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不要回头

　　真正将莉莉丝从那场华丽幻梦中剥离出来的，是另一位同行的S级候选者。

　　那女孩名叫铃奈，个子矮小，脾气却像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她最恨旁人拿她的身高说事，莉莉丝却偏偏喜欢靠在门框上，拖长了声音叫她「小个子」。

　　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铃奈都会瞪起眼睛，拔出那把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出半截的重剑，在白瓷铺就的训练场上追着莉莉丝砍。

　　在那座完美得挑不出瑕疵的国度居所里，她们曾一起用鞋跟把摆放得绝对对称的重木椅偷偷踢歪，听着椅脚在白瓷砖上擦出刺耳的锐鸣；也曾一起趴在窗台上，吐槽衣柜里那些连褶皱走向都完全一致的制服。

　　时间飞逝。

　　铃奈比莉莉丝早一天接到「飞升」的指令。

　　临走前，她站在门槛上，故意踮起脚尖，用力拍了拍莉莉丝的肩膀。掌心的温热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训练后未消的汗水。

　　「等我飞升变强回来，一定要把你按在训练场的地板上摩擦。」铃奈扬起下巴，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胜负欲，「到时候，你再叫一次小个子试试。」

　　莉莉丝笑着推开她的手，看着她走进了那扇流淌着圣洁光晕的大门。

　　一天后，她回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步伐的间距、落地的轻重，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门被推开。

　　脸还是那张脸，眼角的泪痣分毫不差。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连呼吸的频率都与离开前别无二致。

　　莉莉丝靠在沙发上，原本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她下意识地勾起嘴角，抛出了那个熟悉的称呼：

　　「哟，小个子，舍得回来了？还以为你成为代行者就忘了老朋友呢。」

　　门口的女孩停下脚步。

　　她站在门槛前，脊背挺立，双手垂在大腿两侧。

　　往日里听到这个称呼时，她会猛地拔出重剑，或者瞪起眼睛。此刻，她的眼睑低垂，呼吸平缓，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看着莉莉丝，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口：

　　「莉莉丝，准备期很快会结束。回去并不痛苦。」

　　莉莉丝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她盯着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眸里空空荡荡，平铺直叙地倒映著白瓷砖的光晕。

　　「你发什么神经？吃错药了？」莉莉丝站起身，向前迈出一步，「喂，我叫你呢！小个子？」

　　女孩的眼球缓缓转动，视线在莉莉丝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辨识一件陈旧的对象。一秒钟后，她给出了回应：

　　「你以前也这样叫我。那时我会生气。」

　　这句话顺着莉莉丝的肋骨，毫无阻碍地捅进了心脏。

　　连细节都对。她记得一切。

　　莉莉丝的掌心渗出冷汗，长刀在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她指着墙角：「我们昨天把哪张椅子踢歪了？」

　　「左侧第三张。偏离标准轴线三十度。」女孩准确地报出数据。

　　「你不是说回来要跟我打一场吗？！」

　　莉莉丝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女孩的咽喉。刀柄上的防滑纹路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拔剑啊！」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前的刀锋，依旧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配合。」

　　「配合」两个字，彻底击碎了莉莉丝最后的侥幸。

　　莉莉丝向后退了一步，长刀的刀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站在她面前的人拥有相同的骨架与声线，但那股熟悉的、带着温度的火气已经熄灭了。

　　眼前这个存在，保留了完整的躯壳、声音与记忆。唯独里面那团名为「人性」的火，被某种高维的规则轻描淡写地抽走，然后将空壳平整地放回了原处。

　　她的记忆无缺，躯壳完好。正因如此，这种完好无损的陌生感，才在空气中散发出更深的寒意。

　　莉莉丝终于明白，那些永远不会留下茶垢的杯子，那些永远平整的床铺，究竟是为谁准备的。

　　等她飞升之后，她也会变成这样。用同一张脸，同一个声音，平静地向后来者陈述：「莉莉丝曾经是个骄傲的人。」

　　莉莉丝撞开房门，朝着星桥的边缘狂奔。

　　星见依旧站在星桥的边缘，半透明的裙摆在虚空中微微飘动。

　　莉莉丝冲到她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星见的肩膀。星见任由她抓着肩膀，冰冷的质感顺着掌心传过来，像是一团凝固的浓雾。

　　「我还是我吗？！」

　　莉莉丝眼眶通红，眼泪砸在星桥的光带上，瞬间被高维的温度蒸干，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飞升之后，我还是我吗？！」

　　「回答我，求求你...星见...」

　　星见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眸中，瞳孔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却又在瞬间被无形的力量重新压制。

　　星见缓缓抬起手。

　　「回去以后，痛会少很多。门那边，不需要这样重。」

　　星见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指向星桥另一端那片漆黑的深渊。

　　「如果你要走，不要回头。」

　　莉莉丝死死攥着那枚星桥扣，掌心被金属边缘割破，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白瓷砖上洇开成一朵刺眼的红花。

　　「为什么帮我？」莉莉丝咬着牙，泪水模糊了视线。

　　星见看着她，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你一直在看外面。外面在叫你。回去吧。」

　　莉莉丝转过身，朝着星桥的边缘狂奔。

　　身后的圣光如同潮水般追涌而来，沉重地压在她的脚踝上，试图将她拖回原处；而前方的人间深渊里，漆黑的蚀之污染咆哮着扑向这具纯洁的躯壳。

　　两股力量在她的脊背上展开了惨烈的撕扯。

　　双肩的血肉被硬生生撕开，洁白的羽翼在污染中迅速碳化、变黑。剧痛几乎要碾碎她的理智，眼泪在维度的摩擦中瞬间蒸发。

　　她死死咬住嘴唇，将星桥扣攥在胸口。

　　她没有回头。

　　直到重重地砸在人间的泥泞里，两边身体彻底化作漆黑的羽翼。

　　……

　　旧钟楼的大厅里，莉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她靠在石柱上，黑色羽毛在粗糙的石壁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目光扫过长桌旁那些瑟瑟发抖的半蚀化少女。

　　逃回人间后，她看到了太多被体系逼到边缘的残次品。

　　她将这些快要坏掉的女孩一个个从荒野里捡回来，塞进这座漏风的旧钟楼，抢药剂，偷灰卡，硬生生撑起了一个避难所。

　　她付出了半蚀化的代价，背负着通缉令，在泥沼里挣扎求生。

　　门槛外，星见安静地听完了这段漫长的跋涉。

　　她看着莉莉丝那只布满黑色鳞片的手臂，微微偏过头。

　　「那条路，让你暖和了吗？」

　　星见轻声发问。声音里唯有平静。

　　莉莉丝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碎玻璃，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得到了自由，也得到了无尽的痛苦与无数救不回来的人。她无法理直气壮地说那条路值得，也绝不肯承认它不值得。

　　佐仓绫站在一旁，左手手指在十字架的金属棱角上越收越紧。

　　冰冷的锋利感顺着掌心传上来，压得她呼吸有些发滞。她看着门外的星见，又看着阴影里的莉莉丝。

　　无论是「逃离」还是「回家」，这两个词的边缘，都锋利得足以将人切得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