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夜半无人私语时

　　「安格尔。」艾卡米忽然又开口。

　　「嗯？」

　　「今天晚上…我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再陪你睡一晚？」

　　安格尔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艾卡米。

　　她依旧面朝窗外，侧脸有些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些模糊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过类似的画面。

　　更小的艾卡米，穿着睡衣，抱着枕头，敲开他的房门，用那种故作镇定却掩不住忐忑的声音说：

　　「父亲又发脾气了…我今晚能不能睡在这里？」

　　那时候的安格尔——或者说，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是怎么回答的？

　　记忆很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感觉。

　　昏暗的房间，窗外的月光，还有身边另一个孩子浅浅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

　　总归，不过只有一个答案而已。

　　「好。」安格尔点点头。

　　艾卡米的身体放松了一点。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平静的微笑。

　　「那我晚上过来。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她说完，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没有回头。

　　「晚上见，安格尔。」

　　「晚上见，艾卡米。」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春光依旧明媚，庭院里的说笑声隐隐约约。

　　安格尔站在原处，手里还握着那张清单。

　　纸张的边缘抵着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

　　清单的最后一行，艾卡米用比前面稍小一些的字迹，写了一句话：

　　「照顾好自己，姐姐一直在。」

　　安格尔看了一会儿，将清单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嗯，我会的。」

　　...

　　白天的喧嚣过去，夜晚的萨尔奇亚城堡要安静许多。

　　走廊里的魔法灯调暗了亮度，投下昏黄柔和的光晕。

　　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卫兵规律而克制的脚步声，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遥远的回响，很快又消散在深沉的夜色里。

　　安格尔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时，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层温驯的暗红余烬。

　　他走过去开门。

　　艾卡米站在门外。

　　她换下了白天那身正式的代理城主礼服，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丝质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同色的绒袍。

　　棕色的长发完全散开了，如流水般披在肩头，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没有化妆，素净的脸在夜色里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和严肃，多了些属于她这个年龄本该存在的柔软。

　　「还没睡？」

　　她问。

　　「嗯，一边等你，一边收拾东西。」

　　安格尔侧身让她进来。

　　艾卡米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

　　咔哒。

　　反锁了。

　　安格尔：...

　　艾卡米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行李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了，几个箱匣整齐地码在墙边，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本明天早上要随身带的书和笔记。

　　壁炉前的地板上铺了厚厚的地毯，上面随意丢着几个软垫。

　　那是前几天莉莉丝非要搬过来的，说这样坐着聊天比较舒服，现在人要走了，软垫却还留在这里。

　　也好，总有一天安格尔会再度回家。

　　「她们呢？」

　　艾卡米走到壁炉边，在其中一个软垫上坐下，动作自然。

　　「莉莉丝和赛莲睡下了，明天要早起，赛莲盯着她不许熬夜。」

　　安格尔在她旁边的垫子上坐下，拿起火钳拨了拨余烬，让那点暗红重新亮起些微暖意。

　　「露尔娜在书房整理最后一批要带走的文献，说弄完就休息。」

　　「艾尼娅应该还在处理政务，刚才经过她房间的时候灯还亮着。」

　　艾卡米想了想，歪歪头：「那个叫阿洛洛的小姑娘呢？」

　　「不知道。」

　　安格尔摇摇头：「可能在我马车上，可能在她自己房间，也可能在城堡屋顶看星星。」

　　自由的小西瓜虫无拘无束，安格尔也不会为她的安危去担心什么。

　　艾卡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只有壁炉里木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和窗外极其遥远的夜风呜咽。

　　不过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像是跋涉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山洞，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并肩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确认对方的存在。

　　至少，对于安格尔来说是这样的。

　　「安格尔。」艾卡米忽然开口。

　　「嗯？」

　　「你恨过他吗？」

　　姐姐没有明说他是谁，但安格尔还是听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望着夜空，安格尔努力回忆着这具身体以前的记忆和情感，最终却只觉朦胧。

　　「或许...以前恨过吧。」

　　他如实回答，幼时的原主如果没有被那般放养，被那般对待，他是否会走上那一条宛若跳梁小丑般的结局？

　　安格尔不知道，也没打算去再做深究了。

　　一切都以尘埃落定，安格尔替过去的原主偿还了本应欠下的债，因果偿消，安格尔已不再欠他什么。

　　现在，他才是安格尔·亚尔维斯。

　　艾卡米把小脑袋倚靠在他的肩膀上，顺着安格尔的视线望向夜空，轻声道：「那现在呢？」

　　「现在…」

　　安格尔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摇摇头，他平静道：「现在理解了。公爵也有他的不得已，他的选择，他的痛苦。」

　　「人生在世不称意之事十有八九，只要还能活下去，对我来说就已是上上之签。」

　　艾卡米没有立刻接话。

　　她屈起腿，手臂环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臂弯里。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很多，也温软了很多。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穿过城堡塔楼的缝隙，发出悠长而孤寂的呜咽。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午夜了。

　　安格尔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彻底黯淡，化作一片沉寂的灰白。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里挣扎，做出选择，承担后果。

　　公爵是，布莱娅是，缇莉是…他自己也是。

　　只是最后他能勉强从命运的海浪之中爬上岸来而已，仅此而已。

　　「艾卡米。」

　　「嗯？」

　　「谢谢你。」

　　艾卡米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立刻灌进来，却不再如往日那般冰冷。

　　「春天真的来了。」她轻声说。

　　「嗯。」

　　「回到阿尔图罗之后，有什么打算？」

　　安格尔想了想，慢慢地絮絮叨叨：「先把落下的课程补上，通过升入二年级的考核。」

　　「然后…继续研究炼金和魔导器吧，可能还会接一些学院或者冒险者公会的委托，赚点生活费。」

　　安格尔顿了顿：「莉莉丝想在学院的商业街开一家炼金工房，专门接定制魔导器和药剂订单，我可能偶尔需要去帮帮她。」

　　「露尔娜在联系埃布尔家的商会，想打通一条稳定的材料供应链，。」

　　「艾尼娅…虽然人回不去，但她说可以通过共和国的官方渠道，给我们一些政策上的支持。」

　　艾卡米笑了下：「听起来很忙。」

　　「是啊。」安格尔微微颔首，唇角微弯，「但挺充实的，我喜欢忙一些。」

　　艾卡米转过身，背靠着窗沿，看着他。

　　月华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静静地望着他。

　　「安格尔。」

　　「我在。」

　　「无论你做什么，去哪里，变成什么样子…」

　　她一字一句地说：「记住，北境永远是你的家，谁都不能欺负你。」

　　「如果有一天，你在外面累了，伤了，不想再走了…就回来。姐姐在这里，家在这里，萨尔奇亚在这里。」

　　「这里永远有你的房间，你的位置，你的...」

　　艾卡米抿抿唇，而后轻声道：「归处。」

　　安格尔看着她，想了想，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艾卡米。」

　　「嗯？」

　　走到了少女身前，安格尔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这个动作让艾卡米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身体很温暖，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清冽香气。

　　「姐，谢了。」

　　艾卡米抬起手，很轻很轻地回抱了他一下。

　　「笨蛋。」

　　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艾卡米向后退了半步，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只是眼眶似乎红了些。

　　「不早了，咱们睡吧。」她说，「你明天还要赶路。」

　　「嗯。」

　　两人走到床边。

　　艾卡米很自然地掀开被子，躺到靠里的那一侧，动作熟练。

　　安格尔在她身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床很宽，倒也足够两个人睡，中间还能空出一段距离。

　　但艾卡米转过身，面对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他。

　　「安格尔。」她小声说。

　　「怎么了？」

　　「我能…拉着你的手睡吗？像小时候那样。」

　　安格尔伸出手。

　　艾卡米的手立刻握了上来。

　　过了一会。

　　「安格尔。」

　　「怎么了？」

　　「我有点热。」

　　「...」

　　...

　　...

　　「安格尔？」

　　牢安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又干嘛？」

　　「什么叫又，咱们刚刚没有干呀。」

　　「...艾卡米。」

　　「嗯？」

　　「我觉得这种事情...不太好。」

　　「父亲不是说想要提纯血脉吗？」

　　「...」

　　「...」

　　...

　　窸窸窣窣。

　　——

　　...

　　——

　　「晚安，安格尔。」

　　「晚安，艾卡米。」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遥远的、夜风掠过塔楼的声音，和身边另一个人清浅而平稳的呼吸。

　　安格尔闭着眼，搂着怀里的少女，长叹一声。

　　作孽...

　　不过，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忽然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浮现在脑海之中。

　　那时在在很多年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夜晚。

　　更小的艾卡米，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小声说：

　　「不要怕，安格尔，姐姐在这里…」

　　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感觉呢？

　　记忆很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温暖的片段。

　　但此刻，过去和现在的两种模糊正在缓缓融合在了一起。

　　安心而温暖。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回到了港湾。

　　安格尔轻轻反握住因为疲惫劳累而陷入沉睡的艾卡米的手。

　　身边人的呼吸似乎微微急促了些，然后又往安格尔的怀里挤了挤，便更加平稳地绵长下去。

　　夜色深沉，春寒料峭。

　　窗外的天色，从沈黑转为深蓝，又逐渐透出些许鱼肚白。

　　远方的森林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塔楼的剪影刺破薄雾，指向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城堡开始苏醒。

　　仆从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锅碗碰撞声，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分的响鼻和蹄子刨地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安格尔睁开眼时，艾卡米已经醒了。

　　她侧躺着，面对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已经看了很久。

　　她的棕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早。」安格尔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艾卡米应道，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动，也没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听着城堡渐渐苏醒的声音，感受着晨光一点一点漫过窗棂，将房间染上温暖的色调。

　　直到走廊里传来莉莉丝清脆的、带着雀跃的呼喊：

　　「安格尔——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然后是赛莲细小的劝阻：「莉莉丝姐姐，小声点啦，大家可能还没醒…」

　　「怕什么嘛！再不起床赶不上吃早饭啦，我昨天特意让厨房做了蜂蜜松饼~」

　　艾卡米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们很精神。」她说。

　　「是啊。」安格尔也笑了。

　　「该起床了。」

　　艾卡米坐起身，棕色的长发如水般从光滑雪白的肩头滑落。

　　她抬手理了理，然后转向安格尔：「需要我帮你整理行李吗？」

　　「不用，都收拾好了。」

　　「那我去厨房看看早餐准备得怎么样。」

　　艾卡米一瘸一拐地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似乎是有些疼痛。

　　安格尔蹙眉：「要不你再躺会吧。」

　　艾卡米回眸望了他一眼，轻笑道：「没事的，不碍事。」

　　清冽的晨风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和睡衣的衣角。

　　「半小时后见。」

　　「...好。」

　　安格尔起床收拾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空已经彻底亮起来了，碧空如洗。

　　几缕云丝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粉色，慢悠悠地飘着。

　　远处森林的上空，有早起的飞鸟掠过，留下清脆的鸣叫。

　　「该出发了。」

　　——

　　Ps：齁~520章送给伟大的艾卡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