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落日熔金鉴此心

　　北境的时光在指缝间悄然流淌，快得令人恍惚。

　　自那场决定种族命运的谈判落幕，萨尔奇亚城便从战争的紧绷中解脱，沉浸入一种忙碌而有序的复苏节奏。

　　积雪一日日消融，露出被严寒封锁数月的土地，嫩绿的草芽顶着残霜挣扎而出，在城堡石缝、街道边缘、乃至集市摊位角落，星星点点地宣告着春天的胜利。

　　对安格尔而言，这段日子充实得近乎奢侈。

　　每日晨起，他会在城堡东侧的小训练场活动筋骨，复习剑术基础与魔法操控。

　　不过早餐后，他的时间便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莉莉丝、艾尼娅、露尔娜，乃至神出鬼没的阿洛洛。

　　她们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

　　起初是莉莉丝。

　　谈判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杂毛狐狸抱着一大卷据说从魔族那边顺来的、关于古代炼金阵的皮质文献，敲开了安格尔的房门。

　　她笑得明媚，嘴上说着安格尔你快帮我看看这个转换公式是不是有问题，身子却已经自然而然地挤进了房间，顺便用脚尖带上了门。

　　那一整天，两人窝在安格尔临时整理出的小书房里。

　　羊皮纸铺了满地，莉莉丝确实在认真请教问题——至少前半程是。

　　她挨得很近，整个人几乎要靠进他怀里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堆满文献的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莉莉丝说着说着，声音渐低，最后脑袋一歪，枕在了安格尔摊开的手稿上。

　　黑白交织的长发铺散开，她闭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呼吸均匀——睡着了。

　　安格尔放下炭笔，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

　　那张总是带着狡黠或炽烈表情的脸，此刻只剩下疲惫的宁静。

　　轻轻起身，安格尔从床边拿起自己的斗篷，抖开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安格尔坐回原位，继续梳理那些复杂的符文逻辑。

　　房间里只剩下炭笔书写声，和她渐渐沉下去的呼吸。

　　黄昏时分，莉莉丝揉着眼睛坐起来，斗篷从肩头滑落。

　　她看着安格尔侧脸在夕照中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安格尔。」

　　「嗯？」

　　「今天…」她顿了顿，似乎在挑选词汇，「我很开心。」

　　安格尔转头看她。

　　莉莉丝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满地散乱的草稿。

　　「我是说…能这样安静地待着，看你算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整理好的纸张摞齐，抱在胸前，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有的可爱笑容：

　　「对我来说就很开心啦。」

　　「不过，我也是有欲望的哦，等回到阿尔图罗...」

　　莉莉丝轻笑了下。

　　安格尔则无奈的看着她。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对他眨了眨眼：「明天该轮到那只金丝雀了吧？可别被她那些国事啊民生啊忽悠得忘了吃饭哦，安格尔同学~」

　　门轻轻合上。

　　安格尔坐在原地，夕阳最后一缕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次日，艾尼娅如约而至。

　　她没带任何文书，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常服，金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

　　见到安格尔，她微微颔首，语气公事公办：「陪我巡视城防修缮进度，顺便去新建的流民安置点看看。」

　　「有些关于魔导器应用在民生领域的设想，需要实地评估。」

　　艾尼娅的日程安排精确到刻钟。

　　从城堡出发，沿正在加固的东侧城墙步行，艾尼娅会仔细询问施工队长材料来源、工匠待遇、预计工期。

　　在安置点，她不顾随行官员劝阻，弯腰钻进低矮的临时板房，查看取暖魔导器的运行情况，蹲在泥地上和孩童平视，询问一天能领到几块面包。

　　这些，对于艾尼娅来说都是日常而已，虽然能和安格尔约会很好，不过很可惜，艾尼娅没那么多时间。

　　安格尔跟在她身后半步，大多时间沉默，只在必要时就简易防护法阵的布设提出技术性建议。

　　他的意见简短直接，艾尼娅会认真听完，偶尔追问细节，然后在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正午，他们在安置点外围临时搭建的炊事棚用饭。

　　食物简单，黑麦面包夹熏肉，配一碗飘着零星菜叶的浓汤。

　　艾尼娅和安格尔坐在原木钉成的长凳上，周围是排队领餐的流民和忙碌的修士。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充分，目光望着棚外排队的人群。

　　那些人的脸上有疲惫，有茫然，但更多的是某种不敢完全相信的希冀。

　　「安格尔。」

　　艾尼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嗯？」

　　「我有时候会想，」她用木勺轻轻搅动碗里寡淡的汤，「如果当初我没有站出来，没有去争那个位置。」

　　「没有把所有这些人拖进这摊浑水…」

　　她顿了顿，轻声呢喃：「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在阿尔图罗的图书馆？在某个不知名小镇的旅店？还是…」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各自散落天涯，永不相见？」

　　安格尔放下手里的面包，转头看她。

　　艾尼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锐利与决断的湛蓝眼眸深处，此刻翻滚着某种沉重而复杂的东西。

　　「没有如果。」

　　安格尔淡淡道。

　　「你站出来了，在无数的可能性里，只有你站出来了，只有你抓住了这个未来。」

　　「艾尼娅，所以我们都在这里，这就是现实。」

　　艾尼娅怔了怔，随即低下头，又喝了口汤。

　　再抬头时，那些外露的脆弱已消失无踪。

　　「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将空碗放到回收处，动作干脆利落。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谢谢你今天陪我，安格尔。这些事…有你在旁边看着，我心里踏实些。」

　　那一天余下的时光，在巡视、测量、争论、拍板中飞快流逝。

　　日落时分，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城堡。

　　在通往各自房间的岔路口，艾尼娅停下脚步。

　　「安格尔...你会讨厌我的强势吗？」

　　她侧过脸，夕阳给她挺拔的侧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安格尔想了想，摇摇头：「这是你拥有自己想法的证明，我喜欢你的这一点，艾尼娅。」

　　小王女微怔，随后俏脸微红地偏过头去：「不许再说了。」

　　安格尔笑笑。

　　片刻后，艾尼娅轻声道：「我现在...还不能孕育子嗣，抱歉，安格尔，待得共和国稳定下来，那时无论你想我怎么做，我都陪你。」

　　安格尔上前摸了摸她的小脑壳：「想什么呢，我们尚且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的未来也并非只为我一人而活，我很开心你能有自己的想法，艾尼娅。」

　　艾尼娅抬眸看他，随后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真是个坏人。」

　　第三日，是属于露尔娜的，因为阿洛洛偷跑了一天，而赛莲宝又主动谦让，所以她的顺次往前靠了些。

　　与前两日不同，银发少女没有安排任何正事。

　　她只是在早餐后，很自然地挽住安格尔的手臂：「今天阳光好，陪我去城里逛逛？」

　　「听说集市来了批南境的香料和新布料，我想给赛莲挑点礼物。」

　　她的掌心温暖，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

　　安格尔任由她拉着，走出城堡，融入萨尔奇亚城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

　　露尔娜似乎真的只是想逛街，与以往相处时总带着些急迫的感觉不同，这次她从容了很多。

　　她在香料摊前驻足，捏起一小撮橙黄色的粉末嗅闻，在布料店流连，指尖拂过各种质地的面料，轻声询问安格尔哪种颜色更适合赛莲的肤色。

　　她没有谈王国政体，没有聊魔法理论，更没有提及任何沉重的话题。

　　只是说着：

　　这个味道让我想起学院后街那家老店、

　　你看那匹湖蓝色的绸子，做成发带一定好看、

　　安格尔你嘴角沾到蜂蜜了，然后用指尖很轻地替他拭去。

　　午后，他们坐在集市广场边缘的石阶上休息。

　　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后背，远处街头艺人的风笛声断断续续。

　　露尔娜靠着他，银色的发丝有几缕滑到他肩头，带着清淡的花香。

　　「安格尔。」她轻声唤。

　　「嗯？」

　　「这样的下午真好呀。」

　　她的声音里透着全然的放松，像一只晒饱太阳的猫。

　　「好像又回到了在阿尔图罗的时候，没什么必须担忧的明天，只是和你一起随便走走，看看云，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安格尔抬起手臂，揽住她的肩膀。

　　露尔娜顺势将头靠在他颈窝，温顺地蹭了蹭。

　　「有时候我会想...」

　　她继续低声说，气息拂过他皮肤：「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没有魔族，没有战争，没有那么多需要承担的责任…就我们几个，在学院，在森林，过平平静静的日子。」

　　「但那是不可能的，对吗？」

　　她自问自答。

　　「你有必须做的事，我也有。莉莉丝、艾尼娅、赛莲、阿洛洛…大家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我们能拥有的，大概就是这样偷来的、一个接一个的一天。」

　　她抬起头，灿金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清澈见底，倒映着他的脸。

　　她伸手，抚平他衣领上一处不存在的褶皱，动作温柔。

　　「所以，我很珍惜。」

　　她说，每个字都清晰而认真。

　　「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个瞬间。无论是像现在这样晒太阳，还是像昨晚那样…」

　　她脸颊微红，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他肩头，手臂环住他的腰。

　　安格尔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入怀中。

　　石阶冰凉，阳光温暖，怀里的身体柔软而真实，带着令他安心的气息。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露尔娜。」

　　「嗯？」

　　「以后会有很多这样的下午，我保证。」

　　露尔娜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那一天，他们直到夜幕低垂才返回城堡。

　　露尔娜的房间里，灯光暖黄，她为他泡了安神的草药茶，两人靠坐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回学院后的计划，聊营地的扩建。

　　夜深时，露尔娜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这样的循环持续着。

　　小灰毛的出现总是随心所欲。

　　有时是莉莉丝正眉飞色舞地讲解某个魔族符文变体时，空间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阿洛洛便直接掠走安格尔。

　　有时是艾尼娅和安格尔站在城墙图纸前争论某个防御节点时，她会突然从安格尔背后的阴影里长出来，直接掠走安格尔。

　　反正就是掠走。

　　她从不解释，也不找理由，只是用那双缺乏情绪的眼睛看着被中断的当前所有者，然后吐出两个字：

　　「我的。」

　　而阿洛洛抢占的这一天，内容通常极其简单。

　　她可能只是像只缺乏安全感的树袋熊，挂在他背上，或者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和温度。

　　她很少说话，需要什么就用眼神或细微的动作示意，安格尔总能读懂。

　　每当这种时候，安格尔能感觉到其他几人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

　　被抢占者的一天会自动顺延，后面的依次类推。

　　一种脆弱而古怪的平衡，在无人明言中悄然运转。

　　直到这一天，轮到了赛莲。

　　离开北境的前一日，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澄澈的蓝，几缕云丝拉得极长，被傍晚的风揉碎了，散成淡淡的金红。

　　安格尔和赛莲从集市回来，手里提着、怀里抱着零零碎碎的东西。

　　亚麻布料的卷轴、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种子、一小捆处理过的兽筋、几个粗陶花盆，还有塞在安格尔随身布袋里、用柔软棉布仔细包裹着的一套浅粉色睡衣。

　　袖口和领子缀着同色系的细小蕾丝，是方才经过一家裁缝铺时，赛莲多看了两眼，安格尔便进去买下的。

　　东西不重，但琐碎，走起路来难免叮当作响。

　　——

　　Ps：依旧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