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北境终途前涟漪

　　说完，安格尔揉了揉眉心，松了口气。

　　坦白心意，真的好羞耻。

　　另一边，在安格尔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风停了，远处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收缩成这条狭窄的、被落日熔金浸染的碎石街道，收缩成这两道几乎贴在一起的影子，收缩成这四目相对、呼吸相闻的方寸之间。

　　赛莲整个人僵在那里。

　　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精美易碎的琉璃人偶。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苍白得近乎透明。

　　只有眼眶的红润，和她浅灰色瞳孔中瞬间碎裂、又疯狂汇聚的滔天巨浪，显示着她并非死物。

　　她对安格尔的，是爱...还是爱？

　　她似乎想后退，后背却早已抵住了冰冷的石墙，无处可退。

　　她看着安格尔，看着他那张在逆光中曾救她于水火的脸，看着那双此刻只盛着她一个人倒影的翠绿眼眸。

　　妹妹？

　　只是妹妹？

　　怎么可能呢？

　　安格尔，我怎么可能甘心呢？

　　明明我只要再忍耐一下，只要再后退几步就可以视而不见了，就可以全心为你分担这些令人苦恼的事情了...

　　为何，你要挑明呢？

　　为何，你要把回答的权利抛给我呢？

　　这些词汇像烧红的烙铁，一个个狠狠烫在她的耳膜上，烫进她拼命深埋、连自己都不敢仔细审视的心底最深处。

　　令人窒息的寂静。

　　就在安格尔沉默着，以为这就是赛莲的回答时，小粉毛忽然动了。

　　她没有后退，也不再逃避。

　　少女猛地向前一步，踮起脚尖。

　　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扬起她颊边散落的粉色发丝。

　　夕阳在城堡尖顶后迸发出最后一瞬无比辉煌的光芒，将整片天地、整条街道、相拥的两人，彻底吞没进一片纯粹、温暖、仿佛没有边际的金红色海洋里。

　　唇瓣相触，带着少女最为炽烈的爱。

　　「安格尔...不要丢下我。」

　　——

　　...

　　——

　　十几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萨尔奇亚城的春意，终于在某个清晨彻底冲破了最后一丝寒冬的桎梏。

　　城堡庭院里那几株老橡树抽出的新芽，从嫩黄转为鲜绿，在带着暖意的风中舒展。

　　训练场边缘的积雪彻底消失，露出被冻硬后又复苏的深色泥土，野草从石缝间钻出，开出零星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

　　安格尔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庭院里忙碌的仆从将最后一批行李装上马车。

　　皮箱、木匣、用油布包裹的卷轴，还有几个看起来格外沉重的铁皮箱——

　　那是艾卡米坚持要让他带上的，据说是她这些年改良的几种可携式防御魔导器样品，以及一整套萨耶尔帝国特有的稀有炼金材料。

　　「回去之后，记得每天给我写封信。」

　　艾卡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今天穿了那身深色的代理城主礼服，棕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银质的发簪固定。

　　此刻她正站在安格尔的书桌旁，指尖拂过桌面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草稿纸——

　　上面是他这几天抽空整理的，关于几种北境特有魔兽材料处理心得的笔记。

　　「如果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不要自己硬扛。派人送信，或者用家族的信道传讯。」

　　她拿起其中一张，上面画着复杂的魔力流转示意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

　　「我会在萨尔奇亚再留半个月，等圣皇都的巡查使团抵达，完成最后的防务交接。」

　　「之后…可能会去王都待一段时间，艾尼娅的新政府需要一些有经验的行政官员协助过渡。」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将那张笔记轻轻放回原处。

　　「父亲那边我会去说。你不用担心。」

　　安格尔转过身。

　　窗外明亮的春光从艾卡米背后照进来，给她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反而让她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只有那抿着的唇角，和握着笔记边缘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某些并未言明的情绪。

　　她是不舍的。

　　「艾卡米。」他开口。

　　「嗯？」

　　「谢谢你。」安格尔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从北境结界破碎，到与魔族谈判，再到后续一系列繁琐的交接、安置、资源调配…

　　艾卡米几乎是以一己之力，稳住了整个亚尔维斯家族乃至北境边境的局势。

　　她协调各方，平衡利益，在艾尼娅的新政府与圣皇都之间周旋，同时还要处理家族内部那些因为安格尔「死而复生」、「身世揭秘」而暗流涌动的杂音。

　　这些安格尔都知道，只是艾卡米自己从未说起过而已。

　　艾卡米轻轻摇了摇头。

　　「应该的。」她轻笑了下，「我是你姐姐，当然要护你周全。」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本身就是世界上最毋庸置疑的真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庭院传来马匹的响鼻声，还有仆从压低嗓音的交谈。

　　春光透过窗棂，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舞。

　　「关于继承权的事情，你不必再担心。」

　　艾卡米忽然又开口，她抬起眼，看向安格尔。

　　「我会正式向家族长老会提出申请，要求他们放弃你的第一顺位继承资格。」

　　「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且已有其他更重要的职责。」

　　安格尔沉默了下，轻声道：「那你呢？」

　　他从不贪恋权力，因为安格尔深知在这个位子上的压力究竟有多大。

　　「我...」

　　她想了想，望向窗外，摇摇头：

　　「家里总有个人要继承这份责任。」

　　安格尔看着她，沉默良久后，安格尔轻声道：「你会是个好领主。」

　　「嗯，我会的。」

　　艾卡米坦然接受这句评价，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安格尔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近到安格尔能看清她瞳孔中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冰蓝色，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像是雪松混合了旧书卷的气息。

　　艾卡米抬起手。

　　她的动作有些迟疑，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轻轻落在安格尔的头顶。

　　掌心温暖，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品。

　　「安格尔。」

　　「姐姐以前…没能保护住你。」

　　她的指尖很轻地梳理过他额前有些散乱的棕发，动作生涩，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而言，是某种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完成的陌生事情。

　　「那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情看不懂，也做不了主。」

　　「我只能看着你被送走，看着你一个人在那座偏僻的别院里长大，看着你…变得越来越沉默。」

　　「为了获得保护你的力量，我远走他乡，可终究没来得及护住你，让你有了痛苦的经历。」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安格尔感觉到她的手颤抖了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

　　艾卡米收回手，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一个得体的距离。

　　她看着安格尔。

　　「这一次，姐姐不会再放手了。」

　　「姐姐这里是你永远可以回来的家。」

　　「无论你在外面遇到什么，无论你走了多远，变成什么样子。这里，只要有我在，就永远是你的避风港。」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只要你累了，受伤了，想找个地方躲一躲…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回来。」

　　「这是我的承诺，安格尔。」

　　艾卡米轻声道。

　　安格尔垂眸，他上前一步，轻轻牵起了艾卡米的手，正要说些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夹杂着莉莉丝清脆的笑声和赛莲细小的惊呼，似乎是什么东西打翻了。

　　紧接着是露尔娜带着无奈笑意的劝阻，还有艾尼娅那句标志性的、带着威严的「安静点」。

　　日常的，嘈杂的，生机勃勃的声响。

　　安格尔和艾卡米似乎被这动静拉回了神。

　　她轻轻咳嗽一声，安格尔也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脸上那抹外露的情绪迅速收敛，她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代理城主。

　　「回到阿尔图罗之后，有几件事你需要注意。」

　　她从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清单，语速恢复了一贯的效率。

　　「第一，你的学籍。我已经以家族名义向阿尔图罗学院理事会发函，说明了你这段时间缺席是因为参与北境防务及人族与魔族的外交事务，属于『不可抗力及特殊贡献』范畴。」

　　「学籍保留没有问题，缺席的课程可以通过提交实践报告和专项考核弥补，具体流程奥格拉校长会和你对接。」

　　「第二，身份问题。我会在三天后正式发布家族通告，恢复你亚尔维斯公爵家嫡子的全部名分与权益。」

　　「同时，你这段时间在北境的贡献——包括协助破解结界、参与谈判、以及在之前东部战线、萨耶尔帝国的行动——我会整理成详细的报告，通过家族渠道和圣皇都的文书系统同步发布。」

　　她抬起眼，看向安格尔：「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虚名。但声望有时候是盾牌，能帮你挡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至少在人类世界，一个有着『北境英雄』、『魔族谈判关键人物』头衔的阿尔图罗学生，会比一个来历不明的插班生，少面对很多无聊的试探和刁难。」

　　安格尔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我明白。」

　　艾卡米也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第三，资源。家族在王都、圣皇都、以及东部几个主要城邦都有产业和联络点。清单后面附了地址和联络方式，负责人的名字用红笔圈出来了。」

　　「是我亲自挑选的人，可信。如果有需要，你可以调用那里的资源，不需要经过家族长老会批准。」

　　「第四——」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清单在她指尖被轻轻对折，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仿佛在斟酌措辞。

　　「关于她们。」

　　艾卡米的声音低了些。

　　「莉莉丝的身份敏感，圣皇都那边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内部不可能没有杂音。」

　　「回到学院后，她最好保持低调，至少在公开场合，不要使用魔君的力量。」

　　「露尔娜和埃布尔家那边，我会去沟通。但埃布尔大公是个老派的人，对家族声誉看得很重…你们的关系，短期内可能没办法得到埃布尔家的正式承认。」

　　「不过露尔娜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她既然选择了，应该已经有所准备。」

　　「而艾尼娅…」

　　艾卡米轻轻叹了口气：「她现在是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的关系一旦公开，会在政治上带来很多不可控的变数。」

　　「我的建议是，至少在共和国初期这几个月，保持适当的距离，对你们彼此都好。」

　　「赛莲…」

　　艾卡米素来清冷的语气难得柔和了一些。

　　「那孩子心思细，但太懂事了，反而让人担心。你多看着她点，别让她总把委屈憋在心里。」

　　「至于那位…我没什么可说的。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安格尔：...

　　阿洛洛同志依旧是不可说之人吗。

　　恐怖。

　　艾卡米说完后将折好的清单递过来。

　　安格尔接过，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分门别类，条理分明，典型的艾卡米风格。

　　「就这些了。」

　　艾卡米说，她转过身，看向窗外。

　　庭院里，几辆马车已经装得差不多了，仆从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莉莉丝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顶宽边遮阳帽，正戴着在阳光下转圈，裙摆飞扬。

　　赛莲抱着一个布包，小跑着跟在她身后，似乎是在提醒她小心别摔倒。

　　露尔娜和艾尼娜并肩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正在低声交谈什么。

　　艾尼娅的表情认真，时不时点头，露尔娜则微微侧着脸，阳光落在她银色的发梢上，泛着柔和的碎光。

　　阿洛洛…

　　安格尔的目光在庭院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灰色的身影。

　　大概又躲在某个角落，或者已经在他的马车里了。

　　「明天一早出发？」

　　艾卡米问。

　　「嗯。亚恒和优妮会跟我们一起走一段，他们在东部有个委托要处理，顺路。」

　　「教皇和圣皇都的人下午已经先行离开了，莉莉丝去送的行。」

　　艾卡米轻轻嗯了一声。

　　庭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仆从们做完最后的检查，开始陆续退下。

　　莉莉丝玩累了，拉着赛莲坐到庭院的石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小零食，分给赛莲一半。

　　两人肩并肩坐着，小口小口地吃，偶尔低声说几句话，然后一起笑起来。

　　露尔娜和艾尼娅的交谈似乎告一段落，两人一前一后朝城堡内走来。

　　艾尼娅的脚步利落沉稳，露尔娜走在她身侧半步，姿态优雅。

　　春光正好。

　　——

　　Ps：这次真有种要完结的感觉惹...呜呜呜...

　　群炸了，目前在申诉，过几天看看处理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