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厨房和沉默室

　　走廊尽头的铁门被推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肉汤香气与浓烈的草药苦味。

　　旧钟楼的厨房空间逼仄，中央架着两口铸铁锅。炉火正旺，沸腾的汤汁顶起锅盖，发出连续的扑哧声。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站在灶台前。她穿着缝着补丁的宽大围裙。围裙口袋塞得鼓鼓囊囊，露出医用绷带边缘、小剪刀和半截铅笔。

　　女孩挥舞长柄铁汤勺，对着角落里两个缠满绷带的半蚀化少女大声叫骂。

　　「让你们按时吃药，耳朵聋了吗！这锅汤里熬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稳定剂，今天谁敢剩下一口，明天就去走廊里啃墙皮！」

　　女孩声音清脆，透着暴躁。角落里的两个少女缩着脖子，乖乖端起缺了口的瓷碗，大口往嘴里灌着苦涩的肉汤。

　　神官停在厨房门口。

　　女孩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她的头发是干枯的蜜柚色，扎着两个低垂的双马尾。脸庞幼态，眼神却凶狠得像一只野狼。

　　她的目光越过神官，锁定后方的佐仓绫。

　　女孩上下打量佐仓绫，视线在右臂袖口和左臂黑色护纹上停留了一瞬。

　　她把手里的长柄汤勺重重磕在灶台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就是你？」女孩扬起下巴，语气带着质问，「就是你刚才把王座厅那张主桌砸成两截的？」

　　巴麻美下意识把手按在枪带上。

　　佐仓绫上前一步，对着眼前比自己矮一头的女孩，认真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对不起。吓到你们了。」佐仓绫声音诚恳，「桌子和杯子，我会打工赔偿。」

　　厨房里瞬间安静。

　　女孩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台词，被这个过于正经的鞠躬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她瞪着眼睛，看了看佐仓绫，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愣住的巴麻美。

　　女孩烦躁地抓了一把干枯的头发。

　　她转身拿起干净的粗陶大碗，从旁边另一口铁锅里舀了满满一碗炖肉汤。

　　砰。女孩把滚烫的陶碗重重塞进佐仓绫手里。

　　「谁要你的钱！莉莉丝那个疯女人自己会出修理费。」女孩恶狠狠地瞪着佐仓绫，

　　「先把这碗汤喝了。刚才打得那么凶，魔力透支了吧？你要是饿晕在走廊上，我还得费力气把你拖回来。」

　　佐仓绫捧着滚烫的陶碗。粗糙的陶瓷表面传递过来的温度，让刚才因为战斗而冰冷的手指逐渐恢复知觉。

　　「我叫柚子。」女孩转过身，继续用汤勺搅动铁锅，「厨房的规矩，饭必须吃完，碗自己洗。」

　　佐仓绫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肉汤很烫，带着浓郁的香料味，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旧钟楼里的阴冷。

　　「谢谢柚子小姐。」

　　「别加小姐！听起来我年纪很大一样。」柚子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神官带着两人穿过厨房后门，来到走廊另一侧的大房间前。

　　门上挂着一块空白木牌。

　　推开门，内部光线昏暗。房间地面铺着几块破旧地毯和坐垫。七八个女孩分散在各个角落。

　　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有人用宽大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有人把双手死死藏在袖管深处。

　　这里是沉默室。

　　佐仓绫踏入房间的瞬间，角落里的几个女孩同时瑟缩了一下。

　　她们的目光透过发丝和阴影，惊恐地盯着佐仓绫的双手。她们刚才都听到了王座厅里的动静，知道眼前这个猫耳少女，差一点就把夜宴之主活生生撕碎。

　　佐仓绫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中的恐惧。

　　她停下脚步，在靠近门口的空坐垫上安静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身体占据更小的空间。

　　匡当。柚子端着木托盘从后面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她走到房间最深处的一扇紧闭的木门前，把其中一碗药汤放在门口地板上，用力敲了敲门板。

　　「04号！出来把药喝了！」柚子大声喊道。

　　门内一片死寂。

　　柚子烦躁地啧了一声：「又绝食？昨天就空着肚子，今天连药也不喝，真想变成外面那些失去理智的怪物吗！」

　　「她……想吃的。」

　　一个微弱、断续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佐仓绫转过头。

　　窗边的旧沙发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她穿着宽大的深灰色毛衣，袖口长得盖过手指。黑色长发垂下，遮住半边脸颊。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

　　女孩低垂着头，目光一直盯着脚下地板。

　　「她只是……害怕。」女孩声音很低，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清，「手上的鳞片……今天长到了手背。她怕开门伸出手拿碗的时候，会被房间里的人看见。」

　　柚子愣了一下，看着紧闭的木门，烦躁地咬住嘴唇，咽下了骂人的话。

　　佐仓绫站起身。

　　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精准地计算着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角度。

　　她走到角落，单手拎起一把高背木椅，将它轻轻放在距离那扇木门半米远的位置。接着，她从旁边的杂物架上拿起一块宽大的灰色厚毯子，直接搭在椅背上。

　　毯子垂落下来，在木门和房间的众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完美的物理视觉死角。

　　佐仓绫端起地上的陶碗，将它轻轻推入厚毯子遮挡的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她向后退了整整三大步，退回刚才的坐垫旁。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大概半分钟。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裂开一条细缝。

　　在厚毯子制造的阴影屏蔽下，一只布满漆黑鳞片、指甲尖锐如兽爪的手从门缝里探出。那只手颤抖着，一把抓住阴影里的陶碗，迅速缩回门内。

　　木门重新关紧。

　　窗边的女孩抬起头，透过发丝缝隙，看了佐仓绫一眼。

　　她看到了佐仓绫并拢的双腿，以及平放在膝盖上、毫无攻击意图的双手。

　　「她无意争夺王座。」

　　女孩低下头，对着怀里的笔记本，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句话如同具有魔力的咒语。房间里紧绷的恐惧气氛，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松懈。角落里的几个女孩慢慢放下挡在脸前的手臂，呼吸逐渐平稳。

　　「我叫琴音。」

　　窗边的女孩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地板补充了一句。

　　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底层夜宴成员停在沉默室门口，目光越过巴麻美，直接看向佐仓绫。

　　「莉莉丝大人和神官大人请你过去。」成员微微低头，语气带着敬畏，「单独谈谈关于合作的细节。还有……关于你母亲的情报。」

　　佐仓绫站起身。巴麻美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枪带上。

　　「麻美小姐，请在这里等我。」佐仓绫转过头，看着巴麻美，「我很快回来。」

　　巴麻美看着佐仓绫坚定的眼神，缓缓松开握着枪带的手。

　　「我在这里等你。」巴麻美轻声说道。

　　佐仓绫跟着那名成员走出了沉默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