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寂然方寸破天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积雪消融的滴答声，远处模糊的市井喧哗，甚至隔壁桌客人刀叉碰撞的轻响，都还在继续。

　　但在这张小小的餐桌周围，一切声音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

　　亚恒脸上方才的羞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迅速被一种近乎空白的怔忪取代。

　　寿命问题...

　　阿洛洛似乎对骤然紧绷的气氛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依旧保持着靠在安格尔身上的姿势，灰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亚恒，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安格尔等了几秒，给亚恒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放在唇前。

　　依旧司令之姿。

　　思索片刻，安格尔慎重开口：

　　「亚恒，不知道你有没有思考过，其实勇者的最终赐福...」

　　他的语速放慢了些，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汇。

　　「本质上，是一种以透支生命潜力为代价，强行拔高个体位格、连结世界本源规则的契约。」

　　「勇者之血，以及天圣剑确实给予了你对抗高阶魔族、乃至深渊侵蚀的力量，但这份力量的燃料，是你自身的存在时间，对吧。」

　　亚恒垂眸，良久他眼神复杂地点点头，果然，甚么都瞒不过安格尔前辈。

　　「…是的前辈，一切正如你所说。」

　　亚恒此时声音有些哑。

　　其实在他小时候，觉醒了勇者血脉，接受了赐福的那一刻，一切藏于勇者血脉世代传承的信息便已经为亚恒昭示了他的终局。

　　这是一条注定无回的道路，也是一把伤人伤己的救世利刃。

　　「常规手段无法逆转或补充这种透支。」

　　安格尔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继续道。

　　「其实我在阿尔图罗翻阅典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安格尔对亚恒笑笑：「圣皇都的裁决官、圣十字骑士，也有盛年而逝的情况。」

　　亚恒蹙眉：「可勇者之血只在萨斯家中流传，为何...」

　　安格尔颔首：「确实如此，所以圣皇都其实是仿照勇者激发力量的模式，换句话说，我认为勇者的身份在人间实际上是高于神明的。」

　　「故而，神无法为人加冕，神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愿意拥戴神，所以我的意思是，亚恒...」

　　安格尔看向他。

　　「你体内蕴含的，确实是人类这个族群意志所选定出来的，比肩，甚至超越神明的集体力量。」

　　「而关于使用这份力量的代价，圣皇都自身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否则，历代受赐的圣殿骑士、裁决官不会大多盛年而逝。」

　　优妮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裙摆，她看着安格尔，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等待判决。

　　「但是...正因为神明无权为你加冕，在人间，一切力量最多与你持平，所以这里便有了一个小空子可以钻。」

　　安格尔的话锋忽然一转，喝了口水。

　　关于亚恒寿命的事情，其实安格尔在自身获得了那个独特技能：密特拉之契后，便一直在思考。

　　直到月前，在单杀了邪神巴尔，觉醒了那份异质神格之后，安格尔才最终完善了自己为亚恒补完寿命的计划。

　　没错，如果说，安格尔体内蕴含的神格之力属于绝对霸道的契约，无论对方是谁，安格尔都绝对获利，甚至无法以自身意志为转移。

　　而亚恒在人间，又足以成为那个无法被任何霸王条款压倒的人类意志...

　　二者便成为了一对可以进行公平契约的...合作者。

　　这也可以在亚恒和神明安格尔对战时不落下风可以看出来。

　　显而易见，连生死都可以联结的密特拉之契，想要在契约允许的范围内，帮助亚恒进行一次生命修补，也算合理。

　　更何况，密特拉神格其实并非安格尔提出这个构思的底气。

　　——莉莉丝。

　　这位杂毛堕落圣女体内的大地之神——乌瑞亚，执掌生命与重塑的神明，才是安格尔需要的存在。

　　是了，没错。

　　安格尔这次要充当契约构建的中间人，委托阿洛洛来联动两位神只的力量，利用绝对的契约，通过乌瑞亚，直接给亚恒补满生命能量！

　　一发灌满他！

　　亚恒抬起头，安格尔与他对视，平静到让人安心。

　　「你体内承载的，与其说是勇者之血，我认为不如说是来自这个世界的，眷顾。」

　　他斟酌着用词。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期待与责任的具现化。它让你能调用更强的力量，但也进一步加速了消耗。」

　　安格尔也曾用过初代萨斯的力量，那位勇者手中之剑被整个人界所呼应，剑锋所指，便是人类意志所向，这也是天圣武装强大的根本原因所在。

　　亚恒蹙眉思索。

　　「所以。」

　　安格尔总结道，身体向后靠回椅背，目光平静。

　　「你的寿命缩短，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如果强行剥离或向你体内灌注其他来源不明的生命力，或许只会让你的力量暴走，伤及无辜。」

　　优妮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亚恒倒依旧没什么想法，他并不畏惧死亡，但若是因解决寿命问题而失控伤及无辜，或者牵连优妮、安格尔前辈他们，那比死亡更让他无法接受。

　　「那…前辈的意思是？」

　　安格尔前辈既然特意来找他，提起这件事，总不会只是为了告诉他「你没救了，等死吧」。

　　那也太没礼貌哩！

　　不过如果是安格尔前辈的话，那还是原谅他好了。

　　毕竟他都来和我一起吃饭了呢，嘿嘿。

　　前辈真好。

　　安格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仿佛事不关己的阿洛洛。

　　小灰毛接收到了他的视线，然后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安格尔转回视线，重新看向亚恒。

　　「有两个方向。」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亚恒：！！

　　优妮：！！！

　　我去，我都绝望了，结果你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有两条路可以走吗？！

　　优妮震惊地看着安格尔，又看了眼亚恒，巧的是，勇者正好也望了过来。

　　亚恒眼里的骄傲显而易见：看吧，这就是我的安格尔前辈！

　　优妮抱拳：太屌利了，佩服佩服。

　　安格尔懒得理他们，继续道：「第一，寻找替代燃料。」

　　「找到某种更高位格、更纯粹、且与你体内现存力量体系不冲突的能量源，逐步替换掉对你自身生命力的榨取。」

　　「这需要特定的媒介，以及复杂的转换仪式。成功率未知，风险在于媒介的适配性，以及转换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排异或污染。」

　　说着，安格尔摇摇头：「但这条路只能治本，不能治标。」

　　「你过去已经消耗了的寿命无法回来，哪怕最终成功，也只是能让你在接下来使用力量的时候避免继续减少寿命。」

　　亚恒若有所思。

　　「所以，这里还需要第二条路。」

　　安格尔放下手指，目光变得深邃了些：「我来帮你重新定义寿命。」

　　亚恒：？？？

　　优妮更是一脸懵逼。

　　什么叫重新定义寿命？

　　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了？

　　安格尔沉思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道：

　　「我个人认为，你的消耗是基于当前世界规则下，人类这一形态的生命定义。」

　　安格尔解释道，语速平缓。

　　「如果，你能在部分内超越这个定义…或者说，让你的存在形态，更贴近于你体内那份世界眷顾所指向的…某种概念或职能...」

　　「那么维持你存在的消耗公式，可能会发生改变。」

　　「比如...」

　　安格尔举例，语气平淡，却说着近乎天方夜谭的狂言：「从燃烧一个人类的寿命来维持勇者之力，转变为以履行勇者职责过程中汇聚的信念、愿力，或达成的结果。」

　　「同时，利用这个结果来维系你这个勇者存在的本身。」

　　安格尔试探道：「你能听懂吗？」

　　亚恒彻底怔住，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安格尔话中那庞大而晦涩的信息。

　　超越人类形态？

　　贴近概念或职能？

　　以履行职责的结果维系存在？

　　这听起来…似乎像是某种…神圣化？

　　神圣化...

　　等等...

　　安格尔前辈的意思是...人神？？？

　　是了，亚恒也在北境待了很久，自然知道初代冒险者公会之鼻祖，那个千年前最强的银发剑士——妮拉芙！

　　也就是现在北境人人都在信奉的人神·安芙！

　　可...

　　人神这条路子真的能走通吗？

　　古往今来，也没有任何典籍明确记载过安芙在后续还以人类的形象出现过啊。

　　与亚恒的沉思不同，优妮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不太能完全理解安格尔后一个方案的具体含义，但她捕捉到了关键——有希望！

　　安格尔在说亚恒的命运有改变的可能！他不是必死无疑！

　　「安格尔前辈…」

　　优妮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说的这些…有可能做到吗？需要…怎么做？」

　　安格尔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也在斟酌着些什么。

　　有关安芙的事情，昨夜在他和露尔娜激烈战斗的时候，大白毛没忍住，还是和他全盘托出，露尔娜告知了安格尔她现在的状态。

　　与所谓的一体双魄完全不同，可以说更类似于露尔娜经历了一段时逾千年的大梦。

　　妮拉芙和露尔娜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为了唤醒当初被神性压制的安格尔，露尔娜记起了自己曾是妮拉芙的时光。

　　所以换句话说...人神对于亚恒而言，完全是一种可以钻的漏洞。

　　就连最困难的纯净信仰之力，亚恒也根本不缺。

　　但凡把这位救世勇者所做的事情随便宣传一下，这个世界上就会多出无数只属于亚恒的信众。

　　不过...对于安格尔来说，与其说这个路子是人神...

　　倒不如说，安格尔希望可以让亚恒转变为现世存在的英灵。

　　即意味着，信仰和意志只用于维系亚恒的存在，而非他力量本身的来源。

　　这样亚恒就可以避开信仰可能存在的污染，继续保持他自己原本的样子。

　　餐厅里，他们点的菜开始陆续送上。

　　热气腾腾的炖菜盛在厚重的陶碗里，烤饼金黄酥脆，配着颜色鲜艳的酱料。

　　香气弥漫开来，阿洛洛似乎终于对观察亚恒失去了兴趣，她微微偏头，将脸更贴近安格尔。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安格尔的手背。

　　我饿了，安格尔。

　　安格尔无奈地看了一眼阿洛洛近在咫尺的侧脸，小灰毛撒娇一样面无表情地蹭了蹭他的侧脸。

　　「喂我。」

　　安格尔捏了捏她肉肉的小脸，随后望向亚恒，语气温和：「总之...先吃饭吧。」

　　他拿起一块烤饼掰开，热气混合着麦香蒸腾而上，随后将掰开的一半，递到了旁边阿洛洛的唇边。

　　小妮子微微张开嘴，就着安格尔的手，小口咬了下去，咀嚼的动作很慢很安静，看着呆呆的。

　　亚恒和优妮看着这一幕，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转念，亚恒深吸了一口气，也笑了下。

　　虽然依旧掺杂着无数悬而未决的疑问和沉重，但至少安格尔前辈带来了希望，一如他总是站在自己身前，为他引领着方向一样。

　　如果说我是勇者...

　　那么安格尔前辈又是什么存在呢？

　　亚恒摇摇头。

　　优妮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眼眶再次涌起的酸涩，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亚恒的手背上。

　　两相对视，亚恒笑笑：「好啦，听前辈的，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他舀起一勺炖菜吹了吹，送到优妮嘴边。优妮俏脸微红，乖乖地倾身吃了下去。

　　对面，安格尔一脸姨母笑。

　　噫，亚恒果真是个奇男子，不赖！

　　能近距离看到男女主撒狗粮，就算是死也值回票价了吔！

　　炖菜的味道果然如安格尔所说，香料味很重，带着南境特有的辛香。

　　但并不难吃，反而有种别样的暖意，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舒坦...

　　阳光缓缓移动，窗格的光影在餐桌上偏移。

　　阿洛洛哼哼唧唧，一开始还在安格尔身侧，到最后吃饱了，索性直接钻到安格尔怀里。

　　优妮微怔，随后看了眼亚恒。

　　亚恒：：

　　亚恒：你也要钻吗？

　　优妮：又寸。

　　于是优妮大大一只，也钻到了亚恒的怀中，俏脸红扑扑的。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被亚恒的体温和气味包裹住哩...嗯哈~

　　见此情形，小灰毛眼神一凛。

　　竟然是挑战者吗...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