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无色的位置

　　铁百合很快开始疏散大厅。

　　她抬手示意，截住几句尚未说完的招呼，视线掠过佐仓背后的白钢锚翼与腰侧武装。

　　「医疗检查、装备检查、数据交接，按照顺序进行。无关人员返回岗位，训练场下午照常开放。」

　　聚集的人群迅速散开，又在附近停留。一名梅花系学员抱着卡册跟出三步，被铁百合回头扫了一眼，立即转向训练场，临走前还不忘朝佐仓挥动那张【黑天使·空天轨道弹射形态】。

　　佐仓跟随铁百合穿过大厅。

　　路过的人纷纷放慢脚步。有人朝她轻轻点头，有人低声喊着「佐仓教官」。

　　恭子等在通往内侧走廊的拐角。她上下打量佐仓一遍，确认她四肢齐全，随后握紧拳头，在刚才挡过自己的承托卡扣上敲击两下。

　　「门口那一下先欠着。等检查结束，肩膀给我补拍一次。」

　　佐仓赶紧点头，「好。」

　　白钢锚翼发出一声轻响，承托卡扣缓缓收回。

　　恭子观察着两条银白机械副肢，咧嘴笑了笑，「天照那边传回来一点录像。你现在这套装备，比以前更像移动工地了。」

　　「锚翼主要负责承托和分流。」佐仓低头解释，「它不会主动攻击。」

　　「我知道。」恭子伸出拇指，「挺帅的。」

　　佐仓怔了一下，猫耳悄悄竖起一点。

　　恭子的表情很快重新绷紧。「还有，以后不许一个人钻地下，不许一个人跑路，也不许把我们全甩在白塔。听见没有？」

　　「听见了。」佐仓认真点头，「对不起。」

　　「回来第一天先把道歉收起来。」恭子摆了摆手，让出前方道路，「等你忙完，我带你参观执法科的新训练场。上次教的弹反动作，现在真有人练出来了。」

　　佐仓还没来得及回答，蕾娜已经从另一条走廊快步赶来。

　　她穿着协调科的正式制服，胸前佩戴着红桃纹章，头发也比以前梳理得更加规整。那副提前准备好的严肃表情，只维持到她看清佐仓脸侧的裂光纹。

　　「你有没有吃饭？路上有没有按时休息？医疗部现在很忙，不过我已经提前——」

　　「她吃过了。」巴麻美从后面接过话，语气温和，「出发前吃了一份饭团，路上喝了半杯红茶，还吃了两颗恢复糖。」

　　蕾娜的肩膀稍微放松，随即抬起下巴。

　　「那就好。我顺便问问，也省得医疗部重新登记。」

　　佐仓抓着背包肩带，「谢谢你，蕾娜。」

　　蕾娜张了张嘴，最终伸手整理好她歪向一边的衣领。

　　「回来就好。剩下的话，等铁百合教官把你放出来再说。」

　　真理奈落后半步。她怀里夹着脱机硬盘与几份纸质报告，低声说道：「裂光纹比天照传回来的影像严重。颜色虽然压下去了，内部结构还在。」

　　佐仓碰了碰手背，「籐原家的净火，只能让我慢一点坏掉。」

　　真理奈抿紧嘴唇，将硬盘递给铁百合。

　　「排班表、蚀出现记录、地下交接名单，还有近十年的回收数据都整理好了。原始文档保留了三份备份。」

　　铁百合接过硬盘，「送去会议室。花笑完成装备检查以后，我们直接过去。」

　　「好。」真理奈点头，又望向佐仓，「我还制作了一份你离开之后的对比图。中央都市的蚀出现率下降，梦之笑市前段时间，加上近期天照市同期上升，变化时间与你的移动轨迹高度重合。」

　　韩秋雪的视线立即转向真理奈头顶。

　　【情报分析室实习生·真理奈】【提交数据包：区域刷新曲线】

　　「终于有人把后台刷怪表做出来了。」

　　他展开任务栏，看着一份新文档进入数据库。

　　「之前就觉得刷新规律很像跟随玩家等级调度。现在连NPC都开始分析后台数据了，这条支线藏得还挺深。」

　　零碎中文仍旧超出佐仓的理解范围，那阵熟悉的语气却让她的猫耳轻轻动了动。抓紧背包肩带的手指也随之放松了一些。

　　一行人继续前往装备部。

　　经过食堂时，里面正是午餐时间。窗口前排列着队伍，餐盘碰撞声混在汤锅翻滚的热气里。

　　佐仓在入口放慢脚步。

　　她的钱包最里层还夹着那张旧餐卡。卡面已经磨损，编号也早已失效。佐仓迟疑片刻，将旧卡粘贴终端。

　　嘀——红灯亮起。

　　【账户不存在。】

　　食堂阿姨从窗口后探出头，「佐仓教官，过来。」

　　她拔掉刷卡终端的电源。屏幕立即熄灭，那行红色提示也随之消失。

　　「机器认不出你，就让机器休息。我们认得你就行，您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

　　阿姨取出托盘，盛上一勺满满的咖喱饭、炸鸡块和半熟蛋，最后又在旁边添了一盒草莓牛奶。

　　佐仓端着托盘，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可是我的账户……」

　　「账户以后再补。」阿姨将餐勺塞进她手里，「先吃。」

　　蕾娜立即转身研究墙上的菜单。恭子清了清嗓子，仰头查看今天的汤品。巴麻美微笑着将佐仓带到最近的空桌旁。

　　「医疗部还在准备。先吃几口吧。」

　　铁百合取出终端，向医疗部发送了一条通知。

　　「检查延后三十分钟。」

　　佐仓低头望着满满一盘食物，握紧餐勺。

　　「谢谢。」

　　...

　　离开食堂以后，众人经过了装备部前方的训练场。

　　这里比过去宽敞许多。方块、梅花与红桃的训练区域仍然按照花色划分，地面分别保留着浅蓝、银白与暖红标记。

　　最中央却留下了一片圆形空地。

　　地面保持着石板原本的颜色。方块系的盾牌模型、梅花系的训练木刀与红桃系的恢复灯排列在圆周边缘，围出一片完整的留白。

　　佐仓停在走廊旁。

　　「那是后来重新划分的。」恭子来到她身边，声音放低了一些，「不知道谁先放了一个锚点标记，其他人也开始往旁边摆东西。」

　　辉夜走在前方，脚步稍微停顿。

　　「系统没有无色的位置，不代表地面不能留出位置。」

　　佐仓望向空地中央。

　　那里摆放着一块黑色训练垫，尺寸刚好适合她过去练习重武器时的站姿。训练垫边缘还画着一枚白色锚点，线条已经被鞋底磨得有些模糊。

　　她迟疑片刻，走进那片留白。

　　双脚落在训练垫上。佐仓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向等在走廊另一端的众人轻轻点头。

　　她离开训练垫，重新跟上队伍。

　　...

　　装备部的大门随即敞开。

　　花笑带着一身机油味快步赶出来，手里还握着半截扳手。她的目光刚落在白钢锚翼上，脚下立即改变方向，围绕佐仓观察了整整一圈。

　　「谁给你改的接口？左侧承托结构偏离原版，卡扣角度也差了两度。还有这个分流轴，天照那边用什么工具打磨的？边缘居然没做二次抛光——」

　　花笑说到一半，终于注意到佐仓绷紧肩膀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清了清嗓子，将扳手塞进围裙口袋。

　　「回来就好。叙旧等检查结束以后再说。」

　　「花笑小姐，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花笑俯下身体，将检测线接入锚翼根部，「先确认天照的改造有没有影响白钢骨架。这个东西不依赖魔力，进入国度以后，可能比任何魔法武装都可靠。」

　　检测台上的数字迅速滚动。

　　【白钢锚翼·完全体】【魔力依赖：0】【结构状态：稳定】

　　花笑盯着最后一项结果，肩膀稍微放松。

　　「纯机械部分没有受到影响。承托轴存在轻微磨损，路上别连续使用满负荷弹射。等会儿我给你更换轴承。」

　　韩秋雪也查看了一遍结果。

　　「不错。人类科技树没被最终地图强制禁用，至少还有一套不吃魔力的装备。」

　　花笑拆除检测线，站起身朝佐仓伸出手。

　　「风暴处刑者交给我。」

　　佐仓抬手摸向发间。风暴处刑者轰然落地。

　　佐仓绫将它放置到维修台上，细小链齿在刃口内侧摩擦，随即安静下来。

　　花笑打开铰链外侧的维护接口。

　　「原有核心转移进了魔杖铳。后来制造风暴处刑者，压缩腔、驱动结构和链齿回路全部围绕这枚核心重新构筑。」

　　她调整固定槽，数条检测线接入剪刀铰链。

　　「外壳更换过，魔力回路也改造过。这枚核心一直留在里面。」

　　半透明的武装结构图出现在检测台上。

　　最外层是花笑制造的链齿驱动回路，中层保留着魔杖铳时期的魔力压缩腔。两套结构内部，包裹着一枚已经磨损的粉色核心。

　　佐仓注视着结构图，「上次你说，它比我使用的时间更老……」

　　「我指的是核心深处的初次激活签名。」

　　花笑放大核心最内层。一枚颜色极淡的纹路浮现在晶体内部，与外侧的新回路分隔得十分清楚。

　　「魔力核心第一次完整启动时，会在内部留下永久签名。后续改装只能在外层追加记录，无法覆盖最早的痕迹。」

　　她依次调出几组数据。

　　「魔杖铳的压缩回路是我制作的。风暴处刑者的驱动回路更新，天照工坊增加的维护接口更新。你这几个月留下的使用记录也都能对上。」

　　花笑将最内层的签名单独提取出来。

　　「只有这一层，远远早于你的契约时间。」

　　现行数据库连续检索三次，屏幕上的结果始终没有变化。

　　【初次激活签名：无法识别】【现行协会数据库：无匹配记录】

　　花笑切换到脱机数据库，将核心签名拖进小百合留下的旧式索引。

　　数据库沉寂数秒。一串相同结构的旧编号出现在屏幕角落。

　　【L.S.旧式装备索引】【检测到同类型签名编号】

　　花笑停下操作。

　　铁百合来到她身后，「小百合留下的搜索目录？」

　　「对。现行数据库清理过这种编号，小百合老师的脱机数据里还保留着一部分。」

　　花笑打开索引。大量页面已经损坏，还有一部分内容被漆黑色块覆盖。几次翻页以后，屏幕上只剩下一条残缺目录。

　　【M系列·早期契约适配记录】【外部人类合作单位】【详细内容：权限已撤销】

　　佐仓轻声念出第一行，「M系列……」

　　花笑尝试打开目录。页面没有响应，右下角随即弹出两项提示。

　　【人类侧封存：未解除】【上层原始权限：拒绝访问】

　　铁百合取出权限卡，贴近检测台的读取区域。

　　「调用白塔当前最高权限，解除封存。」

　　【权限确认。】

　　漆黑色块没有完全消失。目录顶部，一行陈旧的标题缓慢显现。

　　【Project M】

　　几乎同一时间，韩秋雪的任务日志自动闪烁起来。

　　一页染血日记的图标从旧文件中弹出，系统沿着相同关键词调取出两段残缺内容。

　　【关键词匹配成功】【来源：地下商场废弃实验室·染血日记】

　　【「……Project M……」】

　　【「……将蚀核心植入活体……」】

　　韩秋雪盯着那两段残文，身体慢慢坐直。

　　「原来这个坑还真准备回收？」他翻开那条长期没有后续的任务记录。「从新手村埋到最终地图，藏得够深的。」

　　佐仓听见先生的声音，猫耳转动了一下。花笑的注意力仍停留在开放的目录上。

　　「Project M这个名字一直存在于最早期的契约文件中，白塔只继承了计划代号。」

　　她调出小百合留在页面边缘的追查批注，「小百合老师调查过它。她只确认这项计划和第一批人类契约者、旧式魔杖核心，以及后来的体系存在联系。」

　　铁百合查看着页面上无法解除的黑色区块。

　　「能够读取多少？」

　　「只到外部合作单位名册。」花笑摇了摇头，「M究竟代表什么，完整计划进行过什么，结束以后又留下了什么，白塔没有答案。」

　　韩秋雪尝试打开几处黑色页面，界面只返回相同提示。

　　【原始权限不足。】【请前往源记录区域。】

　　「还得进最终地图拿完整文件。」他将任务重新设置为追踪状态，「行，至少前置线索接上了。」

　　花笑打开【外部人类合作单位】名册。

　　页面上排列着十几组残缺记录。大部分姓名已经无法辨认，只剩下核心签名、契约日期与模糊的状态栏。她将风暴处刑者中提取出的古老签名拖入比对区域。

　　进度缓慢推进。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六十四。

　　短暂停顿以后，数字跳到百分之百。

　　【核心签名：一致】【合作单位姓名：字段损坏】【影像文件：残留一份】

　　花笑打开影像。

　　一张严重损坏的旧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边缘已经烧毁，几名身穿早期魔法少女礼装的人站在画面中央。最前方的少女年纪不大，长发垂落在肩侧，手中握着一根连接粉色核心的细长法杖。

　　她身旁的姓名只留下了几个模糊笔画。

　　佐仓的手指从风暴处刑者上慢慢松开。

　　她向检测台靠近半步，目光停留在照片最前方。那张脸比病床上的模样年轻许多，眉眼间的神态却没有改变。

　　佐仓将指尖贴在冰冷的屏幕边缘。

　　「这是……」

　　她的呼吸微微发颤。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