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傲慢思路没毛

　　「呃，」缇莉斟酌了一下措辞，「也可以…都行…你开心就好。」

　　「哈哈...」

　　莉莉丝根本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敷衍。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起一阵风，吹得缇莉的头发往后飘。

　　「我去找傲慢！」

　　她冲了出去。

　　「等等——」

　　缇莉伸手想拉她，但只碰到了她的衣角。

　　缇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她叹了口气，仰着脸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算了。

　　反正目的达到了，过程不重要。

　　剩下的事情交给小安宝去头疼吧，她老了。

　　缇莉刚在屋外的台阶上重新坐稳，一条恐怖的黑龙便从天边疾驰而来，娜琳化作人形，高大的身影将小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

　　她穿着一身简朴的暗色衣袍，袍角沾着魔界特有的黑色灰烬，紫发有些凌乱，用一根皮绳随意扎在脑后。

　　依旧是面容绝美的龙娘，只是看起来比起往日憔悴了许多。

　　缇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边的台阶。

　　「坐。」

　　娜琳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

　　台阶对她来说太矮了，她只能屈着腿，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那姿态和她庞大的身躯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坐着。

　　两人沉默了片刻。

　　「她走了？」

　　娜琳先开口。

　　「嗯。」缇莉应了一声：「去找傲慢了。」

　　「你打算让她去谈判？」

　　「嗯。」

　　「傲慢不会同意的。」

　　「他会。」缇莉的语气笃定，「他现在需要这个。需要一个人族熟悉的面孔，需要谈判能顺利进行，需要展现魔族的力量——连圣女都能侵蚀。莉莉丝是最合适的人选。」

　　娜琳沉默了片刻。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卷起黑色的日光，落在两人的头发上。

　　缇莉没有拂去，只是那么坐着，看着远方。

　　「娜琳。」

　　「嗯。」

　　「这一千年，谢谢你。」

　　娜琳侧过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竖瞳里倒映着缇莉小小的身影，也倒映着那片永远不变的暗红色天空。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缇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谢谢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娜琳沉默着。

　　「但我没办法回应你。」

　　缇莉继续说，语速不快。

　　「我对你的感情不是爱，是同病相怜。」

　　「我们只是在这片快要死去的土地上，两个格格不入的人抱在一起取暖而已。」

　　娜琳没有说话。

　　她的侧脸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尊被风化千年的石像。

　　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逃不过缇莉的眼睛。

　　被称为暴怒魔君的龙女，表情脆弱到近乎要哭泣，但最终，娜琳只是平静地望向远方。

　　「我知道。」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

　　「从一开始就知道。」

　　缇莉侧过头看她。

　　娜琳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方。那双漆黑竖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是人类，我是龙。」

　　她顿了顿，然后摇摇头：「但知道是一回事，放不放得下是另一回事。」

　　缇莉沉默。

　　「我会最后帮你一次。」

　　娜琳站起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半片天光：「做完这件事，我们就两清了。」

　　「从今以后，娜琳会成为历史的注脚，我活了太久，也确实有些累了。」

　　她转身朝木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缇莉。」

　　「嗯？」

　　「你回去以后，会记得我吗？」

　　缇莉愣了一下。

　　她看着娜琳的背影，那个高大的、总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的身影，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单薄。

　　「不会。」

　　缇莉笑笑。

　　「因为我要奔赴属于我的幸福。」

　　娜琳回眸，那千年来都从未有过笑颜的绝美面容上，竟是浅浅轻笑了下，让缇莉不由得看得痴了。

　　「真是绝情，不过这样也好。」

　　顿了顿，娜琳温声道：

　　「这样才好。」

　　背后一双漆黑龙翼骤然展开，龙吟清啸，振翅，黑龙奔赴远方。

　　缇莉独自坐在台阶上，双手拢在袖子里，仰着脸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风还在吹，黑色的日光还在落。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

　　...

　　——

　　木屋的门在身后合拢，莉莉丝踏入那片永无止境的暗红色天光中。

　　她走得很快，风从荒原深处吹来。

　　莉莉丝没有理会，她得去见傲慢。

　　得说服那个魔族实质的最高领袖，让她成为魔族前往萨尔奇亚城的谈判使者。

　　这个念头在莉莉丝脑海里转了无数个弯，每一个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安格尔。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着，又热又胀，莉莉丝用力咽下去，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她得思考，得计算，得想好每一句该说的话，每一个该做的表情。

　　毕竟傲慢不信任她，这一点莉莉丝很清楚。

　　从她被「请」进这座小木屋那天起，暴食和怠惰的气息就像两道无形的锁，牢牢箍在这片区域的边缘。

　　她能在庭院里活动，但再往外走一步，那两股气息就会宛若两把无锋利刃，悬在她的脖颈，除非她的目的地是魔族议会所。

　　莉莉丝理解这种不信任。

　　换作她是傲慢，她也不会信任一个前脚还是圣皇都圣女、后脚就堕落成魔的女人。

　　信仰可以背叛一次，就可以背叛第二次。

　　所以莉莉丝需要筹码。

　　她需要让傲慢相信，她比任何人都更适合代表魔族去谈判。

　　莉莉丝的脚步慢下来。

　　前方，魔王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那座城没有城墙，只有无数嶙峋的黑色尖塔刺向天空，塔尖缠绕着永不消散的紫黑色雾气。

　　越是靠近，空气里的魔气就越浓重，普通人在这里站上几分钟就会发疯，但对莉莉丝来说这点气息不痛不痒。

　　毕竟她的身体早已被堕落神力改造，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反而有种病态的舒适感。

　　倒不如说，浓度根本不够啊，魔界。

　　行不行啊。

　　守门的是一队高阶魔物，它们没有阻拦，只是沉默地让开道路，那双没有眼白的瞳孔追随着她的身影。

　　莉莉丝目不斜视地走进去。

　　魔王城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空旷。

　　巨大的厅堂高得望不到顶，墙壁是某种能吸收光线的石材，上面刻满扭曲的符文。

　　没有火把，没有灯，只有墙壁自身散发出的微弱暗红色萤光，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地面。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莉莉丝穿过主厅，走向深处。

　　旋转的阶梯没有扶手，一级级向上延伸，没入上方的黑暗。

　　莉莉丝开始攀登，她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马上就要见到傲慢，马上就要提出那个请求，马上就要——回到安格尔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她胸腔里烧着，烧得她指尖发烫，烧得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莉莉丝用力咬了下嘴唇，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还不行。

　　还不能笑。

　　四十分钟之后再宣告我的胜利吧...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门。

　　没有装饰，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莉莉丝苍白的面容和那双猩红的眼睛。

　　她在那倒影里停顿了一瞬，整理表情，把所有的狂热、急切、喜悦全部压下去，换上一种混合了疲惫以及怨恨的神情。

　　嗯，深闺怨妇形象，满分。

　　然后她抬手推门，傲慢正坐在王座左侧的首座之上。

　　他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深色正装，领口一丝不苟，袖口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一只手肘支在王座扶手上，手掌撑着侧脸，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思考。

　　听到开门声，他眼皮都没抬。

　　「圣女小姐。」

　　傲慢的声音很平淡。

　　「这个时间来打扰我，有什么事？」

　　莉莉丝停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

　　「我有事想和你谈。」

　　傲慢终于睁开眼。

　　那双海棠色的瞳孔在暗红萤光下显得很深，他看向莉莉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很巧，我也有事想你和谈。」

　　莉莉丝蹙眉：「你想和我谈？谈什么？」

　　傲慢起身，与她平视，认真道：

　　「我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莉莉丝愣了下，下意识抗拒道：「什么事？」

　　傲慢：「我想请你代表魔族，去萨尔奇亚城和人族谈判。」

　　莉莉丝：？？？

　　何意味？

　　空气凝固了一瞬。

　　莉莉丝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眨了眨眼，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这被傲慢非常敏锐地捕捉在了眼底。

　　「哈…什么？」

　　莉莉丝不可置信道。

　　「我想让你代表魔族去谈判。」傲慢平静地重复，「魔族需要休战，需要时间。傲慢需要一个使者去萨尔奇亚城，和人族的代表商议具体条款。我觉得你很合适。」

　　莉莉丝盯着他，大脑在高速运转。

　　不对，不对劲，难不成我和缇莉的对话被傲慢捕捉到了？

　　不可能啊，缇莉虽然没说，但怠惰和暴食没有围杀她，就说明她自己做好了反侦察的魔法。

　　傲慢能读心？

　　更不可能了，她体内有乌瑞亚的神格护持，莉莉丝本身就相当于行走于世间的神明代言者。

　　那为何傲慢会说出这种话？打瞌睡送枕头？

　　不，不对劲！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像话！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长篇大论，准备好威逼利诱，准备好表演一场「绝望圣女最后恳求」的戏码。

　　结果她还没开口，傲慢就把她最想要的东西递了过来？

　　后退一步，莉莉丝，冷静，博弈已经开始了。

　　莉莉丝的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需要思考，需要判断，需要搞清楚傲慢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傲慢。」

　　她开口，带着一种混合了讥讽和疲惫的嗤笑。

　　「你这些时日让暴食和怠惰寸步不离地囚禁着我...我直说好了——」

　　「你明明不信任我，为什么还要放我回人界？」

　　莉莉丝以退为进，她直接剖开了那层虚伪的温情，露出底下冰冷的事实。

　　如此，她才能通过傲慢的回答，看清他隐藏在这个请求之下的真实目的。

　　然鹅，傲慢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莉莉丝，走向王座厅一侧的弧形墙壁。

　　那里有一扇窄长的窗，窗外是魔界永恒不变的暗红色天空和荒原。

　　「是。」

　　他承认得很干脆。

　　「我不信任你。」

　　「一个能背叛阵营一次的人，就能背叛第二次。」

　　沉默片刻，傲慢忽然笑了笑，继续道：

　　「但是背叛，是在有两方阵营可以选择的前提之下，才能做出的动作。」

　　「所以，我打算让你别无选择，圣女小姐。」

　　莉莉丝：...？

　　等等，等一下...

　　傲慢心里想着的事情，不会是...

　　却听到傲慢继续淡淡道：「这会是魔族对你的一次定性。」

　　傲慢走回她面前，两人再次面对面：「一旦你代表魔族去谈判，成功换取休战成果。」

　　「哪怕没有成果，只要你肯去，我就相信你是真心站在魔族这边。」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认可的魔君孽欲，暴食和怠惰不会再囚禁你，你可以自由出入魔界的任何地方，享有魔君应有的一切权利和尊重。」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宣读某种庄严的契约。

　　莉莉丝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嘶...

　　不，别笑啊莉莉丝！！！你要忍住啊！！！

　　「为什么？」

　　她盯着傲慢的眼睛，看起来有些不解：「一次谈判就能换你彻底信任？傲慢，我不是三岁小孩。」

　　傲慢却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含混着近乎残忍的玩味。

　　「好好想想吧，圣女小姐。」

　　「你代表魔族前去谈判时，会面对的可不止王国的勇者和权力者...还有一方势力啊。」

　　「一方...你比任何人都熟悉的势力……」

　　闻言，莉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震惊地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傲慢，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吸血鬼竟然能如此恶毒！！！

　　她看着傲慢，看着他越来越明显的嘲弄笑意.

　　莉莉丝像是绝望了一般，移开了视线。

　　「没错...莉莉丝小姐。」

　　傲慢替她说出了那个名字：「圣皇都啊。」

　　那三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莉莉丝的耳膜.

　　让杂毛圣女好悬没有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