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没有人回来

　　检测台上的旧照片仍然亮着。佐仓站在屏幕前，指尖停留在照片边缘。

　　花笑安静等了片刻，重新调出【Project M】下方的数据目录。

　　花笑依次翻阅那些扫瞄件。

　　早期契约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残留着旧式魔力印记。末页有参与者的亲笔签名，许多条款旁边还留着手写补充。

　　「这批契约和现行版本差别很大。现行契约只有接受、运行和异常处理。」

　　花笑放大其中一页，指向契约末尾。

　　「早期版本保留了任务拒绝权、合作终止权、核心封闭申请……甚至还有一条，允许参与者在高危进程开始前撤回授权。」

　　铁百合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几页。

　　「也就是说，最开始参与的人不是被单方面管理。」

　　「这些条款现在全被删除了？」

　　「现行契约里找不到。」花笑打开名册顶部的分类栏，「Project M早期参与者拥有更完整的自主权限。文件对她们的称呼是『外部人类合作单位』。」

　　佐仓望着那行文本，轻声念道：「合作单位……」

　　名册中的每一页都附带亲笔同意书。有人修改任务期限，有人拒绝开放记忆读取，也有人在风险说明旁写下了自己的要求。

　　她们知道自己在接受什么，也曾经拥有退出的权利。

　　至少在Project M刚刚接触人类时，双方还会把条款写在同一张纸上。

　　花笑将风暴处刑者内部提取出的古老签名拖进名册比对栏。短暂检索以后，照片旁边的残缺记录逐项展开。

　　【外部人类合作单位：记录残缺】【核心签名：一致】【契约适配等级：高】【任务完成率：96.7%】

　　【升格评定：接近通过】

　　【后续记录：缺失】

　　佐仓的目光停留在「升格评定」上。

　　铁百合转向花笑，「这个词代表什么？」

　　「国度早期使用的评定项目，后来的文件把它改成了飞升预备。」花笑调出小百合留下的批注，

　　「具体标准已经被撤销。小百合老师追查过一部分，参与评定的人会被送往白塔地下，接受下一阶段处理。」

　　屏幕边缘留着一行手写批注。

　　墨迹透过纸张，力道重得划破了扫瞄件上的横线。

　　【不要相信「后续安排」。她们没有回来。】

　　花笑继续向后翻阅。

　　母亲的文件在一次升格评定后突然中断。后续页面找不到战斗报告、退役交接与地下移送记录，仅剩三行系统文本。

　　【连接主动终止】【核心权限封闭】【资产状态：未知】

　　铁百合盯着第一行，「主动终止排除了正常退役和异常清理。」

　　「她使用了自己的终止权限。」

　　花笑放大核心结构。

　　「封闭术式从核心内部启动，外部力量无法留下这种结构。她主动关闭了契约连接，又将自己的权限锁进核心深处。」

　　花笑调出另一组残留数据。

　　【附加术式：长期记忆隔离】【运行状态：完成】

　　佐仓的手指慢慢收紧。

　　「妈妈自己离开了？」

　　「现有记录支持这个判断。」花笑将两组数据并列放在屏幕上，「她封住了力量，也隔离了部分契约记忆。退出原因和具体时间都在缺失页面里。」

　　铁百合将三行记录保存进脱机硬盘。

　　「至少可以确认，她属于最早接触Project M的那批人，而且离国度所谓的飞升很近。」

　　佐仓重新望向照片。

　　母亲偶尔会看向她头顶，能够闻到别人察觉不到的魔力焦糊味，还曾经警告她远离黑色的小兔子。

　　那些记忆碎片一直留在封印的缝隙里。

　　「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佐仓低下声音，指腹抵着屏幕边缘。「既然她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把它们全部忘掉？」

　　铁百合将视线转向她。

　　「这句话应该由她本人回答。」

　　花笑打开医院送来的侵蚀样本，将母亲的魔力组织图与早期契约结构并列。

　　正常蚀感染从接触位置向四周扩散，污染路径杂乱。母亲体内的黑色结晶却沿着固定节点推进，每一次恶化都会经过同一组契约回路。

　　那些回路已经沉寂十几年，如今又被重新启动。

　　佐仓望着两张重叠的结构图，「这意味着什么？」

　　「你母亲的病情沿旧契约运行。」花笑指向几个完全重合的节点，「污染有固定路径，也会主动绕过无关组织。启动来源和运行目的还读不出来。」

　　她将医院样本保存进Project M文件夹。

　　「完整数据在更高权限区域。白塔掌握的记录到这里就断了。」

　　……

　　十分钟后，会议室完成封闭。

　　真理奈将脱机硬盘接入投影设备。屏幕很快铺开数十张曲线图，左侧是过去十年的蚀出现记录，右侧是魔法少女排班、任务等级、出勤时长和伤亡报告。

　　最初，所有曲线杂乱地挤在一起。

　　真理奈依次隐藏无关数据，保留高危任务排班与蚀出现频率。

　　两条线逐渐重合。

　　「我进行了三轮交叉比对。」

　　真理奈站在投影前，握着遥控笔的指尖有些发白。

　　「按照城市、时间、任务类型和参与人员等级拆分以后，结果基本一致。至少有一部分蚀的出现时间，与协会排班直接相关。」

　　她调出中央都市近半年的记录。

　　高危任务集中安排前后，异常频率都会明显抬升。部分区域的变化甚至贴着交接班时间出现。

　　「协会把高端魔法少女调往某个区域，附近的蚀反应就会增加。任务结束、队伍撤离，出现频率又会下降。」

　　真理奈更换下一张图表。

　　梦之笑、中央都市与天照市的三条曲线依次亮起。佐仓离开以后，原本的区域快速下降；她抵达的城市则在相近时间开始上升。

　　她的移动轨迹贯穿三张图。

　　韩秋雪盯着投影看了几秒，打开自己的笔记。

　　「动态难度调度。怪物刷新和队伍配置、任务密度、玩家位置全部绑定。」

　　他将图表截进【区域刷新规律】文档夹，在文档名后补上一行。

　　【NPC观测结果】

　　「连NPC都能查到后台调度，这条世界观线做得挺细。」

　　佐仓听见先生熟悉的语气，猫耳竖起转动，抬头望向大屏幕。

　　每一段上升的曲线，都对应着一批被派出去的魔法少女。

　　有人受伤，有人失踪，也有人被写进接下来要打开的那些文件里。

　　...

　　会议室另一侧，蕾娜站在父亲身边，手指紧紧攥着制服袖口。

　　天王寺理事面前摆放着一只金属柜。柜门已经开启，内部排列着一排纸质文件盒。外侧标签按照年份划分，分类名称却始终相同。

　　【退役交接】【长期治疗】【地下移交】【归档完成】

　　铁百合望向文件柜，「这些记录一直保留在白塔？」

　　「全部保留着。」

　　天王寺理事取出最上方的文件盒。纸张边缘已经发脆，他翻动时放得很轻。

　　「只是一直分散保存在不同部门。有人看过其中一两份，没有人愿意把它们全部放到同一张桌上。」

　　他抽出一份交接表。表格上排列着许多姓名。有人曾经达到A级，有人被评为S级候补，每个人的数据末尾都盖着相同的处理章。

　　【已完成交接】【后续由国度负责】【无需重复查找】

　　「我刚进入协会时，负责整理过一批地下交接记录。」

　　天王寺理事翻开下一页，停留在那枚鲜红的处理章上。

　　「我询问过后续负责的是谁。前任理事只告诉我，人类完成交接以后，剩余部分由国度处理。」

　　铁百合注视着他，「你接受了这个回答。」

　　「最开始接受了。」

　　天王寺理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从金属柜底层取出另一只文档夹，解开外面的封条。

　　里面保存着一份旧会议纪要。

　　第三页排列着十几个人的签名，分别来自当年的协会理事会、对策局、装备部与城市防卫部门。天王寺的名字也在其中。

　　蕾娜看着那一页，「这是什么？」

　　「我们后来发现，完成交接的人从未返回地上。有人要求暂停地下移交，也有人主张继续维持现有制度。」

　　天王寺理事将会议纪要平放在桌面。

　　「最终表决结果，继续交接。」

　　十几枚签名依次排列在决定下方。没有谁能独自作出这项决定。签字的人也无法藏进「集体」两个字里面。

　　天王寺理事将自己的名字指给蕾娜。

　　「这一票是我投的。」

　　蕾娜的指节逐渐发白。

　　「所以你们知道。」

　　「我们知道她们没有回来。」天王寺理事回答得很慢，「我们不知道门后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继续把门打开。」

　　「有什么区别？」蕾娜抬起眼睛，「你们还是继续把人送了下去。」

　　天王寺理事沉默了几秒。

　　「没有区别。」

　　他将会议纪要推到桌面中央.

　　铁百合翻过签名页。后面还夹着一份更加厚重的文档。

　　【国度魔力少女供给全面中断应对预案】

　　文档每隔几年都会更新一次，最新版本就在去年。第一页列出了失去魔法少女力量以后，各级蚀对人类武器的抗性预测。

　　低级物质化蚀仍能被重型枪械与炮火杀伤。

　　中阶蚀需要集中火力、缺省陷阱与装甲部队围堵。

　　高端相位事件缺少稳定处理手段。现有热武器只能在目标进入物质状态时争取短暂窗口。

　　S级灾害一栏没有歼灭方案，只有疏散、诱导与拖延。

　　真理奈翻到后面的城市防线推演。

　　地图上的大部分区域都被涂成红色。中央都市首先放弃外围城区，随后收缩交通线，将人口转移到拥有地下设施与重工业能力的防区。

　　最后一张图只剩下几处彼此隔绝的黑色区域。

　　【预测周期：十二个月】【主要城市失守率：91%】【人类总人口预计损失：78%—83%】

　　【最终防线预计维持时间：无法计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份文档记录的并非胜利方案。它只在计算人类能够退到哪里，又能在最后几座防区坚持多久。

　　「我们准备过装甲车辆、重炮阵地、地下避难所和战时工业线。」

　　天王寺理事翻开装备部分。小百合留下的早期机械结构图夹在其中，旁边还有几套从未进入量产阶段的外骨骼方案。

　　「纯机械武装也是预案的一部分。小百合推动过，铁百合保护过，花笑后来接过了她的技术。」

　　花笑望着那些图纸，没有接话。

　　天王寺理事继续翻阅。最初几年，项目还拥有独立预算和测试场地。小百合失踪以后，相关预算连年削减，量产线被无限期推迟，最终只剩下装备部里的几台实验机。

　　白钢脊装便是从这些实验项目中重新拼出来的成果。

　　「我们没有完全停下准备。」天王寺理事的手指压住那几张逐年缩减的预算表，「也只准备到了能让自己安心的程度。」

　　铁百合合起文档。

　　「你们害怕断供，又舍不得现在拥有的秩序。」

　　「对。」

　　天王寺理事承认得很平静。

　　「我们害怕城市在自己任期内毁灭，害怕家人死在第一轮蚀潮里，也害怕成为签下断供命令的人。于是每年更新一次败退预案，再把它锁回柜子。」

　　他的视线落到那些退役文件上。

　　「柜子里的名字却还在增加。」

　　蕾娜站在旁边，眼眶已经泛红。

　　「现在拿出这些，又能改变什么？」

　　天王寺理事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金属柜底层取出一份更薄的文档。文档外没有协会印章，封面只有一行很小的字。

　　【高适性人员长期流失统计】

　　蕾娜皱起眉，「这是什么？」

　　「协会每隔五年都会和城市户籍、教育、医疗系统做一次交叉核对。」天王寺理事长翻开文档，里面没有姓名，只有按年龄划分的统计图和一片片被标红的区域，

　　「名义上是为了评估灾害地区的后备人力、医疗容量和避难资源。」

　　他将其中一页推到桌面中央。

　　图表上，十二岁至十八岁的女性适性人群被单独划出。最初几年，折线只是轻微下滑；越往后，空缺越明显。

　　有人在契约后长期住院，有人退出学校，有人被登记为异地安置，也有人在退役交接以后彻底失去后续记录。

　　「单看一年，数字不算显眼。」天王寺理事长说道，

　　「每座城市都能用灾害、迁移、医疗和意外解释过去。可把二十多年的数据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同一个年龄段的人一直在减少。」

　　真理奈站到投影旁，将其中几条曲线放大。

　　「高适性群体的补充速度，已经低于长期脱离体系的人数。」她的声音很轻，

　　「部分旧城区连续三代出现过明显断层。文件里写的是转学、长期疗养、事故死亡与失联……但这些人里，有相当一部分进入过协会系统。」

　　佐仓望着屏幕。那些曲线没有名字。

　　可她知道每一个突然下沉的节点后面，都可能站着一个和自己一样，为了家人、为了钱、为了某个不得不抓住的愿望，签下契约的女孩。

　　「为什么一直是这个年龄？」蕾娜盯着那片红色区域，「为什么每次缺人，补进去的都是这个年龄的少女？」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

　　天王寺理事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们调查后给出的理论是，青春期的适性波动更明显，训练周期更短，恢复速度也更快。」

　　他看向那条不断下落的折线。

　　「我们不是在维持防线。我们只是拿下一代人填线。」

　　天王寺理事长闭了闭眼。

　　「虽然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天王寺理事从柜中取出三份文档，依次摆放在桌面。

　　第一份是地下交接记录的全面开放权限。第二份是装备部与城市工业线的紧急调度命令。第三份是仍未完成的无魔力防线启动方案。

　　「这些只能用于接下来的事情，抵消不了过去。」

　　他将权限文档推向铁百合。

　　「从现在开始，退役文件、地下交接记录和封存数据全部向情报室与装备部开放。小百合留下的纯机械图纸解除限制，白钢系列进入紧急量产评估。」

　　「我们有不交出管辖下魔法少女的权利。」

　　第二份文档推向花笑。

　　「装备部可以直接调用协会仓库、对策局工厂和三条军用生产线。优先生产承力骨架、机械增力设备与能够脱离魔力运行的武装。」

　　最后一份文档留在桌面中央。

　　「对策局会重新检查避难路线，城市防卫部门开始储备弹药、燃料、药品和独立发电设备。一旦国度切断魔力供给，人类会用装甲车、重炮和机械武装接替第一道防线。」

　　天王寺理事望向投影上的红色地图。

　　「能守多久，没有人知道。该做的准备，我们已经晚了很多年。」

　　铁百合收起开放权限，「你准备怎么处理自己的责任？」

　　「先活着。」

　　天王寺理事回答以后，蕾娜猛然转头看向他。

　　他没有避开女儿的目光。

　　「辞职、道歉，甚至死在这里，都比处理接下来的事情轻松。现在白塔还有一部分权限在我手中，我会把能开放的数据全部开放，把能够调动的人和设备送到需要的地方。」

　　他的手掌离开会议纪要，签名完整暴露在灯光下。

　　「事情结束以后，协会想怎么审查，失踪者的家属想怎么追究，我都会接受。」

　　铁百合将那份签过字的会议纪要一并收下。

　　「这些弥补不了柜子里的名字。」

　　「我知道。」

　　「那就活到接受追究的那一天。」

　　天王寺理事点了点头。

　　「我会的。」

　　……

　　会议结束以后，佐仓留在窗边。桌上的平板仍显示着母亲年轻时的旧照片，旁边是粉色核心的扫瞄图。

　　巴麻美拆开一包点心，放到佐仓手边。

　　「稍微吃一点。今天接收到的信息太多，空着肚子会更难受。」

　　佐仓拿起点心，望着照片没有动作。

　　「巴麻美小姐，如果有人为了保护别人，主动忘记了很多事情。后来，她连自己为什么受伤都想不起来了。」

　　她捏住点心边缘。

　　「这样算保护成功了吗？」

　　巴麻美将保温杯放到窗台上。

　　「我不知道。」

　　她没有急着安慰，只陪佐仓望着那张照片。

　　「那个人还活着，也还能重新作出选择。至少，她还有机会亲口告诉你，当时为什么这样做。」

　　佐仓低头咬了一小口。甜味慢慢散开。

　　她取出联系器，打开医院的通话页面。

　　「我想和妈妈说话。」

　　……

　　视频很快接通。

　　母亲正靠坐在病床上。床头的监测设备也更换了型号。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精神比上次通话时好了一些。

　　「绫。」

　　母亲看见她，先露出笑容。视线落到脸侧的裂光纹时，那点笑意又慢慢收了回去。

　　「你的脸怎么了？」

　　「受了点伤，已经稳定下来了。」佐仓将镜头稍微抬高，「朋友家医院的治疗很有效，现在很少会痛。」

　　母亲观察了她一会儿，轻轻点头。

　　佐仓打开屏幕共享，将粉色核心的扫瞄图与那张旧照片放到画面中央。

　　「妈妈认识这个吗？」

　　母亲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她抬起手，指尖隔着屏幕落在那枚粉色晶体上。

　　「这个核心……」

　　病床旁的监测仪发出一声提示。她闭上眼睛，眉心逐渐收紧。几个被隔离多年的片段似乎同时涌了出来，又在她真正抓住以前散开。

　　母亲重新望向扫瞄图。

　　「很久以前，我拿着它去过一扇很亮的门。那里有人告诉我，只要继续向前，就能结束很多人的痛苦。」

　　佐仓握紧联系器。

　　「门后面是什么？」

　　母亲沉默了几秒，轻轻摇头。

　　「我想不起来。」

　　她看着佐仓，声音逐渐清楚。

　　「绫，无论这枚核心里藏着什么，也无论给你力量的人是谁，都不要让它替你作出选择。」

　　佐仓摸了摸膝上的火仓木牌。

　　「我会记住。」

　　母亲的视线缓缓抬高，越过佐仓肩膀，停留在她身后的空处。

　　「那位朋友，还在你身边吗？」

　　佐仓回头望了望空荡的会议室。

　　「还在。一直都在。」

　　「那就一起回来。」她将手掌贴近屏幕。「不要把自己交给没有温度的光。」

　　佐仓抬起手，将掌心贴在屏幕另一侧。

　　「好。」

　　【星桥预计展开时间：00:48:17】

　　通话结束后，走廊广播随即响起铁百合的声音。

　　「相关人员，十五分钟后前往主训练场集合。」

　　「开始最后一次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