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山有木兮木有枝

　　赛莲走在他前面半步，背着小手，脚步是平日里少见的轻快。

　　她今天穿了那身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底下是同色系的棉布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子一下下扫过脚踝.

　　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低马尾，那簇呆毛没了束缚，在夕阳暖融融的光里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怪可爱的。

　　其实从集市到城堡的这条碎石路，安格尔和她已经走了很多次。

　　路旁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色泥土，墙角背阴处还残留着些许顽固的白色，边缘被阳光晒得晶莹剔透，慢慢往下渗着水珠。

　　空气里有融雪后特有的味道，混合着远处人家飘出的炊烟气息，有种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安格尔安格尔。」

　　赛莲忽然回过头，脸上带着被冻出来的红晕，眼睛亮亮的：「我们把白日葵种子种在营地东边那块空地上好不好？」

　　「前些日子不是收到了库尔教授给的笔记嘛，里面说白日葵喜光，东边清晨的阳光最好呐。」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装着种子的布包，开心地像条小粉狗。

　　「好。」

　　安格尔应道，目光掠过她泛红的鼻尖：「不过那块地靠近溪流，湿度大，得先起垄，不然根容易烂。」

　　「嗯！我记下呐！」

　　赛莲用力点头，马尾跟着晃了晃：「还有那些夜光菇的孢子，可以洒在西边的杉木林底下，那种杉木的落叶层最适合它们生长了…」

　　她絮絮地说着接下来的安排，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规划家园般的认真和雀跃。

　　哪些作物可以套种，哪些药材需要搭棚架，工房扩建时预留的通风口位置…一件件，一桩桩，琐碎却具体。

　　安格尔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补充一两个细节。

　　这样的对话...于两人来说，是很熟悉的。

　　过去在阿尔图罗森林营地的日子里，很多个傍晚，他们也是这样。

　　在日渐西斜的光线里，一边整理白天采集的材料或处理猎物，一边商量着第二天、或者更久之后的营地改造计划。

　　那时候赛莲的话比现在更少，声音也更怯，往往是他问一句，她才小声答一句，有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

　　但在安格尔看来，二者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瘦瘦小小、总是下意识缩着肩膀的女孩，长成了现在这个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这么多规划、甚至会在集市上和大伯熟练讨价还价的模样呢？

　　少女原本畏缩的身体已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抽了条，变得这般亭亭玉立。

　　安格尔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

　　夕阳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给她柔软的颊边绒毛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下颌线条似乎比记忆里清晰了些，褪去了些许稚气的圆润，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清秀轮廓。

　　抱着布包的手指虽然依旧纤细，但不再是最初那种营养不良的苍白嶙峋，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

　　安格尔忽然有种成就感。

　　不论其他，至少...

　　他确实把赛莲养的白白胖胖的。

　　她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新买的陶盆烧制得不够均匀，可能透气性会差些，但胜在便宜，多钻几个孔应该也能用。

　　安格尔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今天开心吗？」

　　他的声音混在傍晚微凉的风里，听起来比平时更温和些。

　　赛莲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前走，却没有立刻回答。

　　背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相互勾了勾，过了几秒，她才转过头，对着安格尔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大，嘴角向上弯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眼睛也眯成了月牙的形状。

　　「当然开心呀！」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少许，透着刻意的轻快。

　　「安格尔可是陪了我整整一天呢！」

　　「买了这么多东西，还吃到了那家摊子特别甜的烤蜜薯！大伯人也很好，送了我们那么多金铃花的种子…」

　　「安格尔，你知道吗，金铃花开花的时候可香啦，晒干了放在枕头边，能安神助眠呐…」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语速有点快，仿佛生怕停顿下来，空气会变得奇怪。

　　而安格尔只是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她似乎把能想到的、今天发生的开心事都数了一遍，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唇边那抹依旧努力维持着的、弧度完美的笑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在碎石路上拉得很长，前端几乎要融进城堡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赛莲。」

　　安格尔又叫了她一声。

　　「嗯？」

　　赛莲应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疑问，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缓了，似乎不想太快走完这段路。

　　安格尔沉默了片刻。

　　路旁的石头缝隙里，一丛嫩绿的、不知名的野草顽强地探出头，叶片上还挂着将滴未滴的融雪水珠。

　　「关于现在的情况。」

　　他忽而轻声道：「我没办法给你，或者给她们任何一个人所谓唯一的承诺。」

　　赛莲抱着布包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尖陷进柔软的布料里。

　　「我知道呀。」

　　她小声说，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挪动的鞋尖。

　　鞋面上沾了点泥渍，可鞋还是这么好看，赛莲还是很喜欢这双鞋。

　　「安格尔有安格尔的难处，大家…大家都很好，也都离不开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会让安格尔为难的。」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真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在加强说服力。

　　只是不知道...赛莲是想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我能留在安格尔身边，能帮上一点忙，能和大家…和露尔娜姐姐、莉莉丝姐姐、艾尼娅同学，还有阿糯糯姐姐…好好相处，不让安格尔操心…这样就够了。」

　　她抬起脸，又对安格尔笑了笑。

　　这次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安格尔身边的。」

　　「无论以何种身份，对我来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晚风掠过街道，卷起地面残留的些许枯叶和尘土，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城堡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提醒换岗的时辰。

　　安格尔看着眼前这张笑脸，看着那努力上扬的唇角，看着那双倒映着夕阳余晖和一点点自己模糊影子的浅灰色眼眸。

　　他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

　　想起在那个遍布邪炎神火地下室，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仰起的那张沾着污渍和小伤口的脸。

　　想起在森林营地的篝火旁，她小心地接过他递过去的肉汤，小口小口喝着，烫到了也只是轻轻吸气，然后对他露出一个羞涩又感激的笑。

　　想起她在镜界被噩梦惊醒，赤着脚在夜色里找到正在守夜的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拉住他衣角的样子。

　　想起在北境的风雪中，是她拖着那具简陋的棺材，一步步往前走的背影。

　　那么小，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决绝。

　　她总是说够了，说这样就好，说不会让他为难。

　　她接受他带回莉莉丝，接受露尔娜的领先，接受艾尼娅的强势，甚至主动帮阿洛洛理解那些复杂的情感…

　　她像一个最懂事的妹妹。

　　她体贴着哥哥所有的难处，默默收拾好一切可能出现的麻烦，然后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不争不抢，不诉苦，不要求。

　　可如果…如果这份懂事，不过是她披在身上，用来保护自己、也用来让他安心的铠甲呢？

　　如果他再果决一些，当初在意识到自己无法割舍任何一个人时，能更早更清晰地看到她的位置。

　　而不是任由她把自己放在那个最安全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妹妹」角色里…

　　如此，赛莲是不是就不用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可能让他为难的情绪，连开心都要数出那么多理由来证明？

　　安格尔的脚步停了下来。

　　不...不是这样的。

　　安格尔。

　　他对自己说。

　　赛莲又往前走了两步，才意识到他没跟上来，有些疑惑地转身：「安格尔？」

　　夕阳此刻正悬在城堡主塔的尖顶后方，迸射出最后一片绚丽到近乎悲壮的金红色光芒，将整条街道、两个人的身影，都浸泡在这片浓稠的暖色调里。

　　光线有些刺眼，安格尔微微眯了下眼睛。

　　他看着几步之外，站在光晕里的少女。

　　她的发梢、肩头、怀里的布包，都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街道上并非空无一人。

　　晚归的农人扛着工具匆匆走过，远处有士兵列队换岗的脚步声，更远处的集市方向隐约还有收摊前的最后几声吆喝。

　　但这一刻，安格尔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模糊退远了。

　　他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一步跨出，便几乎到了触手可及的位置。

　　夕阳从他背后照射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赛莲身上，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赛莲似乎被这突然的靠近弄得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在了路旁粗糙的石墙凸起上。

　　怀里抱着的布包抵在两人之间，柔软的布料被挤压得微微变形。

　　她仰起脸看着安格尔。

　　距离太近，她需要努力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逆着光，他的脸大部分藏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夕阳勾勒得异常清晰。

　　「赛莲。」

　　安格尔垂眸看着她。

　　「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予这句话应有的分量。

　　「这辈子，我发誓，只问你这一次。」

　　赛莲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些许紧张和茫然。

　　「所以...」

　　安格尔继续道：「我希望你能想好之后，再回答我。」

　　晚风似乎停了。

　　远处最后的钟声余韵也消散在空气里。

　　街道上零星的行人脚步声、交谈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轻微可闻。

　　「我知道....」

　　安格尔犹豫了下，轻声道：「这个问题…可能很自以为是，甚至…有点令人不适。」

　　他似乎极少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自己即将说的话。

　　这让他向来平静的语气里，罕见地掺入了一丝近乎自嘲的涩意。

　　「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他摇摇头，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既然我选择了这条无法回头、也无法只属于一个人的路…那么至少，我不愿辜负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更不愿因为我的迟钝，或者逃避，而让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你，赛莲，永远藏在一个或许并非你本心的位置里，独自承受所有不必承受的委屈和内耗。」

　　闻言，赛莲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注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又在下一秒泛起更深的红晕，像是被瞬间戳破伪装，无处遁形的慌乱和羞窘。

　　她似乎想摇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该说什么呢？

　　她不知道，赛莲真的不知道。

　　安格尔抬头看天，夕阳如火，侵掠了天边云彩。

　　他知道，这个问题问出口，某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无论是更进一步，还是退后一步，他们之间那层名为兄妹的、安全而温暖的薄纱，都将被彻底撕开。

　　但他必须问。

　　为了她，也为了那个贪心却又不想留下任何遗憾的自己。

　　「赛莲。」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从不怀疑你喜欢我，依赖我，愿意留在我身边。」

　　「但我想知道——」

　　他停顿，目光如磐石，定定地望进她氤氲着水汽的眼底。

　　「你的那份喜欢，那份依赖，那份无论如何都会站在安格尔身边的心意…」

　　「究竟是妹妹对哥哥的，想要被保护、被照顾、可以撒娇可以任性的亲情？」

　　「还是——」

　　安格尔的声音像黄昏时分最后一声钟鸣的余震，沉沉地叩在赛莲的心扉上。

　　「一个女性对一个男性的那种...」

　　「爱？」

　　——

　　Ps：赛莲宝的情感处理完之后，回归阿尔图罗日常，顺带解决亚恒的寿命问题，然后就准备跳时间进最后的魔王战，之后就是堂堂完结！

　　新书西幻已经在筹备中啦，是个有点不一样的退队流喔，全员恶人，依旧多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