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两相欺罢惊故颜

　　魔族那边，四个刚刚还激动跪拜的黑袍人，此刻如同被冻住。

　　他们维持着跪姿，头颅却不由自主地抬起，兜帽下的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那片突然安静到诡异的天空，又僵硬地转向人类那边。

　　最后，定格在那个依旧趴在棕发青年背上，一脸无聊地玩着自己发梢的灰发少女身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

　　傲慢大人的意志.....竟然被隔断了？

　　这是什么层次的力量？！！

　　莉莉丝背对着众人，兜帽下的嘴唇微微张开。.

　　虽然早知道阿洛洛强得离谱，但每次亲眼目睹这种近乎篡改现实的轻描淡写，依然会让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寒意，以及.....一丝微妙的庆幸。

　　幸好，这怪物现在算是自己人…大概吧。

　　阿洛洛又打了个小哈欠，把脸埋回安格尔颈窝，蹭了蹭，含糊道：「睡咯。」

　　安格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臂，算是安抚。

　　然后他抬眼望向黑袍女人，淡淡道：「好，就依你所言。」

　　噫！要成哩！

　　小灰毛，以前是我误会你了，你做得好口牙！

　　等我和安格尔结婚的时候，一定邀请你来做伴娘吔！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暗红色的眸子里已强行压下所有波澜。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安格尔，面向人类一方。

　　「那么，就如方才所议。我，孽欲自愿留下，为此次休战协议作保，协议生效期间，我将居于.....」

　　她的目光落在安格尔脸上，微微一顿：「.....居于指定的监视之下，绝无异议。」

　　安格尔点了点头，最终为这场波折起伏的谈判，一锤定音。

　　成了.....真的成了！

　　安格尔，我来哩！

　　你的星怒利，你的专属俘虏，你的莉莉丝，来哩！！！

　　呀吼！第一胎一定要是个女儿！

　　没关系，如果不是的话就生到是为止！

　　内心在疯狂尖叫、雀跃、翻滚，但兜帽下的脸，却必须维持着魔君被迫屈从的冰冷与木然。

　　这种极致的割裂感，让她兴奋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嗯哈~又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捏~

　　谈判的剩余流程，在一种诡异而迅速的氛围中完成。

　　艾尼娅重新拿起羽毛笔，这次落笔没有丝毫犹豫，娟秀而有力的字迹迅速在羊皮纸上铺开。

　　教皇约翰沉默地看着，苍老的手指捻动着胸前的圣徽，最终也在属于圣皇都的副本上签下了名字。

　　魔族那边，名叫巴尔扎克的高大黑袍人上前，动作僵硬地接过莉莉丝递来的副本。

　　他没有立刻签字，握着笔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微微发抖，笔尖悬在羊皮纸上空，几次想要落下，又都停住。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然而，黑袍女人却上前，垂眸望他，壮汉不敢抬头，羞于抬头。

　　「巴尔扎克。」

　　女人的声音响起，已经恢复了属于魔君的平静。

　　「签。」

　　只有一个字。

　　巴尔扎克的手猛地一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终于落笔，用魔族扭曲的文字签下自己的名字——作为此行副使的见证。笔迹粗重而凌乱，几乎要划破坚韧的羊皮纸。

　　壮汉骤然哽咽落泪，他咬着牙，一笔一划，签下了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契约。

　　整个过程，那四名黑袍魔族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沉默地起身，沉默地完成必要的程序，只是那偶尔投向莉莉丝背影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戚、敬意，以及深深的无力。

　　我们终究，还是守护不住我们的魔君吗...

　　可恶啊......那样的，不要啊！！

　　而在签完字后，黑袍女人便自始至终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仿佛一旦回头，那强撑的决绝就会崩塌。

　　当最后一份协议卷起，用丝带系好，魔族那边名叫巴尔扎克的高大黑袍人，上前一步，动作僵硬地对莉莉丝深深鞠躬，幅度之大，几乎要将身体折断。

　　他身后的三个黑袍人沉默地站着，兜帽下的阴影里，仿佛有湿润的痕迹闪过。

　　一切程序完成。

　　黑袍女人缓缓站起身，走向人类这一侧。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黑色斗篷在身后拖出一道痕迹。

　　最终，她停在距离安格尔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侧身，看向自己带来的四名魔族。

　　「回去吧。」

　　她轻声道。

　　「告诉傲慢大人......契约已成。」

　　我也要和安格尔履行一个星怒利和结芬的契约了捏~

　　「君主！」巴尔扎克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嘶哑破碎：「您......」

　　「这是命令。」

　　莉莉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即刻返回，不得延误。魔界…需要你们。」

　　而安格尔需要我捏，我要和安格尔生宝宝了捏~

　　嘻~

　　四个黑袍人僵立在那里。

　　风雪从破损的窗洞灌入，一直趴在安格尔背上的阿洛洛啧了一声：「磨磨唧唧的给谁看呢。」

　　她随意伸出空着的左手划了一下。

　　指尖划过的轨迹尽头，空气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边缘光滑，内部翻滚着令人不安的紫黑色雾气，与窗外天际那道裂隙的气息同源，却更加私人，仿佛一扇专为某人开启的后门。

　　「去去去。」

　　阿洛洛像赶小狗一样糯叽叽道。

　　四个黑袍人：？

　　目光复杂至极地掠过安格尔，以及他背上那个完全无法测度的灰发魔女。

　　「保重...君主。」

　　巴尔扎克从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他率先转身，步伐沉重地踏入了那道传送门。

　　另外三人紧随其后，在身影即将被紫黑色雾气吞没前，都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站在人类阵营前孤零零的黑色身影。

　　传送门开始向内坍缩。

　　就在它即将彻底消失的前一瞬，闭合的紫黑光芒边缘，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道穿着深色正装，面容普通疲惫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悄然浮现。

　　傲慢。

　　他并非真身降临，更像是一道跨越遥远距离投射而来的意念虚影。

　　他站在即将闭合的传送门彼端，瞳孔越过迅速缩小的缝隙，平静地望向这边，目光最终落在黑袍女人身上。

　　她若有所感，微微偏头。

　　隔着迅速变窄的门，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傲慢看着莉莉丝，看了很久。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普通面容上，最终极细微地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滚过喉头，却只化为一个苦涩的叹息。

　　他的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传来，但通过口型和那道凝视中蕴含的沉重意味，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话：

　　『是我没能信任你，抱歉，你确乎值得魔族尊重，孽欲。』

　　『若你能活着回到魔界…』

　　他继续说着，每一个无声的词汇都仿佛带着血与铁的分量。

　　『魔族，必以最高礼仪，迎接你的归来。』

　　『你的奉献，不会被我族遗忘。』

　　最后，他的深深看了莉莉丝一眼，那里面不再有审视与算计，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惭愧。

　　『保重。』

　　传送门，就在这一刻彻底合拢。

　　紫黑色的光芒消失，傲慢的虚影也连同那最后的凝视，一同被隔绝在了世界的另一面。

　　哨站内重新只剩下人类…以及一位自愿留下的魔族使者。

　　紧张的气氛并未因魔族的离去而缓解，反而变得更加微妙。

　　如何处理这位孽欲魔君？

　　将她囚禁于何处？

　　如何确保她不会成为隐患？

　　又如何利用她人质的身份真正制约魔族？

　　一系列现实而棘手的问题，沉甸甸地压在艾尼娅、教皇等人心头。

　　艾尼娅揉了揉眉心，看向黑袍女人，开口道：「阁下既已留下，按照协议，在休战期间，我们将负责你的…安全与居所。但有些细则，还需明确…」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黑袍女人忽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双手将兜帽向后褪去。

　　率先露出的，是那标志性的、黑白交织的奇异发色。

　　在哨站昏暗的光线下，那对比鲜明的发丝失去了圣皇都时的圣洁光泽，却奇异地糅合了一种堕落而妖异的美感。

　　莉莉丝。

　　圣皇都的圣女，教皇约翰四世视若亲孙女的少女，曾与安格尔并肩穿越雪原的同伴。

　　亚恒：？

　　艾尼娅：？？？

　　约翰：？？？？？？

　　露尔娜和阿洛洛倒是都猜到了，倒不如说，她们不明白为何艾尼娅和约翰会感到惊讶。

　　前面那泫雅衣的发言，除了你家圣女以外，还有其他人能说出口吗？

　　艾尼娅紫罗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亚恒踏前半步，一脸懵逼。

　　不是说好圣教双子星吗？

　　你怎么背着我投敌了？

　　他看向安格尔，却见前辈只是静静看着，眼中并无惊讶，亚恒沉思片刻，然后默默后退。

　　嗯，应该都在安格尔前辈的计算之中，成熟一点啊，亚恒！

　　牢亚在心中如此对自己批判道。

　　不过众人里，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教皇约翰四世。

　　老人的脸上，所有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灰白色的眉毛剧烈抖动，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起来。

　　噫！是最坏的局面吔！

　　我的粒粒堡吔！！！怎么堕落哩？！

　　「你...你...」

　　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莉莉丝，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双看透世情、睿智平和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莉莉...宝...？」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紧接着，老头身体猛地一晃，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

　　他踉跄着向后倒退，撞在身后一张粗糙的木椅上，然后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

　　「冕下！」

　　「教皇大人！」

　　两名刚刚缓过气来的枢机主教惊骇欲绝，扑上前想要搀扶。

　　艾尼娅也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教皇死在谈判桌前吗？你tm别玩我啊！

　　我家王国刚刚稳定，你个臭老头别搞啊！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慢吞吞地从安格尔背上滑了下来。

　　阿洛洛落地，站稳，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昏迷的教皇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抬起了那只白皙小巧的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教皇约翰那布满皱纹的苍老脸颊上。

　　安格尔：......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我就知道…...

　　唉。

　　时间仿佛在这一巴掌下彻底凝固了。

　　两个枢机主教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身体僵直。

　　艾尼娅的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莉莉丝：......

　　我似乎也经历过这种急性治疗手段来着。

　　「懆！」

　　一声带着变调的惊怒喝骂，终于从一名年轻些的枢机主教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脸色涨红，指着阿洛洛，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你！你是哪位啊？！敢扇教皇冕下的脸？！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亵渎！是死罪！是…」

　　不过很快，他的怒吼戛然而止。

　　因为挨了一巴掌的教皇约翰，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抽气声。

　　「噫~粒粒堡~我的粒粒堡~」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老头那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紧闭的眼皮动了动，长长的白色睫毛颤抖着，然后，缓缓睁开了。

　　枢机：？

　　教皇大人，你莫不是在消遣我们？

　　这种手段也能治疗吗？！

　　不行！我不接受！

　　你应该先紧张惊恐，然后对圣神祈祷，再恳求圣神降临神迹！

　　如果圣神不理你，那你才能够用高阶圣魔法给教皇冕下治疗！

　　这种扇一巴掌就能救回教皇冕下的方法，我不接受！

　　.......

　　话又说回来了。

　　我能不能也试试，很早之前就想扇这个臭老头了。

　　嘻。

　　——

　　Ps：今天听歌的时候，听到了一首很好听的，叫阳光下的星星，一颗糖唱的，音色很奇特，蚌很喜欢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