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命运

　　蕾切尔在思考。

　　克莱恩当初所解读出的仪式的确没有问题——想要晋升原初魔女，就必须承受混沌海的污染……也难怪祂被称作为“原初魔女”。

　　对于一般的魔女途径非凡者来说，这么做无异于自杀。也不知道当年的奇克是怎么完成这个仪式的。

　　不过，对于蕾切尔来说，这个仪式相当简单……但是，她还需要再向某位存在确认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相比之下，晋升原初魔女所需要的辅助材料，反而让蕾切尔有些犯难。

　　‘要掌控半个镜中世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并不是太过困难的事情，而且，我本来就得去对付奇克的镜中人……唯一有可能阻挠我的，就是魔女教派，当然，她们不算什么威胁。’蕾切尔单手托腮，沉默地坐在椅子上，让罗塞尔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仿佛不愿惊扰面前这绝美的一幕，‘不过，把半个镜中世界作为辅助材料，这也就是说，晋升时需要和镜中世界融合……’

　　这么想着，蕾切尔的表情略微一垮。

　　和镜中世界融合虽然相当危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做到。比起那个，她对另一份辅助材料的准备完全没有头绪。

　　“一份源于自己的‘真正之爱’……”蕾切尔小声念叨着，微微抬眼，望向罗塞尔，“你当初是从亚当那里了解到这份配方的吧？你对这个‘真正之爱’怎么看？”

　　“我坐着看。”罗塞尔下意识地嘴贫了一句，见蕾切尔眼神不善，马上正襟危坐，回答道，“这不就是情感固化么？观众途径很擅长这个，窥秘人途径和阅读者途径的天使应该也能办到，祂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秘术。”

　　“我知道。”蕾切尔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什么样的爱，才算是‘真正之爱’？”

　　“魔女途径的本质是灾难，除此之外，它作为与猎人途径对称的阴性面，所需求的情感必然是有关于爱情的。”罗塞尔很自然地说道，这不是多么高端的神秘学知识，但相对偏门，“你真心爱过谁，就让观众途径的半神把那份爱意固化下来呗。”

　　“必须是……呃，谈恋爱的那种爱情吗？”蕾切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爱好行不行？比如爱吃饭，爱睡觉……”

　　“……你是猪吗？”

　　罗塞尔没绷住，吐槽道：“当然不行，你所爱的对象必须精确到某个有灵的存在，恋物癖都未必行……而且，就算我告诉你说可以用爱好代替，你敢拿着那种东西去晋升吗？”

　　蕾切尔无奈地摇了摇头，让身体瘫倒在椅背上。

　　“我说，你纠结这个做什么？”罗塞尔摸着下巴，打量着蕾切尔，思索着说道，“你不用怕感情随着时间淡化……对于观众途径的天使来说，从过往的记忆中提取出那份属于年少的真挚爱意并不困难。那个掌控了源堡的克莱恩不是占卜家途径的么？实在不行，你让他把过去的你拉出来提取真正之爱也可以啊。”

　　“问题就在这里。”

　　蕾切尔略显冷淡地扫了罗塞尔一眼：“我……没有爱过别人。”

　　“……这里没有别人，你也不用在我面前伪装。”罗塞尔差点没绷住笑出来，“我又不是观众途径的天使，看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哪怕你再怎么落魄，初恋总有的吧？啊对，单相思也算，只要你是发自内心地去爱过那个人就可以。”

　　罗塞尔虽然不是魔女途径的非凡者，但祂对魔女们的了解其实还蛮深入的……各种意义上的深入。

　　“我说过，我没有爱过别人，哪怕一次都没有。”略显无奈的蕾切尔轻轻地摇着头，“我恐怕……从来都没有爱上过任何人，不论是在穿越前还是穿越后。”

　　“啊？真的假的？”这一次，罗塞尔是真的吃惊了，“一次都没有？这不可能吧？”

　　他并不清楚蕾切尔和萨林格尔的关系到底密切到了什么地步，但哪怕不算萨林格尔那漫长的生命，单是从蕾切尔的外表年龄来判断……

　　算上前世今生，少说也得活了五十年左右吧？这都没有爱过别人？难道你从小就是自闭症儿童吗？

　　“总之，确实没有。”

　　蕾切尔冷冰冰地看了罗塞尔一眼：“我有必要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骗你吗？”

　　“那就没办法了。”罗塞尔摊手，“‘真实之爱’……意味着你必须真心实意地爱上某个人，这不能是用非凡能力催化出来的，也就是说用非凡能力修改认知或者魅惑你是行不通的。”

　　由于这件事情听起来过于离奇，以至于他一时半会都失去了反驳的欲望。

　　蕾切尔没有说话，她在努力地回忆着自己是否曾经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好感。

　　如果要算自我认知的话，那蕾切尔其实也就不到五岁的样子，在这短暂的几年里，她的确是没有爱上过任何一个人，甚至连具有好感的对象都没有产生过。

　　而就算把时间延长到穿越前……拜时清的某个朋友所赐，他从刚上初中起就不再相信真爱。虽然时清也曾经对几个异性产生过朦胧的好感，但那也只是单纯的好感罢了，完全够不上“真正之爱”这个名头。

　　而且，时清本来就是喜欢玩弄别人感情的那种人……他见过不少人在所谓的爱情面前丑态百出，自然不可能让自己陷入到那愚蠢的境地之中。

　　至于穿越后的萨林格尔……祂一门心思想着成为旧日，阻止将在第五纪到来的末日，自然也顾不上所谓的情情爱爱。

　　就连萨林格尔的子嗣阿兹克，都是祂用自己的血液和一部分灵体所制造出来的，本质上并不是繁衍的产物。

　　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一会，蕾切尔有种被气笑的冲动：“真是的……居然真的没有？！”

　　“你的运气可真差。”罗塞尔吐槽道，他眼珠一转，露出猥琐的笑容，“与其寻找一份真爱，不如创造一份真爱……我说，你看我怎么样？”

　　“你？”蕾切尔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完全撤去了遮掩自己魅力的隐秘，对着罗塞尔露出最为妩媚的笑容，轻轻地招了招手，欲拒还羞地勾引道，“来，你把头伸过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

　　解决掉罗塞尔后，蕾切尔便离开了那个小村庄。

　　现在的她是末日魔女，是末日与灾难的象征，不能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否则天灾人祸会迅速涌来，将一切都化为废墟。

　　隐秘的力量缓慢张开，将蕾切尔吞入其中。她蹲下身，从黑白两色的隐秘空间里捡起一枚绿宝石戒指。

　　这枚戒指是偷盗者途径的0级封印物，对应着命运木马，能够储存窃取到的记忆和能力。

　　蕾切尔缓缓地坐下，将戒指戴在了手指上，用戒指上镶嵌的翠绿色宝石抵住了自己的眉心。

　　“这就是真实造物主想要让我看的东西吗……”

　　蕾切尔双眼紧闭，陌生的记忆迅速在脑海之中涌现：那似乎是……亚当？

　　“谢谢，萨林格尔。”

　　尸骨教堂之中，坐在自己身侧的金发男人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情感波动，和自己印象中完全不同：“多亏了你，我才能最大程度地保留下人性。”

　　“但复生的萨斯利尔还是疯了。”记忆主人的视角微微摇了摇头，“祂的复活太过仓促，没能顶住堕落权柄的侵蚀，短时间内还好，随着时间的推移，祂的状态必然会越来越差。”

　　这显然是萨林格尔所经历过的事情，但蕾切尔并不了解这段记忆的具体内容，甚至没有丝毫印象。

　　这是当年被萨林格尔分割出去的记忆吗？

　　“我会想办法解决，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亚当的笑容灿烂，祂安慰道，“相比之下，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我并没有尽力，甚至隐瞒了我知晓赫拉伯根祂们背叛的事情。”萨林格尔语气低沉，“归根结底，我也只是想要利用你们而已。”

　　“事情没有比原本要糟糕，这已经足够。”亚当温和地说道，“至少，你没有袖手旁观到底，而我也因此没有落到最坏的地步，这还不足以让我表示一下谢意么？”

　　“好吧，我说不过你。”萨林格尔捂了捂额头，无奈地叹息道。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祂再次打破了这份平静：“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会尝试掌控猎人途径的唯一性，这需要梅迪奇的牺牲。”

　　“如果你已经下定了决心……”亚当并未因为祂与梅迪奇的关系而动摇，“那么，无需顾忌我。”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没能掌握永暗之河的那条支流。”萨林格尔说着，站起了身子，“而且，黑夜也在盯着我，我很难放开手脚。”

　　“我会想办法转移祂的注意。”亚当点了点头，祂对萨林格尔的计划显得相当配合，让人忍不住怀疑到底谁才是心灵领域的天使。

　　“假如我失败了……”说着，萨林格尔微微停顿了一下，“就让我发挥最后的余热。”

　　“我能感觉到你的坚定。”亚当那双清澈的眼睛中涌现出了淡淡的怜悯。

　　“到了那一天，就请送我一程……让我死在毁灭天灾的位置上。”说着，萨林格尔转过头，不再看亚当，记忆的画面也随之消散。

　　表情愈发阴沉的蕾切尔注视着手中的戒指，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份记忆是真是假，但不论如何……真实造物主的确是狠狠地恶心了一把亚当，在蕾切尔和祂本就不那么牢靠的联盟之间切上了一刀。

　　“难怪……不论是黑夜还是列奥德罗，都那么说……”蕾切尔回忆起上一次见到风暴之主时，祂对自己最后一个问题的答复：

　　“你越靠近序列的终点，就越靠近死亡……你的生命从诞生起，就是为了毁灭。”

　　将一切联系在一起后，蕾切尔已经能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那么多高位者之所以支持自己晋升，只是为了让自己去死而已。

　　灾祸途径的顶点必然有着什么问题，以至于必须有人在这个位置上死过一次，才能让这个旧日真正地诞生。

　　而蕾切尔，或者说萨林格尔……就是这个牺牲品。

　　尽管这段记忆中，萨林格尔表现得相当主动，但蕾切尔并不打算相信……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萨林格尔决定牺牲，和我蕾切尔有什么关系？

　　但是……自己现在这种想法……

　　蕾切尔单手按着胸口，体验着那种久违的感觉：恐惧，愤怒，恨意，悲伤……种种情绪构成了一个简单的词汇——“求生欲”。

　　蕾切尔对这个世界毫无牵挂和留恋，现在想来，这或许也是亚当的有意为之，是想要让她对死亡的抗拒减弱一些……但事到如今，单纯的求生欲还是从心中涌现而出。

　　哪怕对于这个世界并不满意，哪怕并没有值得留恋的朋友和亲人……这个世界甚至都没有一个足以让蕾切尔发自内心去爱的人。

　　但事到如今，她还是想要活下去。

　　曾经的萨林格尔是死神，祂掌控死亡权柄，见过无数凡人和半神的死亡，但当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追求的力量代表着彻底的死亡时，蕾切尔终于明悟了活着的意义。

　　至少要努力地活着……在死亡追上自己之前。

　　蕾切尔睁开了眼睛，突然感觉到末日魔女的魔药消化了不少，不由失笑：

　　“我只是下定了决心要活下去而已，这魔药就开始消化了？也太伤人了吧？”

　　这只能说明，连魔药都觉得蕾切尔活下去就会引发末日——这是来自命运和非凡特性的认证。

　　“算了，不想这么多了……”蕾切尔丢下那枚戒指，从隐秘的遮掩之中现身，平静地诵念出了刚刚还在记忆中见过的那个名字：

　　“亚当。”

　　“我在。”

　　悄然之间，金发的中年神父已经站在了蕾切尔背后。祂手持一枚十字架，与蕾切尔背靠背，神情和煦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