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唯一性

　　浮雕大门后有着刺眼的光源亮起，艾流德的脚步不紧不慢，他扫了一眼房间的陈设，低声道：“还是和以前一样……真是令人怀念。”

　　门后的空间还算宽敞，大约有两个教室拼合起来那么大，装潢并不华丽，甚至称得上简朴，但整体氛围依旧与门外古斯塔夫机神城那冷厉的金属风格截然不同。

　　圆形的木桌上堆着泛黄卷边的手稿与文件，一旁的黑板上还残留着粉笔字的痕迹。艾流德拉过一张木椅坐在桌旁，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又回到了这里……虽然已经隔了数百年。”

　　在协助罗塞尔发动政变、成为因蒂斯执政官后，艾流德便开始真正接纳了罗塞尔，甚至将他带入了幽灵帝国号这片自留地。此后的岁月里，随着罗塞尔序列的提升与势力的扩张，幽灵帝国号内部被他重新拆分规划，他以半神之力将这艘巨船改造为阴冷森严的古斯塔夫机神城，而这一小块区域……是唯一的例外。

　　艾流德还记得，那是罗塞尔执政的鼎盛时期，两人时常在此处密谈，除此之外，罗塞尔的某些心腹诸如天启四骑士等人偶尔也会受邀造访此地……其实小查拉图也受到过邀请，但那家伙太谨慎了，根本不敢通过艾流德制造的传送门进入幽灵帝国号——查拉图的谨慎是对的，因为艾流德想弄死他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而已。

　　墙壁上挂着南北大陆的地图，其上因蒂斯和鲁恩两个国家被重重圈出，一条连接南北大陆的深色箭头指向了名为拜朗的国家，旁边还涂抹着潦草的中文汉字，那是详实而极具针对性的细化外交方针。

　　这时的艾流德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他的心智早已异于常人，然而在罗塞尔面前，他总能忘记那些潜在的威胁，忘记那些阴谋与算计，重新找回少年时那种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感觉——或许这就是所谓领袖的魅力？

　　虽然称不上英明神武，但却让人本能地想要追随。

　　罗塞尔总是将目标定得太大，他曾立誓要统一南北大陆，登上神灵的位置，让教会与七神向自己俯首，将整片大陆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而艾流德从不打击他，只是将诸多教会隐秘、内部势力派系等密辛逐一列出，分化后逐一击破……在两人的联手之下，因蒂斯共和国的力量已经膨胀到了相当可怕的地步，若非遭遇教会施压，恐怕因蒂斯真的有希望统一北大陆。

　　“尽管我已经提醒过他，但那时的罗塞尔还太过年轻，他不明白七神与信仰意味着什么……因蒂斯的扩张在其他人看来就等于是蒸汽教会的扩张。”艾流德轻声开口，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虽然因蒂斯的国力一度夸张到需要烈阳、风暴、黑夜、战神四大教会联合其他三国进行对抗，以普通人的标准来看已经是足以被载入史册的伟业，但罗塞尔并不满足于此。”

　　“那么，后来呢？”一个温和的男性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艾流德不需要回头看也知道对方的身份，这声音他已经听过无数遍。

　　“月亮——”说到这里，艾流德的语速变慢了一些，不知是因为想到了什么，还是单纯地为罗塞尔的改变而感慨，“对于绯红之月上的那位神明，我的了解实在不算多……欲望母树和原始月亮的本质我至今也无法窥探分毫，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探索星空与月亮，但罗塞尔并没有受到这方面的阻碍，他联系上了被放逐的伯特利，预备登月……当我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现在想想，罗塞尔的改变，正是在那之后发生的。”

　　平缓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身披深黑色斗篷的阿兹克·艾格斯坐在了艾流德身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十指交叉，就这么注视着他：“听起来，你似乎是将他当做了……朋友？”

　　“嗯。”艾流德并没有否认，“罗塞尔以为我跟随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对我来说，他的确已经算得上是我的朋友——从第四纪到现在，如此漫长的时光……如果没有可以敞开心扉的朋友，那未免太过可悲了，不是么？”

　　“我认识的那个你不是这样的。”阿兹克单手托着下巴，目光缓缓地扫过房间中的陈设：作为会议室过于温暖，作为休息室过于冷肃……两种特质糅合在一起，一如面前的艾流德，“你比我激进十倍，比我冷酷十倍。在拜朗的那些年我只是对下位者苛刻一些，相比之下你连帝国的那三位公爵都不放在眼里，或许这正是父神那么信任你的原因。”

　　“哈哈哈……父神……”听到这个词，艾流德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兹克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放肆地大笑——简直就像个人类一样，“你这是在嫉妒么？没想到以忠诚与顺从闻名的阿兹克也会质疑父神……”

　　“我只觉得悲伤。”

　　阿兹克直言不讳：“我不会将我的仁慈施舍给下位者，正如父神从未将仁慈施舍给我们……不论是我还是你，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只有利益与算计。”

　　“所以，你闯入我的自留地，循着我的踪迹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和我说这种话吗，阿兹克？”艾流德靠在椅子上，斜着眼睛看他，“以你对我的厌恶，居然没有在见到我的一瞬间便发动偷袭，想必你是背负着某位存在的任务，才不得已踏足古斯塔夫机神城，所以，表明你的来意吧。”

　　这一瞬间，艾流德仿佛又变成了第四纪那个冷酷无情的死亡执政官。

　　“我还以为你能看出来。”阿兹克叹息道。

　　“我并非全知全能，尤其是现在，一切都朝着脱离我掌控的方向而去……我不喜欢这种冒险的感觉，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堪称刺激。”艾流德手指交叠，“让我猜猜……是黑夜女神，对吧？虽然笼罩、保护着这片镜中世界的隐秘领域神力并不属于黑夜女神，但作为隐秘权柄的执掌者，如果发现不了这里，那祂未免也太过愚蠢。”

　　“……每当你强调自己不是全知全能时，你都会用实际行动颠覆这种说法。”阿兹克沉默了一会，苦笑道，“你说得没错，我已经选择投靠黑夜女神教会，祂要求我来这里取回一样东西，希望你可以配合我。”

　　说到这里，阿兹克的身体微微紧绷，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他知道黑夜女神要求自己带走的到底是什么，所以他也清楚这个任务多半无法和平解决。

　　阿兹克对艾流德有着极深的心理阴影，尽管自己如今已经恢复到了序列2，而艾流德依旧停留在序列3的层次，可他依旧不敢毫无顾忌地发起攻击。

　　“我已经明白了……可以。”艾流德闭目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兹克几乎以为谈判破裂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我预料到过今天的情况，这些年黑夜女神一直没有尝试干涉幽灵帝国号和古斯塔夫机神城，也没有试图用隐秘权柄撤去外围的保护，这是在对我示好，我可不敢赖掉这笔保护费。”

　　“呼……谢谢。”阿兹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旋即正色道，“那么……我的兄长，把父神的唯一性交出来吧。”

　　……

　　异种途径对于灵界和镜中世界相对依赖，他们的很多能力都需要通过两界之间的联系来完成，所以在此刻无法与现实世界和灵界取得联系的状态下，杰克斯一行人顿时被罗塞尔的金属人偶炸了个八分熟。

　　幸运的是，原始月亮和欲望母树护佑着他们。

　　杰克斯怀中的婴儿从襁褓中探出脑袋，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啸，下一瞬，所有的金属人偶身体骤然僵硬，它们的腹部位置迅速隆起，一个又一个染着淡红色的小型人偶撕开腹部的合金，从其中钻了出来！

　　“总算解决了……”汗流浃背的杰克斯见状，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有些心疼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儿逐渐闭上眼睛，陷入沉睡，低声道，“可惜这力量短时间内只能用一次……”

　　“都怪你们！”另一位狂信徒半神也缓过劲来，开口指责道，“如果不是你们这群废物拿那些该死的铁皮罐头没办法，怎么会需要动用母树的神力？”

　　“……”杰克斯的脾气不算很好，但他此刻怀中抱着母树的圣子，实在是不敢大声吵闹，于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些金属人偶力量非常古怪，体内没有非凡特性，却能够使用非凡能力，甚至抗拒着我们的操控……以母树神力所催生出的新生人偶虽然可以被我们操控，却失去了那些力量，如今它们不过是一群铁皮玩具，根本无法成为助力，你们怎么看？”

　　“这不重要。”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杰克斯闻言看去，发现开口的是扎特温，“对于我们来说，第一目标毫无疑问是寻找冰霜女王……我们没有必要将时间浪费在探究这些人偶的运转原理上。”

　　“好吧。”杰克斯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无法起到作用的淡红色人偶，无奈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