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杂毛的莉莉丝

　　魔界的天永远不会亮。

　　那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痂一样的天光，从亘古铺展到如今，压在这片焦黑龟裂的土地上，从不变化。

　　莉莉丝已经学会不去看天了，看久了眼睛会酸，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流出来。

　　她坐在缇莉的小木屋前，双手拢在袖子里，膝盖并拢，下巴搁在膝头，表情茫然而呆滞。

　　自从加冕孽欲之后，她的日子反而清闲了下来。

　　傲慢不需要她做什么，只需要她活着，身为圣女的莉莉丝只要待在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上就足够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武器——堕落圣女的位格会持续污染人界与魔界之间的壁垒，为魔王升格仪式积蓄力量。

　　所以那两位剩下的魔君——暴食和怠惰，默契地将她「保护」在了这座小屋周围。

　　她能感觉到那两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始终盘踞在小屋附近。

　　暴食的气息沈浑黏腻，怠惰的气息则飘忽不定，无处不在，又仿佛根本不存在。

　　不过莉莉丝大人根本不在乎。

　　白毛堕落性压抑大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摊开，纹路清晰，指尖苍白。

　　这双手曾经释放过圣光，曾经为伤兵包扎，曾经在圣皇都的大教堂里接过圣水。

　　她有时会想起安格尔。

　　倒也不是刻意去想，只是闲下来之后，那些画面总会自己飘出来，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浮上水面。

　　他们二人在那一次仿若无边际的雪原之旅上结识、熟稔，构建起了超越友谊的情感（至少莉莉丝自己如此认为。）

　　她想起雪原上他分给她的干粮，她想起旅馆里他替她上药时低垂的眉眼，她想起他背着她走过茫茫雪原。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记忆，倒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可安格尔已经死了。

　　体内，曾经与他亲密无间的契约已经消散，此刻，乌瑞亚的复活力量终于在前日再度充盈，可是来晚的力量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从未如此痛恨过圣神...

　　不，不是这样的。

　　莉莉丝痛恨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圣神。

　　而是面对安格尔的死亡时，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莉莉丝闭上眼睛。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脏最深处，她只是坐着，让魔界永恒不变的暗红色天光落在她身上，让时间像粘稠的沥青一样从她的灵魂中缓慢流过。

　　故而，缇莉再度回到魔界的时候，莉莉丝没有立刻察觉。

　　直到那缕带着点甜腻的香气钻入鼻腔时，莉莉丝才忽而挑眉。

　　眼下，缇莉已经被魔族定性为了名义上的失踪者，实际上的背叛者，她如果被其他魔君发现，那等待着缇莉的，便唯有死路一条而已。

　　莉莉丝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抱膝坐着的姿势，下巴搁在膝头，眼睛望着远处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地平线。

　　「怎么回来了？」

　　声音平淡，像在问候一个出门买菜刚回来的邻居。

　　说到底，莉莉丝也并不在乎自己这个盟友的死活，但安格尔复活的希望最终寄托在这个人身上，该保护还是要保护的。

　　「嗯。」

　　缇莉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也在台阶上坐下来。

　　她穿着离开时那件深色袍子，棕色卷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光，一种莉莉丝很久没见过的、鲜活的光。

　　莉莉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于缇莉气质的变化。

　　在她看来，以前的缇莉与其说是个具有生命的人，倒不如说是为了某个目的还尚未死去的尸体。

　　但现在的缇莉...

　　只能说红光满面，莉莉丝还以为她发情了。

　　「事情办完了？」

　　「差不多。」

　　缇莉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开口，沉默了下，她说道：「莉莉丝，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莉莉丝没说话，只是等着。

　　她并不在意缇莉要说什么，总归不会是她想听到的内容。

　　缇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安格尔还活着。」

　　魔界今天鸟语花香，春天风拂过蓝天白云，天边的夕阳灿金，美好而....

　　...

　　？

　　莉莉丝：？？？

　　哈？！

　　白发圣女的身体僵住了。

　　缇莉等了片刻，见莉莉丝没反应，以为她没听见，便又重复了一遍：「莉莉丝，安格尔还活着，他没死。」

　　莉莉丝同志，终于动了下。

　　她慢慢转过头，慢得像生了锈的铰链在转动，看着缇莉，那双猩红色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什么叫安格尔还活着？」

　　「你在跟我开玩笑？」

　　缇莉瑟缩了下，感觉自己如果这个时候说在开玩笑的话，莉莉丝大概真的会把她宰掉。

　　好在自己没有说谎。

　　「就是字面意思，」缇莉说，「他似乎因为某种手段活过来了。他现在在北境，在萨尔奇亚城，和亚恒他们在一起。」

　　莉莉丝眨了眨眼。

　　过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久到天边那轮永远不会落下的暗红色太阳移动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莉莉丝才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远处的地平线。

　　小妮子开始发抖。

　　起初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在抖。

　　她把自己缩得更小，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着腿，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脸。

　　缇莉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旁边，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着脸看那片亘古不变的暗红色天空。

　　她陪在莉莉丝的身边。

　　她听到莉莉丝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她哭得很克制，甚至可以说是很体面，但正是这种克制和体面，让缇莉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缇莉希望不久后，她自己也可以这么痛快地哭一场。

　　如果真的因为失而复得流下了泪水，那该有多么幸福啊。

　　哭着哭着，原本因为堕落神力而污染的白发，忽然开始慢慢染上一抹斑驳的黑色，很快，莉莉丝再度恢复了原本的杂毛形态。

　　...

　　小杂毛哭了很久，在魔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她分不清了。

　　终于停下来，她慢慢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确定他还活着。」

　　「嗯。」

　　「他真的没死？」

　　「嗯。」

　　「那巴尔呢？」

　　「我哪知道，小安宝还活着，那巴尔铁定是死了呗，毕竟那个灰发魔女也在。」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忽然躺倒在地上，然后开始滚动。

　　左扭扭，右扭扭。

　　莉莉丝成功获得了新的形态——一条肥虫且。

　　脸上挂着泪水，可笑容却那么憨，偶尔还嘿嘿乐两下。

　　缇莉：....

　　这孩子没事吧...

　　「莉莉丝，」缇莉转过头看她，「咱们的计划需要调整。」

　　莉莉丝没接话，依旧嘿嘿傻笑。

　　缇莉啧了一声，啪叽一下拍到了莉莉丝的屁股上，手被反弹的好高。

　　缇莉：？

　　莉莉丝回神，哼哼唧唧地揉了揉屁股，不满地看着她：「干嘛。」

　　缇莉无奈：「我说，我们的计划需要调整。」

　　莉莉丝眯起眼睛，忽然笑了笑：「谁跟你是我们，安格尔还活着，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做那个不入流的计划？」

　　缇莉也眯起眼睛：「你要反悔？」

　　莉莉丝笑着摇头：「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搞的更大一点，你懂我意思吗？」

　　「缇莉小姐，安格尔还活着，这意味着我们无论做了什么，都有他来替我兜底！」

　　缇莉：？

　　她揉揉眉心，虽然她在千年前也见过安格尔击溃半神的恐怖景象，自然清楚自家这个小外甥战力恐怖，但莉莉丝明明是当代的圣女，她不应该更推崇勇者吗？

　　「兜底的话，亚恒不是更合适的人选吗？」

　　缇莉疑惑。

　　莉莉丝想了想，认真摇头：「亚恒或许在普遍意义上而言，是更合适的人选，但只要涉及世界顶尖战力，安格尔永远是最值得相信的那个人。」

　　沉默片刻，莉莉丝补充道：「哪怕你把相同的问题丢给亚恒，我觉得他也会这么回答。」

　　缇莉：...

　　「勇者不是人类的希望吗，怎么感觉你口中的小安宝才是人类的希望。」

　　莉莉丝乐呵呵地否认，得知了安格尔还活着之后，小妮子原本的阴霾一扫而空，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死志。

　　此刻，她脑海里在思考的只有一件事：等被安格尔接回家之后，要用什么体位狠狠榨干他。

　　「安格尔不是人类的希望，他才没那种责任感。」

　　「不过安格尔大概会是亚恒的希望吧，如果有一天勇者陷入了绝境，我觉得那时亚恒心中唯一浮现的救命稻草，一定是安格尔。」

　　莉莉丝非常精准地点破了牢安与牢亚的关系，并又分出了二分之一鬼脑，嘿嘿嘿了个爽。

　　这叫什么？

　　这叫谈恋爱归谈恋爱，兴趣爱好归兴趣爱好！

　　缇莉不置可否，她继续道：

　　「总归小安宝活着，我们原本的很多假设就不成立了。」

　　「你不需要再赌上一切去破坏魔王仪式，也不需要再把自己当成祭品。我觉得你可以回去。」

　　「回去？」

　　莉莉丝蹙眉：「回哪？」

　　「都可以。你想去哪就去哪。」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后续的计划怎么办？」她问。

　　缇莉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放心，我有思路，眼下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做。」

　　莉莉丝抬起眼看着她。

　　「魔族要和人类谈判了。」

　　莉莉丝的眉梢动了一下：「谈判？」

　　「嗯。」

　　缇莉把战场上傲慢与人类联军达成暂时休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傲慢必然需要派一个使者去萨尔奇亚城，代表魔族与人族商议后续的休战条款，我觉得这个人选很合适你。」

　　莉莉丝看着她，用看二臂的目光看着缇莉。

　　「你想让刚刚归顺魔族的我去谈判？」

　　缇莉被看的恼羞成怒，拍了她屁股一下，手又被弹飞了。

　　缇莉：...

　　「我的意思是，我想让你去见安格尔！把你和安格尔的关系和傲慢一说，然后说自己可以打人情牌不就行了，你总归体内神力已经堕落，傲慢也知道人类不可能接纳你。」

　　「在傲慢那个老古板的眼里，力量属性就代表了身份，这也是为何这么多年他都从未怀疑过我和姐姐的真正原因。」

　　莉莉丝愣了一下。

　　缇莉看着她，那双和安格尔如出一辙的翠绿色眼眸里，有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神情。

　　「你去谈判，就能离开魔界，就能回萨尔奇亚城，就能见到他。」

　　她顿了顿：「至于谈判谈成什么样不重要。傲慢不会在乎那些细枝末节，他只是需要一个姿态，一个魔族愿意和谈的姿态。」

　　「毕竟休战不会太久，魔王一旦复活，就是战端再启的日子。」

　　莉莉丝沉默着。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那砰砰的声音在胸腔里回荡。

　　她想起安格尔的脸。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看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像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星怒利。（安格尔从未这么想过，这是莉莉丝的意淫）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是说，让我以谈判使者的身份离开魔界，然后在谈判桌上——」

　　她停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来得太快，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莉莉丝：！！！

　　「等等！」

　　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你是说，让安格尔在谈判时以我作为质子扣留在他的屋子里！」

　　「然后在魔族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安格尔日夜凌辱，怀上他的小孩！」

　　「最后无法为魔王的升格仪式做出贡献，成为安格尔的禁脔？！」

　　「我去！缇莉小姐！你兼职是个天才！！！」

　　缇莉：？？？

　　昔日魅魔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看着莉莉丝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猩红色眼眸，看着她脸上那副狂热表情，忽然有些后悔。

　　这孩子是不是在魔界关太久，脑子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