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归途尽处是春深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预定的小镇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热水充足。

　　莉莉丝嚷嚷着要洗澡，抱着换洗衣物冲进客房，留下一串欢快的脚步声。赛莲和露尔娜一同跟了进去。

　　阿洛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着安格尔的手，把他拽到驿站后院的井边，将木梳递给他。

　　「给我梳头。」

　　安格尔接过她递来的木梳，站在她身后。

　　小灰毛的头发很长，北境之行前就已经垂落腰际，平日里一直扎着麻花辫，现在更已经及臀。

　　发色灰得像掺了银的雾，握在手里凉滑，带着奇异的柔顺。

　　他一下一下梳着，动作不自觉放得很轻。

　　阿洛洛安静地站着，背对着他，仰头看天边最后一抹绛紫的晚霞，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逐渐亮起的星子。

　　「安格尔。」

　　「嗯？」

　　「没什么，只是想叫叫你。」

　　「不跟她们去洗澡吗？」

　　「我想和你一起洗，不可以吗？」

　　「...」

　　「安格尔？」

　　「嗯，可以的。」

　　他望天，星河璀璨。

　　小西瓜虫想去哪就去哪。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片林间空地休息，简单用了干粮。

　　亚恒和优妮就是在这时追上来的。

　　金发的勇者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常服，优妮走在他身侧，手里提着个小包裹。

　　两人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看见停驻的马车，眼睛都亮了一下。

　　「安格尔前辈！」

　　亚恒大步走过来，笑容明朗。

　　优妮跟在他身后，对安格尔和车边的几位少女礼貌地点头示意。

　　「我和优妮打算先回趟家乡，看看老镇长和街坊们。顺路接了几个清理魔物巢穴的委托，攒点路费。」

　　亚恒说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跟前辈一起走到岔路再分开的，结果在北境那边耽误了一天，紧赶慢赶才追上。」

　　安格尔从马车上取下备用的水囊和干粮，递给亚恒。

　　「路上小心。魔物巢穴的情报核实过吗？」

　　「核实了！」

　　亚恒用力点头，接过东西：「是冒险者公会发布的正式任务，地点和魔物种类都有详细记录。我和优妮配合，问题不大。」

　　优妮也走上前，从随身的小包裹里拿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烙饼，递给赛莲。

　　「赛莲小姐，这是路上买的，还热着。你们带着路上吃。」

　　赛莲接过，小声道谢。

　　露尔娜和莉莉丝也走过来，简单交谈几句，话题绕不开王都见闻与沿途治安。

　　莉莉丝对清理魔物表现出浓厚兴趣，拉着优妮问东问西，最后却被露尔娜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

　　短暂的休整后，亚恒和优妮再次上路。

　　勇者翻身上马，优妮坐在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

　　马匹嘶鸣一声，扬起前蹄，朝着另一条岔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林道尽头，只留下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和飞扬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沉降。

　　自是一对神仙眷侣。

　　安格尔站在路边，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露尔娜轻声提醒该出发了，才转身上车。

　　道路逐渐平坦，景色也从北境的苍茫开阔，变为丘陵缓坡与零星的农田村落。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厚重的斗篷被收起，换上轻便的外衫。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夯土官道，转入雅拉大森林，驶入以灰色石板铺就的学院区主干道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道路两旁已然枝繁叶茂的行道树，洒下满地支离破碎的光斑。

　　安格尔靠坐在车厢内，透过半开的车窗望着外面。

　　商业街道上人来人往。

　　穿着学院各色制式袍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抱着厚重的书本或卷轴，步履匆匆地赶往不同方向。

　　也有穿着便服的，聚在路边小店门口，大声争论着某个魔法模型的结构或是炼金配方的改良可能。

　　推着堆满新鲜蔬菜与肉类的小车的商贩，在人群中熟练地穿行，操着带各地口音的通用语高声叫卖。

　　更远处，学院标志性的几座高塔——图书馆的尖顶、大炼金工房的圆形穹顶、中央教学主楼的钟楼——在春日晴朗的碧空下静静矗立，塔尖反射着耀眼的日光。

　　确实不一样了。

　　安格尔想。

　　倒也不是建筑或布局的变化，那些塔楼、街道、店铺的位置，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

　　安格尔所感觉到的...是氛围。

　　那种弥漫在空气中、几乎能被皮肤感知到的气息，与他记忆深处离开时的阿尔图罗，有着微妙而决定性的不同。

　　离开时，学院乃至整个人类世界，都笼罩在一层无形而沉重的阴云之下。

　　佛提欧亲王与旧王族的势力在暗处滋长，与魔族的战争虽未全面爆发，但边境摩擦与零星冲突的消息时有传来，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学院内部，贵族与平民出身的学生之间壁垒分明，暗流涌动，彼此提防试探、偶尔爆发的冲突，都透着一种被压抑的尖锐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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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现在…

　　车厢外传来的喧嚣是鲜活的，甚至有些嘈杂过度。

　　学生们脸上的焦虑与恐惧被对未来的某种期待所取代。

　　安格尔看见几个穿着崭新、布料普通的深灰色学徒袍的年轻面孔，有些拘谨又兴奋地围在一块公告板前，指着上面张贴的课程表与社团招募启事，低声而热烈地讨论着。

　　平民学徒...

　　在过去，这个学院里几乎没有平民存在，而眼下放眼望去，新生之中，平民学生竟是有了半数之多。

　　「…魔法基础理论，库尔教授亲自授课！听说这位教授很严格，但教的东西扎实呢…」

　　「炼金工房入门实践课每周增加了一次开放时间，太好了，我正好需要多练几次萃取手法…」

　　「去试试！我家的杂货铺最近老有野狗翻墙，正想弄个便宜点的驱赶装置…」

　　安格尔收回目光。

　　艾尼娅整顿王国风气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彻底。

　　放宽入学门槛，吸纳平民中有天赋者，不仅仅是补充兵源或技术人才那么简单。

　　这是在从根本上松动那块板结了数百年的、以血脉与出身划分的坚硬阶层，让知识、力量、上升的渠道，不再被少数家族垄断。

　　不过，代价自然是巨大的。

　　那些消失的「老面孔」，那些被清算的旧贵族学生及其家族…

　　背后是血与火的清洗，是无数个家族一夜之间的倾覆与流散。

　　但活下来的人，获得了喘息与重建的机会，获得了这个在春日阳光下，能抱着书本为课程和课题发愁，而非为明日生死与家族存亡忧惧的平凡午后。

　　政变向来难分对错，至少对于安格尔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马车缓缓前行，不可避免地吸引了道路两旁不少目光。

　　亚尔维斯家族的纹章在车厢侧壁上清晰可见，北境公爵的徽记即便在能人辈出的阿尔图罗，也具备足够的分量。

　　「那是…亚尔维斯家的马车？」

　　「北境公爵家的人？这个时间来学院？」

　　「我听说公爵的嫡子之前一直在北境，参与了和魔族的谈判…难道是他回来了？」

　　「安格尔·亚尔维斯？那个传说中的弃子？现在谁还敢这么叫…东部战线传回来的战报你看了没？」

　　「何止战报，圣皇都的公告都发了，虽然语焉不详，但明眼人都知道，北境能稳住，谈判能成，这位绝对居功至伟…」

　　「我叔叔在王都防卫军，他说现在军中年轻一辈，提到这位的名字，比提到勇者亚恒大人也不遑多让…实战派，懂吧？」

　　「可他以前在学院里不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要是一直拿以前当做现在，哥们儿，你怎么不拿你刚出生的时候对比啊？」

　　「也是，人家是实打实的功勋贵族，北境英雄，跟艾法夫尼亚的新执政官、圣皇都都能说得上话的人物！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流言，早该扫进垃圾堆了。」

　　「而且我听说，这位...花边新闻很多...」

　　「哦，细说细说...」

　　议论声并不大，大多克制在彼此相熟的小圈子内，但以安格尔的耳力，依旧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好奇、探究、羡慕、感慨、以及对过往印象颠覆后的复杂。

　　唯独没有了记忆中那种带着恶意、揣测与居高临下评判的流言。

　　当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已经超越了流言所能定义和伤害的范畴时，流言自然就失去了滋生的土壤与传播的动力。

　　它们被更具体、更难以撼动的事实取代——战功、权柄、力量，以及与这个时代最顶尖那批人纠缠不清的关联。

　　人们总是这样，但这并不是坏事，人多口杂，又何尝不是一种时代的修复力呢？

　　露尔娜坐在安格尔身侧，同样听着窗外的零星议论。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学院制式长袍，外面罩着浅灰色的轻便斗篷，银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侧脸线条优美沉静。

　　听到那些关于流言的议论，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安格尔：

　　「看来，过去那些围绕你的不实传闻，如今总算不攻自破了。」

　　安格尔的视线从窗外熙攘的街道收回，落在车厢内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掌心和指腹的茧印在透过车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记录着这大半年来的握剑、施法、以及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痕迹。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些粗糙的凸起，语气平淡：「流言蜚语，本就如风过耳，我从未在意过。」

　　露尔娜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人的看法与议论，无论是贬损还是追捧，对安格尔而言，从来不是需要花费心力去关注或纠正的东西。

　　他的道路、他的目标、他想要守护的人和事，清晰而坚定地立在内心的最深处，外界的喧嚣赞誉或污名诋毁，都无法使其偏移分毫。

　　过去那些恶意的流言不曾真正伤到他，如今这些带着敬畏与好奇的议论，同样不会让他心境产生多少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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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好。

　　马车穿过学院外围的居住与商业区，驶入核心教学区域。

　　这里的建筑更加高大规整，道路也更宽阔，当马车最终停在行政主楼侧方的专用停车场时，已经有不少得到消息或单纯被马车吸引的学生，远远地驻足观望。

　　车夫利落地跳下车辕，放下脚踏。

　　随行的护卫迅速散开，隔开距离，姿态训练有素，沉默而警惕。

　　车门打开。

　　安格尔率先下车，春日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下来，暖意融融，带着植物生长的清新气息。

　　他微微眯了下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

　　森林的熟悉气息...

　　望着远处的郁郁葱葱，安格尔终于有种放松下来的感觉。

　　众人下车，安格尔回眸看着她们：「各自先去处理自己的事。露尔娜，你的宿舍和家族在这边的联络点，需要先去报备？」

　　露尔娜点点头，声音平稳：「嗯，我先回一趟埃布尔家在学院的别馆，交接一些文书。」

　　她看向赛莲，语气温和：「赛莲，你是先跟我去别馆休息，还是…」

　　赛莲摇摇头：「我…我先跟安格尔去库尔教授那里…」

　　「好。」

　　露尔娜应得干脆，转向安格尔：「那我处理完就回营地汇合。莉莉丝，你呢？」

　　莉莉丝正踮着脚，试图看清远处商业街的方向，闻言转过头，眨了眨暗红色的眼睛，笑嘻嘻道：

　　「我得被关禁闭，先恢复一下圣女的名望再说，不知道圣皇都那边会不会选出新的圣女，在此之前，我还是需要做做样子的。」

　　她说着，还冲安格尔抛了个wink：「当然，安格尔~晚上我会来找你哒~」

　　安格尔：「…彳亍。」

　　莉莉丝挥挥手，便脚步轻快地朝着教堂方向离去，大半护卫跟在她的身边离去。

　　「那我们也走吧。」

　　安格尔对赛莲说。

　　「嗯。」

　　赛莲点点头，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

　　Ps：今天买了一箱豪赤的今麦郎干脆面，噫~美味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