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无火先生，您能听见我吗

　　字幕失去颜色。

　　任务栏、状态栏与快捷短语轮盘相继熄灭。

　　未然塔随之崩塌。白色地面从远处断裂，工业园、白塔训练场与货运场的残影坠入下方。

　　佐仓站在原地，听见了一声呼吸。

　　声音绕过系统翻译，直接传入耳中。气息有些急，靠近麦克风时还带起了细微杂音。

　　佐仓抬起头。

　　「无火先生，您能听见我吗？」

　　韩秋雪握住桌沿，停顿了半秒。

　　「能。」

　　他望着屏幕中那个站在白光里的少女。状态栏已经消失，他也第一次没有寻找任务目标。

　　「佐仓绫，我能听见。」

　　佐仓睁大眼睛。

　　她听见的是中文。韩秋雪听见的则是日语。两种声线仍然保留着原本的发音，意义却直接抵达彼此。

　　未然塔上方传来震动。

　　黑桃站在裂开的长廊尽头，银黑短杖垂在身侧。

　　「校准已经无法维持。」

　　她望向正在消失的记录空间。

　　「这里应当清空。」

　　佐仓左侧的长廊随之断裂。白色石板连同镜面碎片坠入黑暗。

　　韩秋雪立即坐直身体，通过越肩视角，视线迅速扫过剩余道路。

　　「先离开那里。右边还有一条路，尽头的门暂时完整。」

　　他的语速迅速恢复到佐仓熟悉的节奏。

　　「先告诉我，你哪里受伤了？右肩还能活动吗？腿有没有问题？」

　　佐仓活动了一下右肩。

　　未然塔中的身体仍然保留着前几场战斗的疲惫。肩膀发酸，手臂也有些麻木，双腿还能支撑。

　　「右肩很疼，但可以活动。腿没有受伤。」

　　「好，别用右手硬挡。前面那块镜面快塌了，贴着左边通过，避开边缘。」

　　佐仓依照提醒，迈向左侧。

　　这道声音与她想像中的先生相差很远。

　　声音年轻，语速很快，尾音还压着紧张。可他开口以后，依然先确认她的伤势，随后寻找能够活下去的道路。

　　佐仓踩过一块正在褪色的石板。

　　「您真的是先生。」

　　「是。货真价实。」

　　韩秋雪停顿一下。

　　「不过『无火的余灰』只是我用的一个名字，算是游戏ID。」

　　「游戏……ID？」

　　「之后解释。先出去。」

　　韩秋雪注视前方坍塌的结构。

　　「前面左转，那段路还连着。」

　　佐仓继续奔跑。白色墙面从身侧剥落。唱名册、病房门牌与训练场围栏逐一闪现，又在清空中失去形状。

　　一面断镜从上方坠落。

　　「停半拍！」

　　佐仓立即收住脚步。断镜砸在她前方，碎片贴着鞋尖飞过。

　　她望向面前的裂口。

　　「先生刚才说的……半拍？」

　　韩秋雪也怔了一下。

　　「对。就像你在神乐铃前停下的那半拍。」

　　他已经看过完整记录，也终于知道那个动作来自谁。

　　「别急着冲。等它先落下去。」

　　「好。」

　　佐仓轻轻点头。

　　……

　　清空从后方追赶而来。被触及的记录安静消失，连一块碎片也不会留下。

　　佐仓跨过断口，落在最后一座石台上。

　　韩秋雪确认她站稳，沉默了一会才再次开口。

　　「我...我叫韩秋雪。」

　　佐仓停下脚步。

　　「韩……秋雪先生。」

　　「嗯。」

　　「您来自哪里？」

　　韩秋雪扫了一眼宿舍。

　　空调仍在送风，桌面摆着半瓶矿泉水。门外偶尔传来行李箱滚轮经过走廊的声音。

　　「我来自东方大国，和你所在的地方隔着不同的世界。」

　　他抓了抓头发。

　　「身份很普通，就是个大学生。刚考完这学期的期末。」

　　「大学生……」

　　佐仓轻声重复。

　　她曾经猜测先生是古老神明、高维守护灵，或者游荡在世界之外的契约意志。

　　此刻，先生告诉她，他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学生。

　　会参加考试，会住在宿舍，也会在深夜守着一台电脑。

　　韩秋雪主动问道：

　　「听起来是不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佐仓正要回答，身后的石板已经开始消失。她只得向前迈出两步，抓住残存的栏杆。

　　「那韩秋雪先生为什么能够来到这里？看到这个世界？」

　　韩秋雪沉默片刻。他知道这句话迟早要说。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一款游戏。不过具体我也没太搞懂。」

　　佐仓停住脚步。

　　前方只剩下一扇半开的门。星光透过缝隙，在地面留下一条窄线。

　　韩秋雪继续说道：

　　「我收到过一个客户端。里面有装备、任务、地图、状态栏和战斗记录。我可以通过控制器让你移动、攻击，使用技能。」

　　他的语气直接，没有寻找借口。

　　「所以，我一直把你当成了我控制的游戏角色。」

　　「我不知道你是真实的人。至少一开始是..」

　　佐仓握着栏杆，久久没有回应。

　　工业园里的第一次翻滚，旧校舍的墙角，游乐园上空的火箭跳，以及无数次从绝境中冲出去的动作依次掠过脑海。

　　那股意志曾经冰冷而强硬，也曾经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始终留在身边。

　　先生从一开始便看不见她真正的样子。

　　「所以……」

　　佐仓的声音很轻。

　　「先生以前听不懂我说的话。」

　　「几乎听不懂。」

　　韩秋雪回答。

　　「系统会把你的话变成状态变化、任务描述、剧情字幕，或者它认为我应该接收到的内容。」

　　「铁盒里的信也是吗？」

　　「信能看见，但也可能经过处理。」

　　佐仓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她曾经写进铁盒的感谢、恐惧与请求，确实传递到了先生那里。

　　只是那些话抵达彼此时，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状。

　　清空追上石台，栏杆从佐仓手边消失。

　　「先通过那扇门。」

　　韩秋雪压低声音。

　　「门框右侧还能承重。借力过去，别碰中间的裂纹。」

　　「好。」

　　佐仓后退两步，随即助跑。她踏上右侧门框，侧身穿过半开的缝隙。

　　石台在身后消失。门扉也在她落地后轰然闭合。

　　佐仓单膝触地，很快重新站稳。

　　门后仍属于未然塔。国度长廊的残影覆盖在记录层表面，墙壁时而显露红桃的浅红灯光，时而又变回工业园的锈铁。更远处仍有大片空间正在清空。

　　他们尚未真正离开。

　　至少争取到了短暂的喘息。

　　韩秋雪没有催促。佐仓按住发疼的肩膀，望向下一段长廊。

　　「韩秋雪先生。」

　　她第一次用真实的声音叫出这个名字。

　　过去那个模糊而遥远的「无火先生」仍然留在她心中。

　　只是从这一刻起，屏幕另一端的人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