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依旧窃听风云

　　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走廊里最后一点属于露尔娜房间的暖意隔绝。

　　安格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因为直面情感而翻涌的灼热尚未完全平息，指尖还残留着赛莲发丝的柔软触感和露尔娜手腕皮肤的温度。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解决了...

　　嗯，至少算是解决了三分之二。

　　而剩下的三分之一…

　　安格尔转身，靴跟敲击在城堡冰冷石面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驱散了片刻前房间里残存的暧昧与温情。

　　他需要找到艾尼娅。必须找到她。

　　不仅仅是为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丝线，更因为傲慢提出的休战谈判迫在眉睫，这关乎北境的存续，乃至整个人类王国战局的走向。

　　安格尔的脚步在通往城堡西侧塔楼的岔路口略微停顿。

　　西塔楼高层有几间视野开阔的套房，通常用于接待重要客人。

　　以艾尼娅如今的身份，艾卡米大概率会将她安排在那里。

　　他选择了向上的旋梯。

　　越往上走，空气越发清冷，石壁上的火把间隔变远，光线昏暗。

　　战争时期的萨尔奇亚城堡并未在非主要区域浪费太多照明。

　　当他抵达西塔楼顶层的走廊时，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稳定的魔法光源特有的乳白色光辉。

　　安格尔走到门前，抬手，指节在木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平静，带着些许处理公务后的轻微疲惫，但依旧清晰有力。

　　估摸着是小王女发现安格尔实在是太滑溜了，抓不着，索性气呼呼地跑回来用工作麻痹自己来了。

　　安格尔推门而入。

　　房间比他预想的宽敞，更像一个小型的公务套间。

　　外间摆着一张厚重的长桌，上面摊开着数卷地图和文件，墨水瓶开着，羽毛笔搁在一边。

　　壁炉里燃着旺盛的火焰，驱散了塔楼高处的寒意。

　　艾尼娅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夜色和零星灯火点缀的萨尔奇亚城。

　　她已脱去了那件醒目的行军披风，只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金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但房间里不止她一人。

　　靠墙的一张高背扶手椅上，艾卡米·亚尔维斯端坐着，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硬皮笔记。

　　她手里拿着一支纤细的银杆笔，正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姐姐大人甚至没有抬头，睫毛在炉火映照下微微颤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未曾间断。

　　安格尔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嘶....姐姐怎么在这里？

　　艾卡米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疑问，笔尖未停，清冷的声音却已然响起：

　　「北境未来三个月的物资调配草案，埃布尔公爵需要亚尔维斯家的印章和仓储数据核对。王女陛下慷慨地允许我占用她一点时间。」

　　她终于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隔着一段距离落在安格尔脸上，没什么情绪，但安格尔就是能从那平静无波的目光里，读出一丝近乎玩味的观察。

　　这让安格尔同志有些窘迫。

　　「倒是你，我亲爱的弟弟，这么晚了，不去休息，来找王女陛下有事？」

　　安格尔：...

　　布豪，感觉还有变数...

　　艾尼娅此时也转过身来。

　　炉火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让属于王女的威严轮廓稍微柔和了些，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看到他时，瞬间掠过极为复杂的光芒——

　　惊喜、压抑的恼火、以及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委屈。

　　依旧调色盘/.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抱着手臂，微微偏头，看着安格尔，等待他开口。

　　那姿态仿佛在说：臭男人，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安格尔：...

　　说来，其实最让他头疼的就是艾尼娅，这妮子太过于霸道，行事也偏向极端，且具备近乎超人的行动力。

　　在对目标的专注程度上，就连安格尔都自愧不如。

　　艾卡米在场，很多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但艾尼娅的眼神明确表示，之前走廊里的事情，没完。

　　安格尔摇摇头。

　　他迅速切换了思考模式，将那些翻滚的私人情绪压到意识底层，面容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走到长桌另一侧，与艾尼娅隔桌相对。

　　「确实有事。」

　　他开口，一脸平静：「关于魔族提出的休战谈判。」

　　艾尼娅：？

　　我们不是要谈恋爱吗，你突然抛出这么一个宏大的议题是何意味啊安格尔？

　　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放下抱着的双臂，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摊开的地图边缘，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某条代表防线的墨线。

　　「哦。」

　　艾尼娅咬牙切齿地笑了下，她发出一个单音节，示意他继续。

　　一旁，艾卡米没忍住，笑了一下。

　　安格尔瞥了艾卡米一眼，艾卡米冲他摆了摆手，示意安格尔无视她就好。

　　安格尔叹了口气。

　　「傲慢提出一日后，在萨尔奇亚城南一百里的废弃哨站进行初步接触，商谈休战条款。」

　　他言简意赅：「双方代表各带不超过五名随从，不得携带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或战争傀儡。时间是正午。」

　　艾卡米合上膝盖上的硬皮本，银杆笔夹在指间，身体微微后靠，融入椅背的阴影里。

　　「条件呢？」

　　艾尼娅追问，政治家的本能让她瞬间抓住了核心：「傲慢所谓的休战，代价是什么？期限是多久？他不可能无条件退让。」

　　「没有具体条件。我个人认为这只是一次试探性接触，确立谈判框架和彼此底线。」

　　安格尔摇头：「魔族也需要时间。但真正的意图，你我都很清楚——他在为魔王复苏争取最后的时间窗口。」

　　艾尼娅的指尖在地图上停顿了。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思绪。

　　过了几秒，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射向安格尔：「所以，你是来当说客的？劝我接受这场谈判，给魔族喘息之机？」

　　「安格尔，不会魔族里也有你的老相好吧？」

　　安格尔：...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

　　明天谈判的时候，魔族里但凡有一个我认识的异性，我直接吃了艾卡米手里的笔记本！

　　安格尔在心中默默生气。

　　他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艾尼娅：...

　　艾卡米：...

　　安格尔：...

　　感觉她们似乎误会了他，安格尔补充了句：「莉莉丝去向不明，我怀疑她被魔族骗走了。」

　　艾卡米恍然。

　　那个杂毛圣女她也见过，确实憨不拉几的，被骗走也是正常的事情。

　　不过另一边的艾尼娅倒是依旧面无表情，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安格尔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激流。

　　原因无他，小妮子想起了刚才走廊里他的临阵脱逃，而此刻，安格尔这副公事公办、仿佛一切都未发生的模样自然让她颇为恼火！

　　什么意思，本公主的初吻可都给了你！得到了就不珍惜是吧！

　　臭安格尔！坏安格尔！以前跟个木头一样，没想到是个渣男！

　　我不和你好了！

　　种种情绪交织，让这句本该纯粹的政事询问，带上了莫名其妙的幽怨。

　　「呵呵，你还真是诚实。」

　　安格尔：...

　　无奈，上前一步，他给艾卡米倒了杯茶，姐姐大人笑眯眯地接过，还摸了摸他的头。

　　艾尼娅差点炸毛。

　　好在安格尔抓紧时间又整了一杯递给小王女，顺势走到她的身边：

　　「我不是说客，艾尼娅。」

　　「我终究只是为了你才会接受傲慢的传信请求，我认为我们需要基于现状进行分析。」

　　「自然，接受与否，决定权在你手中，艾尼娅。你是王国的王女，是这支军队的统帅，是这场战争人类一方的核心决策者之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某些更深处的东西。

　　「但在此之前，」他话锋忽然一转，声音迟滞了片刻，「关于之前的事，我会给你一个回答。虽然...可能不是你想听到的答案。」

　　安格尔不想继续拖时间了，还是那句话，既然已经决定了前进的方向，他便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闻言，艾尼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搭在地图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捏住了粗糙的纸张边缘。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连阴影里的艾卡米似乎也调整了一下坐姿。

　　「艾尼娅。」

　　「我无法做出你们所期望的那种选择——在你们之中挑选一个，然后将其余人推开。」

　　「亚恒，露尔娜，赛莲，阿洛洛，莉莉丝…还有你，艾尼娅。」

　　「你们每个人，都在我几乎一无所有、挣扎求存的时候，以不同的方式，成为了我继续前进的理由，或者说…支撑我走到现在的锚点。」

　　艾尼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冷笑，想反驳，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眼神里的温度，似乎在缓慢下降。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贪婪。」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我自己都会唾弃这种行径。」

　　「但我无法割舍任何一段羁绊。同样无法想像失去你们任何一人之后的世界。」

　　「也许是因为我来自一个失去过一切的地方，所以对于好不容易抓住的、真实存在的温暖和联系，有着很深刻的执着。」

　　「我想给每一个依赖着我、我也依赖着的人，一个能称之为幸福的结局。」

　　「即使这条路需要面对无数的麻烦、非议和挑战，我也在所不惜。」

　　他凝视着艾尼娅的眼睛，唯余真诚：

　　「所以，如果你问我在走廊里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很高兴你还活着，并且走到了这里，我为你而感到骄傲，艾尼娅，你几乎要实现你的梦想，要给王国一个新生。」

　　「而那个吻，我不讨厌，甚至对于你的心意，我受宠若惊。」

　　「但我无法因此给你一个独占的承诺，艾尼娅，抱歉。」

　　他的声音很轻，可艾尼娅眼底原本的委屈和恼怒却似乎慢慢消散了。

　　其实她自己也清楚，如果真的要安格尔抛弃其他人，去只选一个，她艾尼娅大概会是被安格尔第一个抛下的存在。

　　露尔娜和安格尔在学院之中结下了深厚的羁绊，他们从始至终都在一起，至于未来想必也会如此。

　　而赛莲，那个本应在她愚蠢计划里牺牲的小可怜，整个一条命都是安格尔从邪神手中赌回来的，更不可能和安格尔分开。

　　至于阿洛洛，那本身就是个臭规格外的存在，没人能限制住她，甚至若非安格尔强行警告，阿洛洛早就将所有和安格尔有情感纠葛的女人丢到不知哪个虚空之中。

　　最后是莉莉丝，那个杂毛圣女，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在短短几个月里便和安格尔成为了同生共死的关系。

　　而她呢？

　　她只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国家，放弃和安格尔相处时间的王女。

　　艾尼娅永远不能把安格尔放在心头的第一位，她没办法，她必须对国民负责，人民才是艾尼娅最需要去爱护的存在。

　　所以...

　　艾尼娅看似强势。

　　她其实，只是害怕而已。

　　艾尼娅害怕被安格尔丢掉。

　　她真的很喜欢安格尔，是安格尔点燃了她心间的第一缕星火。

　　安格尔是伴她同行的第一个同志啊...

　　艾尼娅垂眸，想了想，她轻声问道：

　　「安格尔，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愿和她们一起共享你呢？」

　　两人对视片刻，忽而安格尔轻笑了下：「那便算了。」

　　眼见艾尼娅肉眼可见地红了眼眶，安格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别害怕，我的意思是，我会拒绝所有人，我想要的未来，是以相同的形式和关系陪伴在你们身边。」

　　「哪怕是朋友也无所谓。」

　　艾尼娅愣在原地。

　　张了张嘴，还不待她说话，却听到身后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

　　「没关系，到时候小安就回家吧，跟姐姐一起住，说来你也该回家了。」

　　艾卡米唇角轻翘，在身后踮起脚尖抱住安格尔，把下巴搭在了安格尔肩膀上，小脸儿贴着安格尔的侧脸，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边眼角含泪的艾尼娅：

　　「至于你们...我亚尔维斯家一个也不要，再给安格尔挑些其他优秀的女性就好了。」

　　艾卡米亲暱地蹭了蹭安格尔的耳朵，温声道：

　　「反正他只会和你们以相同的关系相处，你们是朋友的话，我家小安不就可以和其他女孩子谈恋爱结婚了嘛，也不错。」

　　艾尼娅：？

　　还tm能这么解读吗？！

　　「不行！！！！！！」&【不行！！！！】

　　在艾卡米话语落下的一瞬间，三声大喊从门外响起。

　　艾尼娅：？

　　我去！还有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