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饭桌边的私语

　　中午十一点半，外婆把最后一道红烧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整个餐厅弥漫着酱油和冰糖炒出来的焦甜味。餐桌是一张老式的折叠圆桌，铺了一张印着牡丹花的塑料桌布，桌布边缘被烟头烫出了几个小洞。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和一盘切好的卤牛肉，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在汤面上浮了厚厚一层。

　　黄萌坐在周阳和外婆中间，面前的小碗里已经堆了三块排骨。她用手抓着排骨啃，手指上全是酱油，油顺着指缝淌到手腕上。她啃骨头的样子很专注，腮帮子鼓起来转来转去，牙齿在骨头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萌萌别用手抓，拿筷子。」黄思婷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黄萌的手背。黄萌把啃了一半的排骨放下，在纸巾上蹭了蹭手，拿起筷子去夹碗里的那块排骨。筷子在她手里不太听话，夹了三次排骨都滑掉了，在桌布上弹了两下滚到桌子边缘。周阳伸手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回她碗里，又把她的筷子重新摆正。

　　「让她用手吧，小孩学用筷子都这样。」外婆夹了一块卤牛肉放在黄萌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周阳碗里，「阳啊，你多吃点，我看你胳膊比上次来细了一圈。思婷做饭盐放太多，你是不是吃不惯？」黄思婷在旁边咳了一声，用筷子在碗里戳了戳米饭。

　　「妈，我做饭盐放得不多。是他自己最近在减盐，体检报告说血压有点偏高。」黄思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用筷子尖挑出菜梗上的蒜末。周阳没接这个话，低头把外婆夹的那块卤牛肉塞进嘴里嚼了。牛肉卤得很入味，咸淡刚好，筋被炖得很烂。

　　外公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放了一小碟花生米和半杯白酒。他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然后又抿了一小口酒。「血压高就少吃肉多吃菜，思婷你以后少买五花肉，买点鱼给他吃。萌萌也要多吃鱼，吃鱼脑子聪明。」他说话的时候嗓门依然很大，黄萌被他说话的声音震得缩了一下脖子。

　　「外公，萌萌已经考了班级第三名了！语文考了九十八分！」黄萌举起手，手指上还沾着排骨的酱油。她把五根手指全部张开在空中晃，晃完又缩回来掰手指数，「数学九十五，英语九十二。」她数完三根手指之后又想了想，把无名指也竖起来，「音乐考了优！」

　　「音乐优说明不了什么，你们班每个人都考了优。」黄思婷在旁边补了一句，然后把黄萌翘起来的手指按下去，示意她继续吃饭。黄萌把手指收回来抓起碗里的排骨继续啃，但眼睛还看着外公，等他的夸奖。

　　外公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第三名不错了，你妈小时候连前十名都没进过。」黄思婷在桌子底下轻轻踹了外公一脚，脚趾在桌腿上碰了一下疼得她皱眉。外婆在旁边笑起来，笑的时候肩膀直抖，筷子夹的卤牛肉差点掉在桌上。

　　「你爸这人就是不会说话，思婷小时候成绩也不差，就是数学拉分。萌萌随她妈，数学也考九十五不错了。」外婆把牛肉稳稳地夹到黄思婷碗里，又夹了块排骨放在周阳碗里，「阳啊，萌萌明年就该上二年级了吧？你们考虑过让她上什么课外班没？」

　　周阳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思婷说想给她报个画画班，萌萌自己也喜欢画。上次学校的美术比赛她拿了个二等奖，画的是一家四口在公园里放风筝。」黄萌在旁边听到「画画班」三个字立刻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萌萌要学油画！老师说油画的颜色最漂亮，可以画很大很大的画，挂在墙上！」她张开双臂在空中画了个大圈，手肘差点碰翻了旁边黄思婷的碗。黄思婷眼疾手快端起碗避开，然后用手在黄萌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别瞎比划，把碗碰翻了有你好看的。」黄思婷把碗放回桌上，用筷子夹了块番茄放在黄萌碗里。黄萌吐了吐舌头，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筷子，这次筷子用得比刚才稳了一点，夹起番茄没掉。

　　吃完午饭，外婆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夹着碗碟碰撞的脆响从厨房里传出来。外公坐在沙发上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嘴上那根没点燃的烟已经歪到了一边。黄思婷帮着收拾桌子，把剩菜端进厨房，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周阳带着黄萌在阳台上站着消食。阳台很小，只够两个人并排站着。阳台栏杆上摆了一排花盆，种着几株小葱和一棵辣椒，葱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黄萌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四楼的高度能看到楼下巷子里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打盹。

　　「爸爸，吃完晚饭我们就回去吗？」黄萌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周阳。午后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鼻梁上挤出几道小皱褶。她的嘴角还残留着排骨酱油的痕迹，在阳光下显出一道淡棕色的细线。

　　「吃完饭再坐一会儿就回去，昕昕一个人在家。虽然隔壁阿姨会帮忙看着，但太晚了不好。」周阳伸手在黄萌头发上揉了揉，手指从她头顶滑到后脑勺，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理顺。黄萌嗯了一声，又转过身趴在栏杆上，这次看的是对面楼顶上晒的被子。

　　黄思婷从厨房出来，手湿淋淋的，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她走到阳台上站在周阳身边，肩膀靠在他胳膊上。她的手里还捏着一块洗好的苹果，是外婆塞给她让她给黄萌的。她把苹果递给黄萌，黄萌接过去啃了一口，脆生生的果肉在牙齿间发出咔嚓一声。

　　「妈刚才又问我什么时候生老三。」黄思婷压低声音跟周阳说话，音量控制在外公打盹的那边听不到的程度。周阳的手从黄萌头上滑下来揽住黄思婷的腰，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你血压降下来再说。」黄思婷侧过头白了周阳一眼，嘴唇抿着，但嘴角在往上翘，那个表情介于嗔怪和玩笑之间。周阳在她腰上又捏了一下，这次力道大了点，黄思婷腰上的肉在他指间陷下去一小块。

　　「爸爸血压高就不能生小弟弟了吗？」黄萌忽然从栏杆上转过头来，手里举着啃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的切面上已经氧化成了淡褐色。她仰着头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圆，黑眼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大。

　　黄思婷伸手在黄萌脸上轻轻掐了一下。「吃你的苹果，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黄萌哼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继续啃苹果，但啃了两口又转过来，对着周阳说：「爸爸，萌萌可以帮你生小弟弟。妈妈说她生萌萌的时候肚子上有疤，萌萌的肚子没有疤，生小弟弟就不会疼。」

　　周阳和黄思婷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黄思婷先笑出来，笑的时候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周阳也笑了，但笑得比较克制，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伸手在黄萌头顶上大力揉了一把。

　　「萌萌还不懂，生小孩不是有肚子就能生的。」他把手从黄萌头顶上放下来，转而握住黄思婷的手。黄思婷的手还有点湿，指节上沾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她把手指插进周阳指缝里扣住，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三个人身上投下一条条平行的暗影。楼下巷子里的野猫叫了一声，抱着垃圾桶边缘翻了个身，尾巴从垃圾桶盖子上耷拉下来，慢悠悠地来回摆动。

　　外婆从厨房洗好碗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走到客厅。她看了一眼沙发上打盹的外公，走过去把他叼在嘴上的烟拿下来放在茶几上，又从沙发上拿了条薄毯子盖在他肚子上。外公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头歪到沙发扶手上又沉沉睡去。

　　「思婷，你过来帮妈看一下这个手机怎么弄。」外婆在沙发上坐下来，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老人机，翻盖的那种，按键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你二姨发了个短信问我什么时候去她家吃饭，我想回她又打不出字来。这个拼音键怎么弄？」黄思婷松开周阳的手，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接过手机帮外婆操作起来。

　　周阳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黄萌把苹果核从栏杆缝里扔下去，果核在空中转了几圈掉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的地上。两只野猫立刻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嫌弃地甩甩尾巴走开了。黄萌看到野猫的样子咯咯笑起来，笑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栏杆上蹭。

　　「爸爸，我们回去的时候买两根火腿肠喂楼下的猫好不好？」她转头跟周阳说话的时候眼睛里还留着笑意，眼角的泪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周阳点了点头，把她在栏杆上蹭歪的T恤拉正，然后拉着她的手走回客厅。

　　外婆的老年机已经调好了，黄思婷帮她把短信回了，把手机递回去。外婆接过手机翻盖检查了一遍，确认短信发出去了之后把手机放回茶几抽屉里。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着一点半。

　　「我去给你们煮点绿豆汤喝，中午吃得太油了。萌萌要不要喝冰的？」外婆站起来往厨房走。黄萌从周阳身边跑过去跟在外婆后面，小运动鞋在瓷砖上踩出一串声响。

　　「要！要多放冰糖！上次的绿豆汤不够甜！」她追到厨房门口被黄思婷一把拉住。黄思婷把她拽回来坐在沙发上，用手把她嘴角的苹果汁擦掉。

　　「冰糖吃多了对牙不好，上次牙医说你有一颗牙已经开始蛀了。」黄思婷说着掰开黄萌的嘴检查她的牙。黄萌张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上下两排小牙齿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白得发亮，最里面的大牙上确实有一个很小的黑点。

　　外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装绿豆的塑料袋。「别听你妈的，姥姥多放半块冰糖，你妈小时候吃糖比你还多。」黄思婷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了黄萌的嘴，黄萌立刻对厨房喊了一句「谢谢外婆」，声音甜得外婆脸上的褶子又全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