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黄金囚笼

　　周昕的房间是这个家的心脏，也是周阳最引以为傲的展品。整个房间被漆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巨大的落地窗前挂着蕾丝边的白色纱帘，阳光可以肆无忌惮地洒进来，将房间照得通透明亮。她的书桌是昂贵的实木定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类获奖证书、奖杯和最新的学习资料。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和元素周期表，书架上则分门别类地摆满了从中外名著到各类竞赛辅导书的精装书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柠檬香薰的味道，清新而洁净，与走廊另一头那个房间的污浊形成了天壤之别。

　　她刚刚完成一套复杂的物理竞赛题，正在用红色的笔仔细地核对答案。每一道解题步骤都写得清晰工整，如同印刷出来的一般。她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无论是复杂的公式，还是自己的人生。在她看来，人生就像一道精密的数学题，只要你找对了公式，遵循正确的步骤，就一定能得到那个唯一正确的、完美的结果。而黄萌，就是那个用错了所有公式，把整张试卷涂得一塌糊涂的失败者。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周阳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还在学？别太累了，早点休息。」他把牛奶放在周昕的书桌上，目光扫过她面前的习题册，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周昕放下笔，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甜度和温度都恰到好处。「爸，下个月的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我想参加。」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阳，里面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野心。

　　「哦？有什么想法了？」周阳饶有兴致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于周昕的任何计划，他都给予百分之百的支持和关注。这个女儿，是他后半生最得意的作品，他要用自己所有的资源和心血，将她打磨成一颗最璀璨的钻石。周昕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项目计划书，递给周阳。「我想做一个关于城市水资源净化循环利用的微缩模型，这是我的初步构想。」她的声音清脆而自信，条理清晰地向周阳阐述着自己的设计理念和技术难点。

　　周阳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偶尔会提出一两个专业性的问题。他虽然只是一个工程师，但在周昕的教育上，他下了十足的功夫，自学了很多领域的知识，以便能更好地引导她。他们的交流不像父女，更像是一个资深导师在指导一个极具天赋的学生。在周昕的眼里，她的父亲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她人生道路上最强大的后盾和最明亮的灯塔。她崇拜他，依赖他，并将他视为自己人生的最高标杆。

　　「你的想法很好，很有前瞻性。」周阳看完计划书，满意地合上。「不过在材料的选择上，可以更大胆一些。我有个朋友在一家新材料公司做高管，周末我带你去他那里看看，或许能找到更合适的材料。」他轻轻拍了拍周昕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鼓励和期许，「我们昕昕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市级、省级的奖项，我们的目标，是国际舞台。」

　　「嗯！」周昕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喜欢父亲为她描绘的宏伟蓝图，喜欢这种被寄予厚望、不断向上攀登的感觉。她的人生，注定要星光璀璨，和那个在泥潭里打滚的姐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想到黄萌，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一丝厌恶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姐姐她……以后就一直这样了吗？」

　　周阳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端起周昕喝剩下的半杯牛奶，一饮而尽，仿佛要用这个动作来洗刷掉什么不洁的东西。「人各有命。路是她自己选的，谁也帮不了她。」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你不用管她，也不要和她有任何牵扯。你要记住，你是天上的雄鹰，而她，只是地上的一条泥鳅。你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和她搅在一起，只会弄脏你的羽毛。」

　　这番话，周阳从小就对她说。他一直在她心里筑起一道高墙，把她和黄萌、甚至和黄思婷都隔离开来。他告诉她，她的母亲软弱无能，她的姐姐自甘堕落，这个家里，只有他，才是她唯一的同类和依靠。周昕对此深信不疑。她看不起母亲的逆来顺受，更鄙夷姐姐的放浪形骸。她庆幸自己继承了父亲的基因，聪明、理智、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明白了，爸爸。」周昕顺从地点了点头。她伸手整理了一下书桌上的书本，指尖无意中碰到一个相框。那是她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公主裙，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天真烂漫。而在她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是那时候还没上初中的黄萌。黄萌牵着她的手，也在笑着，只是那笑容里，似乎总带着一丝她当时看不懂的忧郁。这张照片，是家里为数不多的、她们姐妹俩的合影。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周昕的心里总会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不疼，但就是无法忽略。

　　她下意识地想把相框倒扣过去，但手指却顿住了。她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她还没有意识到姐姐是「肮脏」的之前，黄萌其实对她很好。她会给她讲故事，会用零花钱给她买糖吃，会在她被别的小朋友欺负时，像个小母鸡一样把她护在身后。那时候的黄萌，功课也很好，墙上也贴过奖状。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好像就是从她上了初中之后，整个人就迅速地枯萎了下去，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

　　这个念头只在她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秒钟，就被她迅速地掐断了。周阳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路是她自己选的。」没错，一定是她自己不学好，是她自己选择了堕落。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的人生容不得半点瑕疵，不能被这些无聊的、多余的情绪所干扰。她拿起那个相框，拉开抽屉，把它扔了进去，然后用一堆参考书压在上面，眼不见为净。

　　周阳看着她的动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站起身，替她拉了拉被子。「好了，不早了，赶紧睡觉。明天还要早起晨读。」他俯下身，在周昕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晚安吻。他的嘴唇干燥而温暖，带着一丝牛奶的香气。这是他们父女间多年的习惯，也是周昕感到最安心的时刻。在父亲的羽翼下，她无所畏惧。

　　「晚安，爸爸。」周昕躺在床上，看着周阳走出房间，并体贴地为她关上了门。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香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白色的雾气。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构思明天要去见的那个新材料公司的场景，构思着她的作品该如何改进才能在全国大赛上脱颖而出。至于那个被她扔进抽屉深处的相框，以及那个相框里曾经鲜活过的、属于另一个女孩的笑容，都被她刻意地遗忘了。在这个黄金打造的囚笼里，她只需要向上飞，向上飞，飞到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高度。至于那些被她踩在脚下的、肮脏的泥土，她不屑于回头再看一眼。

　　然而，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隔壁，也就是黄萌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摔碎的清脆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周昕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她想，大概是那个女人又发酒疯了。她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不要去听，不要去想。那个世界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只有阳光、鲜花和铺满荣光的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