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为了他人

　　“我先说清楚。”

　　别墅的会客厅中，温蒂妮非常严肃地宣告道：“我在炼制你的躯体时，完全参照了蕾切尔给出的外形和比例，并没有自由发挥。如果与预期不符，请去找蕾切尔，与我无关。”

　　“我猜得到。”裹着毯子的白发精灵面无表情地说道，“应该只有她才能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

　　“这可不是无聊。”蕾切尔义正言辞，“比起一具大约二三十岁的身体，十二三岁的身体应该能活得更久……我这是为你好。”

　　“那给我调整一下身体机能就可以了，古典炼金师做得到！”尤莉丝恨恨地看着对面那个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弄成这副模样？”

　　此刻的尤莉丝身上披着毯子，娇小的身体缩在沙发上，可爱之余还带着一分滑稽。

　　她那如同东方仕女般精致的五官也稚嫩了不少，似乎年轻了十几岁。至于身高……简单来说，尤莉丝现在穿着鞋都没有伊芙琳形态下的蕾切尔高。

　　这显然来自于蕾切尔的恶趣味。

　　“别这么生气嘛。”蕾切尔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到她身边，笑摸尤莉丝狗头，“你又不是不会长高了……而且，这副模样也很可爱啊。”

　　“……”尤莉丝懒得跟这家伙多争辩什么，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双颜色很浅的冰蓝色双瞳，“我的非凡能力……为什么不见了？”

　　“温蒂妮说帮你封印起来了。”蕾切尔解释道，“你想要获得力量，就得让现在的身体和灵体逐步去和非凡特性磨合，相当于重新走一遍非凡之路。好处是，你的位格并没有掉落，所以不需要额外的扮演和仪式……只要按部就班地靠时间消磨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很弱小吧？”尤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披着毯子的幼小身体，无奈地叹息道，“现在的我，还能去哪里呢？”

　　“是啊，你还能去哪儿呢？尤莉丝。”这么说着，蕾切尔重新坐回沙发上，她看向一旁的温蒂妮，点头示意道，“我需要和尤莉丝单独谈一些事情……她现在的身体还需要你的看护吗？”

　　“并不需要。”温蒂妮连忙摆手，“事实上，尤莉丝小姐现在思维清晰，说话流利，这就足以说明她的状态很好，灵体和肉体之间几乎没有发生排异反应，原则上来说她已经是个独立的人了。”

　　“是精灵。”尤莉丝纠正了一句。

　　“对，精灵。”温蒂妮点了点头，站起身说道，“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不用。”蕾切尔叫住了温蒂妮，抬手打了个响指，她和尤莉丝的身体顿时一寸寸消失在空气中——隐秘。

　　再没有比这种能力更适合“密谈”的了。

　　“你想问什么？”裹着毯子的尤莉丝站在一片灰白的隐秘之地中，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之色，“有关于精灵的事情吗？”

　　“不，仅仅只是关于你的。”蕾切尔双手抱胸，站在尤莉丝的对面。她的左眼眼眶中空无一物，乍一看有些吓人，“尤莉丝，我已经履行了我和你的约定，给了你新生。”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尤莉丝同样正色起来，她用那新生的稚嫩躯体不太熟练地行了一礼，“我不会忘记你的帮助。”

　　“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蕾切尔淡淡地说道，这语气让尤莉丝的身体略微紧绷了几分。

　　尤莉丝和蕾切尔太过亲密，她跟着蕾切尔进入过古斯塔夫机神城，也去过天灾女王的精灵遗迹；看着她解决过贝克兰德的大雾霾，也曾经在五海上与“海王”亚恩·考特曼激战过。

　　尤莉丝几乎知道蕾切尔的绝大多数秘密，她亲眼看着蕾切尔从一个序列6一步步成长到现在的序列2。

　　“我和其他人的谈话你应该也能听到一些吧。”蕾切尔抬了抬手，示意道，“我是亡灵之神萨林格尔的继承者，是覆灭了精灵族的幕后黑手之一，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你自己也说了，你并不是祂。”尤莉丝微微摇头，“你只是蕾切尔自己本身。”

　　“那么，你呢？”蕾切尔歪了歪头，看着眼前娇小的白毛幼女，“尤莉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在那片被神遗弃的海域跟着我一起进入梦境，但现在的我是隐秘之仆，我可以确定，1-27中并不存在星灵体，也就是说，你的本质，的确是一段精神烙印。”

　　“你被刻印在了空白的灵体上，你的记忆被写入心智体和精神体……现在的你，从本质上就不是最初的那个尤莉丝。”蕾切尔的话语很是平静，如同宣判，“你觉得自己是尤莉丝么？还是一个获得了尤莉丝记忆的新生精灵。”

　　“我觉得我是，这就够了。”尽管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但此刻尤莉丝的气势却并未被蕾切尔压倒，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瞳直视着蕾切尔的右眼，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将自己的肺腑之言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人的身份无非来自于自己的认知与他人的认知，这两种认知构成了一个人的‘神秘学身份’。”

　　“我认为自己是尤莉丝，而我的确拥有尤莉丝的记忆，不是么？作为她的继承者，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存在能够继承她全部的意志？我自称尤莉丝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你也说了，还有他人的认知。”蕾切尔并没有被尤莉丝的诡辩糊弄过去，“他人的认知，他人的信仰，足以构建出与疯狂和污染抗衡的‘锚’，那虽然并非真实的‘你’，却的确是你的一部分。如果我不承认你是尤莉丝呢？”

　　“软弱的家伙……你嘴上说着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其实在意得要命吧？”尤莉丝嘲讽道，“你恐惧着别人对你产生负面的看法，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放弃了维持自身的形象，自诩为坏人……难道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幼稚吗？”

　　“不论别人如何看待我，我依旧是尤莉丝。不论是你还是其他人，哪怕是女王殿下也否认我的存在……”提到高希纳姆，尤莉丝沉寂了一瞬，紧跟着继续有力地说道，“但我依旧会作为尤莉丝活下去。”

　　“你真是……偏执得吓人，面对这种坚定的意志，恐怕连观众途径的操控也难以奏效吧？”这么说着，蕾切尔苦笑了一下，全无刚刚的压迫感，“好久没被这么骂过了，还是被你这种现在连序列9都算不上的小女孩。”

　　“希望你没有产生受虐癖好，虽然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受虐狂，到处找罪受。”作为当年宁可出逃也不愿意臣服的冰精灵，尤莉丝的骨头还是很硬的，不论是恩人还是仇人，强者还是弱者，都无法阻止她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明明记得你之前的意志力强大到足以硬抗那把魔鬼长刀的幻境，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难以跨过？”

　　“别骂了。”蕾切尔微微地咧了下嘴，也许尤莉丝是对的，自己上次挨骂还是杀梅迪奇的时候……作为猎人途径的天使，祂的小嘴显然不是很干净。

　　被梅迪奇骂的时候蕾切尔心中只有恼火与嘲弄，但此刻被尤莉丝骂的时候她反而感觉还挺舒爽的，难道自己真的变成了变态萝莉控？

　　克莱恩，我正做着贪得无厌的事情……听上去还蛮糟糕的。

　　蕾切尔走神了一下，她摇了摇头，把总帅的怒吼从脑海里清除掉，叹了口气：“如果我能和你一样坚定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

　　尤莉丝双手叉腰，清脆的声音和幼齿的外表让她的动作完全没有威慑力，反而显得萌萌的。

　　她盯着蕾切尔的脸，认真地说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纠结，难道只是为了这个问题么？”

　　“大概是想要重塑三观和自我认知。”蕾切尔耸了耸肩，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自然一些，“我一直没怎么屏蔽过你的感知，你也知道吧，无非就是人生三问，‘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第一个问题，你自己不也给出了回答么？你就是蕾切尔，是不愿承认死神身份的继承者……没人能否认你是谁，除了你自己。”尤莉丝抬了抬胳膊，那张毯子差点滑落，让她吓了一跳。她扯了下毯子，继续说道，“剩余两个，也就是来历和目标……前者不用说了，后者嘛，你有什么目标吗？成神？”

　　“那不是我的目标。”蕾切尔固执地摇了摇头。

　　她拥有萨林格尔和艾流德的记忆，祂们的目标都是登上旧日的位置，但蕾切尔觉得这并不对……晋升应该只是手段。

　　晋升位格，获取力量，承受代价……这些是为了什么？

　　蕾切尔不知道，但她拒绝承认那是属于自己的目标。

　　“你拒绝他们的身份，没必要连目标也一起拒绝吧？”尤莉丝第一次发现蕾切尔这家伙原来也这么倔，“更何况，变得更加强大不好么？”

　　“当神确实很麻烦，尤其是我现在亲身体验过后……教会、传教，太麻烦了，很烦人啊。”蕾切尔坐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表情变得有些忧郁，“我找不到活着的理由，却又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地去死……很怯懦，是吧？”

　　“确实。”尤莉丝直言不讳地点头，“一般你这种脑子有毛病的家伙，王的处理方式是揍一顿，看看脑子能不能修好，修不好就继续揍……还好女王有心灵领域的权柄。”

　　“你们精灵真暴力。”蕾切尔嘴角一抽，“你是暗示我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你需要的不是精神分析师，而是一个支撑你活下去的目标。”尤莉丝来到了蕾切尔身边，挨着她坐下，“你以前不是喜欢挑战强敌来着？面对挑战也被你丢掉了？”

　　“那是别人的特质，不是我的。”蕾切尔坚决地摇头——现在的她依旧能在与强者的战斗中找到乐趣与快感，但此刻的蕾切尔执拗地要将那些东西排除掉。

　　仅仅因为它来自于别人，便要将其舍弃掉？

　　尤莉丝觉得蕾切尔是个臭傻逼，但她现在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思来想去，也只能试着安慰一下蕾切尔：“或许……你可以重新发掘一个目标，找到人生的意义。”

　　不是人生需要意义，而是意义需要人生……蕾切尔回想起了曾经亚当对自己的告诫，语气闷闷的：“能找到的话，我还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真是……弱者的思维。”尤莉丝很少有这么无语的时候，但看在蕾切尔好歹给自己重新弄了个身体的份上（以及自己现在弱的要死打不过她），她还是思考了几秒，建议道：

　　“如果靠自己活不下去的话，就去为了别人而活吧。把生命寄托在他人身上……那个克莱恩，还有伦纳德好像都是这样吧？”

　　“以前的他们是。”蕾切尔随口解释了一句，站起身来，示意道，“算了……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你现在打算去哪儿？”

　　“恐怕只能跟着你。”尤莉丝见蕾切尔的表情释然了不少，于是松了口气，跟着站了起来，简短地说道，“这对于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我现在太过弱小，能够让我信任的只有你。”

　　“我自身难保。”蕾切尔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思考了几秒后，最终还是同意了，“……我可以把你送到贝尔纳黛或者纳斯特那里，让我的信徒照看你，你觉得怎么样？如果遇到了麻烦，就诵念我的尊名，或者用这个符咒。”

　　蕾切尔掏出一枚透明的符咒。这个符咒与她给温蒂妮的那个不一样，效果是将使用者直接拉入属于蕾切尔的隐秘之地中，主要是为了保护尤莉丝的安全。

　　“其实我还是不太信任那两个家伙……”尤莉丝嘟哝了一句，接过符咒，重重点头，“但如果不听你的，我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见尤莉丝同意，蕾切尔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她想起了尤莉丝刚刚提出的建议，忍不住在心中摇了摇头。

　　为了他人而活……谁是值得自己为了他而活下去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