没有留在身体上，她却清楚记得刀刃穿过身体的感觉。

　　后来只要先生安静地观察地形，迟迟不肯行动，她便知道先生多半又想到了新的办法。

　　身体总会先一步绷紧。

　　「那些事情很痛，是真的。」

　　佐仓的声音很轻。

　　韩秋雪没有打断她。

　　「有时候，我也会害怕。」

　　她的视线稍稍偏开，猫耳随之压低。

　　「先生准备尝试新动作时，我会想，这次是不是又要飞起来，或者撞进什么东西里面。」

　　韩秋雪搭在桌边的手指逐渐收紧。

　　佐仓停顿几秒，重新望向前方。

　　「可是，先生救过我，也是真的。」

　　「第一次战斗的时候，如果先生没有出现，我应该已经死在那里了。」

　　「后来在医院、旧钟楼、白塔和天照，也是先生先找到了能够活下去的办法。」

　　镜中的画面不断变化。

　　她看见医院走廊里燃烧的火焰，也看见自己坐在废弃地铁站中，将写好的信放进铁盒。

　　「我的名字被删除以后，先生还在。」

　　「所有人都找不到我的时候，先生也没有离开。」

　　佐仓将魔杖贴近胸口。

　　「请您不要只记得其中一半。」

　　韩秋雪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佐仓没有说那些伤都可以忘记。她也没有将过去的痛苦轻轻揭过。

　　疼痛真实存在。

　　一路以来的陪伴同样真实。

　　韩秋雪缓缓松开手指。

　　「好。我都记下了。」

　　他重新望向正在下落的镜面。

　　「你说的两边，我都记着。」

　　中间的镜子刚好落到两段石台之间。

　　韩秋雪的语速随之加快。

　　「现在可以过去。先踩镜面中央，避开左下角的裂纹。」

　　佐仓望了一眼距离。

　　「落地以后呢？」

　　「右侧还有一条窄台。落地向前两步，那里的结构暂时稳定。」

　　「暂时？」

　　「目前只能保证暂时。」

　　佐仓轻轻点头，后退两步。

　　她开始助跑。鞋尖踩上镜面，身体跟随倾斜角度向右偏移。镜下没有任何支撑，左下角的裂纹也在快速扩散。

　　「别急着起跳。」韩秋雪提醒，「再等半拍。」

　　佐仓压住重心。

　　镜面继续下沉。对面的窄台进入距离以后，她才蹬开镜面，跃过最后的空隙。

　　鞋底触及石台。佐仓向前踉跄两步，左手及时将魔杖撑向地面。身后的镜子也在此刻碎裂，坠入空处。

　　「站稳了吗？」

　　「站稳了。」

　　「右肩呢？」

　　「没有碰到。」

　　韩秋雪呼出一口气。佐仓重新迈开脚步，耳边却没有传来下一段指示。

　　先生那边再次响起轻微的摩擦声。

　　手柄被推远了。

　　「佐仓。」

　　「嗯？」

　　「有件事得说清楚。」

　　韩秋雪望着桌面上的手柄。

　　「未然塔已经证明，就算外部输入归零，你也能战斗，能作出自己的判断。」

　　佐仓的脚步逐渐放缓。

　　「等操作权限恢复以后，你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去哪里，保护谁，什么时候停下，都由你来决定。」

　　韩秋雪抬起手，手指从手柄上方经过，却没有落下。

　　「我可以帮你观察路线，计算时机，告诉你我想到的办法。」

　　「需要我的时候，你再开口。」

　　他望向屏幕里的佐仓。

　　「这一次，我不替你决定。」

　　佐仓停在石台边缘。

　　她知道先生正在尊重自己的选择。

　　她也已经证明，没有任何外部输入，自己依然能够举起魔杖。

　　前方的道路还在延伸。她只要继续前进，就能依靠自己的双腿离开这里。

　　可先生的声音安静下来以后，她握住魔杖的手指突然松开半寸。

　　她急忙重新握紧。

　　石台边缘开始褪色。

　　佐仓本该继续前进，鞋尖却仍停留在原地。

　　「先生。」

　　她抿紧嘴唇。猫耳贴向发间，又一点点抬了起来。

　　「请不要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