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星见

　　旧钟楼大厅内，风穿过破损门板的尖啸声停了。莉莉丝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干涩的喘息，胸口起伏，带起衣料沙沙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莉莉丝身上。这位夜宴之主死死抠着领口下的黄铜断环，指关节用力，指甲在黄铜边缘压得发白。

　　「我叫她星见。」

　　莉莉丝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碎石。

　　门槛外的少女听到这两个音节，那双红色的眼眸中，瞳孔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星……见。」

　　少女的嘴唇微启，缓慢地重复着这两个音节。声音平缓地在空气中滑过，如同一具刚校准完音调的琴弦。

　　黄铜断环的边缘硌着莉莉丝的掌心。那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手掌的骨骼一路向上，将她眼前的视线染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那时的她，背后没有这半边残破的黑翼，制服上也没有泥污。她握着一柄擦拭得雪亮的长刀，站在国度边缘的星桥上。

　　她是白塔最耀眼的S级候选者，骄傲、热情，长刀总是擦得干干净净。她与另一位同样被选中的S级同伴一起，被接引到了魔法少女国度的边缘，进入了所谓的「飞升准备期」。

　　她满心欢喜地擦拭着武器，以为推开那扇门，就能获得更高位的武装，就能回到人间斩杀更多的蚀，将所有同伴都护在身后。

　　国度为她们准备的居所，地面铺著白瓷砖，窗外流淌着柔和的光晕。

　　那里的房间，墙壁刷著白色的漆料，没有一丝剥落的痕迹。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刚采摘的百合，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但那水珠在阳光下晒了三天，却连大小都没有改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与消毒水的味道，干净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房间的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红茶。莉莉丝将茶水注入瓷杯，红茶升腾着热气，空气中却闻不到一丝茶香，连一丝蒸汽的白雾都未曾升起。

　　莉莉丝端起茶杯，手腕微晃，一滴深褐色的茶水溅落在白色的木质桌面上。

　　那滴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静止了三秒。随后，茶水无声地渗入木料中。桌面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洁白与干燥，找不到一丝水渍或茶垢的残留。

　　星见站在桌旁，红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那一处重新归于洁白的桌面，眼底倒映着光滑的木纹。「这里每天都会自己变干净。」

　　莉莉丝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蹭了蹭，试图留下一指甲盖的灰尘，但指腹上只有干燥的空气。

　　星见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通往庭院的廊道。

　　庭院里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花朵。风吹过来，上百朵花瓣倾斜的角度完全一致。

　　它们在风中静止，未曾有一片提前落下，亦无一片在枝头颤抖。

　　星见在廊道边缘坐下。她穿着一身旧式礼装，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为她们指出星桥的走向。她说话的语速缓慢，声线平直。

　　莉莉丝在星见身后的台阶上坐下。她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那是她从人间带出来的旧物，梳齿上还残留着一缕干枯的红丝线。

　　「我帮你理一下头发。」莉莉丝凑上前，用木梳顺着星见半透明的长发向下梳理。

　　发丝很软，落在掌心里却没有任何重量。它们在空气中微微漂浮着，避开了重力的下坠。木梳每一次穿过发梢，都会在空气中带起一缕细碎的银色光灰。

　　光灰落在莉莉丝的手指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你的头发里有光。」莉莉丝用指尖捻了捏那些光灰，指甲盖上沾了一层银粉。

　　「光没有重量。」星见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地在风中散开。

　　莉莉丝撇了撇嘴，收起木梳。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从人间带来、快要融化的水果硬糖。

　　塑料糖纸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糖纸上沾着她手心的汗水，黏糊糊的。她剥开糖纸，将那颗散发着草莓味的红色糖果塞进星见的手心。

　　星见的手掌干燥而冰凉。她看着手心里那颗有些变形的红色圆球，将其放进嘴里。

　　她的下颌缓慢地活动，发出规律的咀嚼声。

　　「甜吗？」莉莉丝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她。

　　星见嚼了许久，咽了下去。她的喉咙微微起伏，动作平滑，空气中听不到一点吞咽的声音，连唾液腺的分泌声都全然消逝。

　　「味道……很亮。」星见给出了回答。

　　莉莉丝笑得弯下腰，长刀的刀鞘在石阶上撞出清脆的声响。

　　「亮算什么味道？那叫甜。」

　　莉莉丝一边笑着，一边伸出手，在星见右臂的袖口上用力抓了抓。白色的布料在她的揉搓下，终于失去了那种非人的平整，留下了几道歪歪扭扭的折痕。

　　星见低头看着袖口上的折痕。她未曾伸手去抚平它，任由那点褶皱挂在手腕上。

　　「我以后叫你星见吧。」莉莉丝看着她那双没有焦点的红色眼眸。

　　「名字，能让你更容易找到我吗？」星见问。

　　「当然。有了名字，你就是特别的那个。」

　　莉莉丝找来一根红色的细棉绳，强行系在了星见半透明的手腕上。红棉绳的边缘有些起毛，在白瓷般的皮肤上勒出一道刺眼的红圈。

　　星见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又看着袖口上的折痕。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星桥扣，放在了莉莉丝的掌心。

　　金属扣的形状像是一扇微微敞开的门，表面刻着几道杂乱的划痕，不符合国度那种绝对对称的美学。

　　「如果有一天，路太亮。」星见的手指在莉莉丝的掌心轻轻合拢，金属的冰凉感瞬间浸透了莉莉丝的掌心，「握着它，不要回头。」

　　……

　　冷风顺着破损的木门灌进来，大厅里的油灯火苗晃动了一下，将莉莉丝的影子拉长在斑驳的墙壁上。

　　莉莉丝死死攥着领口下的那枚星桥扣。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一滴鲜血顺着指缝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门槛外的星见，依旧保持着那个安静的站姿。

　　她看着莉莉丝，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那条路，你走了很久。」星见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莉莉丝的胸口剧烈起伏。她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声音嘶哑：「我走出来了。」

　　星见微微偏过头。她的目光扫过莉莉丝身后开裂的承重墙，扫过那些躲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半蚀化少女，最终落在了莉莉丝那半边残破的黑翼上。

　　「你还在外面。」

　　星见轻声给出了陈述。

　　莉莉丝的身体僵在原地。她身后的黑翼羽毛猛地竖起，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