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治病

　　汤森一直是风暴之主的泛信徒。

　　他毕竟是个土生土长的五海人，从小在提亚纳岛长大。在海上讨生活的平民，不可能不畏惧风暴……所以这里几乎没有其他信仰生存的土壤。

　　不过，世界总是在变化的，而且某些变化之剧烈已经超出了汤森的想象。

　　先是海上闹出了乱子，五海之王被鲁恩军方击退，海盗们不再遵守他的规矩，异常猖獗地活跃起来：杀戮，奸淫，奴役……风暴教会和各国海军当然有在作出反应，尝试剿灭海盗，可收效甚微——

　　海盗们变得极为疯狂，仿佛被某种力量推动着掀起混乱一般。

　　然后，便是神迹的降临。

　　是的，五海之王纳斯特·所罗门展现出了神迹！

　　这在第五纪，在这个神灵高居星界、天使远离大地的年代，神迹所引发的狂热远超正神教会的想象！

　　在极短的时间内，五海之王便将放弃的权力完全收回，祂联合风暴教会，斡旋于北大陆诸国之间，逼得驻军主动退出五海；祂的下属迅速地接管了大半个五海，效率之高让人忍不住怀疑纳斯特早就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不过，在大多数平民看来，这也只是将头顶的那座大山从殖民者换成了五海之王而已，本质上区别不大。

　　毕竟神迹带来的狂热终究不能当饭吃，大多数人还是现实的，至少汤森就是如此。

　　“不过海盗似乎确实是少了一些……不，少了很多，感觉最近都看不到了……”结束了一天的捕鱼，汤森推开房门，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门口的柜子上摆着一个小罐子，里面装了不少种子，是神秘女王的下属分发的。

　　虽然对耕种没有丝毫兴趣，但汤森也去村口挤了半天，这才领到一罐，原因仅仅是听说这东西很值钱。他打算找机会在黑市上卖掉，听说因蒂斯的商人正在开高价收购这种东西……

　　这么思考着，汤森脱下外套，躺在破布拼成的床上，准备休息一会，然后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汤森？你回来了吗？”

　　“嗯。”

　　汤森勉强站起身，去把房门打开，门口站着的是他幼时的玩伴费恩——与汤森不同，费恩家境还算殷实，他是鲁恩人与本地人的混血，后来甚至去了廷根市读大学……总之，这是个有学问的人，汤森是这么认为的。

　　费恩穿着短外套和阔脚裤，看上去与本地人并无区别。他张望了一下周围，旋即进了房门，将房门反锁上。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汤森有些疑惑地看着费恩，但并没有阻止他的意思，“我刚把捞上来的鱼卖掉，很累的，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就留到明天再说吧。”

　　“就是很重要的事！”费恩拉着汤森坐下，低声道，“我记得，你有肺病，是吧？”

　　汤森的脸色白了白，他揉了揉自己泛红的鼻子，毫不犹豫地否认道：“没这回事！你想问什么？！”

　　如果被一起捕鱼的同伴发现汤森患有肺病，那他肯定会被其他人排斥，导致无法再出海捕鱼。

　　“没事，你完全可以相信我……”费恩认真地说道，“就是上一次回来吧？五天前……我听见你说自己的嗓子和鼻子不舒服，跟我说实话！”

　　“真的没有……”汤森依旧不肯承认。

　　“唉……”

　　费恩叹了口气，他犹豫了几秒，一咬牙，说道：“其实，我患有痨病。”

　　“啊？！”

　　汤森吓得一下子就蹿起来了：“你去教堂看了吗？快去找牧师！那种病会死人的！”

　　汤森并不清楚痨病是可以传染的，否则他这会估计就抄起扫帚把费恩赶出去了。

　　“对，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费恩的脸色变得有些泛红，他激动地抓住汤森的手，低吼道，“汤森，我被治好了……他们治好了我的痨病！”

　　“太好了，你花了多少钱？”汤森一方面为朋友高兴，另一方面也想到了自己，“既然主的牧师能治好你，那肯定也能治好我！”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费恩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机敏起来，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治好我的……不是风暴之主的牧师，他们也不擅长治病。”

　　“……”汤森一下子就噎住了。

　　他只是读书少，不代表他是个蠢人。

　　不是风暴之主的牧师还能是什么？或者说，能让费恩这个在鲁恩留过学的大学生如此慎重，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是其他的神灵？而且，不是那七个正神，对吧？”汤森的脸更白了，“费恩，信仰邪神会害死你的！”

　　“你还知道邪神？”费恩诧异地反问道。在他看来，自己这个玩伴连“七位正神”这种名词都不该知道才对。

　　“五海之王的下属，提亚纳港的新执政官洛克阁下给我们讲过。”汤森点了点头，不无得意地笑了起来，“费恩，我现在可没那么好骗了！”

　　“我没必要骗你。”费恩一五一十地说道，“那天，我本来只是打算去黑市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的，但突然就有个漂亮女人对我说，我有痨病……吓了我一跳！”

　　“然后呢？”汤森一下子好奇起来。

　　“你可别跟其他人说啊。”费恩先是警告了一句，旋即继续说了下去，“她把我带到一个小屋子里，然后给了我一杯不知什么药，我喝下去后，就感觉身体舒服了好多，发热的症状也缓解了！”

　　“所以，那个女人是谁？”这是汤森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我暂时还不能说。”费恩神秘地眨了眨眼，“除非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找她。”

　　“……去就去。”汤森看了费恩一会，一咬牙，点了点头，“我相信你这一次。”

　　在海上时，他的肺病其实就有所加重，要是这么继续拖下去，汤森肯定会失去继续出海的能力。

　　找风暴教会太贵了，而且他们也治不好我的病……汤森这么想着，换上外套，跟在费恩身边走出了木屋。

　　两人一路前行，很快便来到了提亚纳岛最繁华的北城区，这里距离海边相当近，一眼就能看到停泊在港口的船只。

　　“就在这……小点声……”

　　费恩带着汤森七拐八拐，两人很快便穿过了有些脏乱的巷子，来到了一间隐藏在尽头的房屋之中。

　　“咚咚咚……”费恩用指节叩响了木门，连续七次后，门后传来了男性的声音：

　　“谁？”

　　“是镜中的倒影。”费恩低声说道。

　　在他背后的汤森看着自己的这个好友，在心中由衷感叹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说的话自己都听不懂。

　　“你身后是谁？”男人没有急着开门，而是警惕地问道。

　　“是新生的倒影。”

　　在费恩回答了这个问题后，男人终于打开了门，露出一张本地人的脸：

　　“进去吧，希斯特莉亚女士在等你们。”

　　“希斯特莉亚？”汤森茫然了一瞬，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快走吧。”费恩拉着汤森越坐在门口的守门者，擦肩而过时，还低声说了一句，“愿镜女庇佑你。”

　　“愿镜女庇佑你。”

　　守门者同样点头示意道。

　　“镜女是什么东西……”还没等汤森问完，费恩就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他扯了个趔趄：“闭嘴吧你……在见到希斯特莉亚女士前，你就别说话了，你还想不想要治病了？”

　　汤森终究是个普通人，他挠了挠头，没敢再多说什么，毕竟这里有些阴暗，而唯一熟悉的费恩也严肃了起来，这让他的心中难免产生了一丝怯懦。

　　穿过狭长的走廊，汤森一路跟着费恩，很快便来到了尽头的房间。

　　房间大约有一个教室的大小，里面坐着数十个衣着各异的本地人，他们或低头祈祷，或交头接耳……而汤森并没有注意这些，因为刚踏入房间时，他的视线就被那面镜子完全吸引了过去：

　　那面镜子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化妆镜，偌大的房间和点燃的烛火倒映于其中，但是——镜中的房间空空荡荡。

　　它似乎无法映照出活人！

　　这个想法刚一产生，便把汤森自己吓了一跳。他摇了摇头，抬手拉了拉费恩：“那位希斯特莉亚女士呢？”

　　“我听到有人在找我？”

　　妩媚的声音在汤森的右手边响起，把他吓了一跳：他明明记得自己右手边的角落空无一人，但此刻那里的阴影之中却走出了一位穿着衬衫长裤的明艳女人。

　　女人有着茂密的金发和湖蓝色的眼睛，她笑盈盈地打量着汤森和费恩，目光在前者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你也是饱受疾病缠身之苦，所以想要来寻求治疗的，对么？”

　　“是的，希斯特莉亚女士。”费恩代替汤森回答道，他语调恭敬，甚至带着种难以察觉的狂热，“他是我的好友，他得了肺病，如果不能被治愈的话，恐怕就要失去最后赖以谋生的手段了……”

　　“啊？你没去领种子吗？”听到这句话，希斯特莉亚显得有些意外，她忍不住抱怨道，“我就知道斯帕罗的方案不靠谱，渔民怎么可能靠种地生存呢……”

　　虽然汤森很想辩解一下，但希斯特莉亚显然没有要听他解释的意思，她目光一扫，指向一张空着的椅子：“去坐下，我去给你找药。”

　　“赞美……您，美丽的女士！”汤森下意识地就要赞美风暴之主，好在他及时意识到自己此刻很可能身处于邪教徒的窝点，于是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只要能治病，信仰邪神有什么不好的？

　　汤森很快便坐到了那张椅子上，他心中这么安慰着自己，但那位新上任的执政官洛克曾经警告过所有的提亚纳港居民：

　　“邪神在最开始会给你们一些恩惠，但这些恩惠不过是被放出的高利贷，一旦你们接受了，最终一定会连本带利地吐回去，身体连带着灵魂都会沦为邪神的玩物！绝对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回想起有关于邪神的警告和种种可怕的后果，汤森此刻又开始后悔于自己的冲动，觉得自己太过莽撞，居然跟着费恩来到了异教徒的据点……如果他们只是想要夺走自己的灵魂怎么办？

　　在他自己吓自己的间隙之中，希斯特莉亚已经回来了，她手中端着一杯黑色的液体，递到了汤森面前：“喝吧，这是你的命运。”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汤森的手指有些颤抖，他勉强接过杯子，表情慌张中带着胆怯。

　　“没有代价。”

　　或许是被社会毒打过的原因，希斯特莉亚的脾气比以前好了不少，她耐着性子解释道：“喝吧，这是治你病的药，没毒。”

　　“……谢谢您。”这个答案汤森并不相信，但他还是一咬牙，将其一口气喝了下去——毕竟他也没别的选择了。

　　药水很苦，让他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但在完全喝下药水后，他顿时感觉一直隐隐作痛的肺部和呼吸不畅的咽喉好转了一些。

　　“这简直是神迹！”汤森一下子惊喜地站了起来，他用力地锤了两下胸口，望向希斯特莉亚和费恩，“托您的福，我的身体……”

　　“小点声，你打扰到其他人了。”希斯特莉亚撇了撇嘴，示意道。

　　注意到房间中的其他人都朝着自己这边看了过来，汤森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您的药比那些只会放血疗法的庸医强一万倍……”

　　希斯特莉亚嘴角一抽，心说那当然，老娘可是用了非凡能力！

　　作为痛苦魔女，希斯特莉亚能够操控疾病和瘟疫。对于普通人所感染的正常疾病，她现在的能力还无法控制，但能够通过自己的非凡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将其压制：这种压制是神秘学层面上的压制，哪怕病因不含有致病菌或者病毒也能够削弱其影响。

　　然后便是那杯药了……那是一位药师配出的药物，尽管受限于成本问题所以只能用一些低廉的药材，但配合希斯特莉亚的疾病削弱依旧能起到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