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车程与外婆的怀抱

　　车子驶出小区地库的时候，晨光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淡金色。周阳握着方向盘，拇指在方向盘皮套上轻轻敲着，车里放着交通广播的早间新闻，主播的语速很快。黄思婷坐在副驾驶上，妈咪包搁在脚边，她从包里摸出那半瓶没喝完的水，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

　　黄萌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椅上，两条腿悬在座椅边缘晃来晃去，运动鞋的鞋底互相磕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鼻尖压扁成一个小圆饼，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出一片白雾。她用食指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然后回头冲前排喊：「爸爸，萌萌画的心！你看！」

　　周阳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黄思婷侧过身去，伸手在黄萌膝盖上拍了拍，把她翘起来的牛仔短裤裤腿往下拉了拉，盖住膝盖上昨晚在床垫上蹭出来的红印。「坐好，别把玻璃舔脏了，上次外婆说车窗上全是你的口水印。」黄萌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重新靠回安全椅背里，但两条腿还在晃。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之后拐进一条老城区的窄巷，巷子两边是六层高的老居民楼，墙皮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灰色的水痕。楼下有几家早餐铺子正在收摊，蒸笼的竹盖子摞在店门口，热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周阳把车停在一栋楼的单元门口，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黄思婷推开车门下车，背着妈咪包绕到后排帮黄萌解开安全椅的卡扣。黄萌从椅子上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运动鞋的魔术贴又翘开了，黄思婷弯腰重新给她粘好，然后拉住她的手往单元门走。周阳锁了车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黄思婷在路边水果店买的一袋苹果。

　　外婆家在四楼，没有电梯。三个人踩着水泥楼梯往上走，楼梯间里弥漫着洗衣粉和油烟混合的气味。黄萌爬楼梯的时候一只手被妈妈拉着，另一只手扶着墙，每上一级台阶都要把腿抬得很高，运动鞋在台阶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已经喘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她没喊累，咬着下唇继续往上爬。四楼的防盗门在楼梯转角处，铁门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春联，红色的纸褪成了淡粉色。黄思婷按了门铃，门里很快传来拖鞋在地板砖上啪嗒啪嗒的声音。

　　门开了，外婆站在门框里。她今年六十二岁，头发染了黑色，发根处新长出来的白发已经有一寸多长。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衬衫和深灰色的长裤，脚上套着一双塑料拖鞋。看到黄萌的一瞬间，她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眼角的鱼尾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她弯下腰把黄萌整个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屁股，一只手拍她后背。

　　「萌萌又长高了，上次来的时候才到姥姥腰这儿，现在都到肚脐眼了。」外婆抱着黄萌在玄关转了一圈，黄萌咯咯笑起来，小手抱住外婆的脖子，脸埋进外婆肩窝里蹭。外婆的肩膀肉很软，隔着碎花衬衫能闻到洗衣皂和厨房油烟混合的气味。

　　黄思婷弯下腰换鞋，从鞋柜里拿出三双拖鞋摆在地上。周阳把苹果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之后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靠在墙边，沙发扶手上的布料已经被磨得起了毛球。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和几个橘子，旁边放着一把剪刀和一卷还没用完的红毛线。

　　「你爸出去买菜了，说中午要多做几个菜。你们先坐，我把萌萌放下来。」外婆把黄萌放在沙发上，黄萌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她伸手从茶几上抓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葡萄汁从嘴角淌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碎花衬衫的袖口上印了一小片紫印。

　　黄思婷在她身边坐下来，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外婆去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周阳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端着茶杯没喝，先仔细打量了周阳一番，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胸口，在脖子左侧停了一下。

　　「阳啊，你脖子上那是什么？红了一块。」外婆把茶杯搁在茶几上，伸手指了指自己脖子的同一个位置。周阳下意识用手摸了一下脖子左侧，指腹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皮肤，是昨晚黄萌趴在他身上吸出来的吻痕，在晨光里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蚊子咬的。」周阳放下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很烫。黄思婷在旁边勾了勾嘴角没说话，从妈咪包里掏出那个吸管水杯递给黄萌。黄萌接过去含住吸管吸了两口，然后又伸手去抓葡萄。

　　外婆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把指甲刀，拉过黄萌的一只小手检查她的指甲。黄萌的指甲被剪得很短，但大拇指的指甲缝里嵌了一圈黑色的脏东西。外婆用指甲刀的锉刀那头把脏东西挑出来，挑一下黄萌就缩一下手指，但没喊疼。

　　「思婷，昕昕最近怎么样？还吐奶吗？」外婆一边给黄萌清理指甲一边问。黄思婷把妈咪包搁在脚边，从里面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昨晚给周昕拍的照片递过去。外婆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放大照片。

　　「胖了，上次见的时候下巴还没这么圆。奶够吃吗？」她把手机还给黄思婷，又拉过黄萌另一只手继续检查。黄思婷把手机塞回包里，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剥起来，橘子皮被掰断的时候喷出一小股橘香。

　　「奶够，就是晚上要醒两次，醒了就要吃。周阳说等再大一点就给她断夜奶。」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黄萌，一半自己吃起来。橘子很甜，汁水很足。周阳坐在沙发扶手上，茶杯搁在膝盖上，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里面有黄思婷小时候的照片，也有一张去年拍的全家福，照片里黄萌还扎着两个小揪揪。

　　玄关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外公买菜回来了。他拎着好几个塑料袋走进来，袋子里露出青菜的叶子和排骨的血水。他换鞋的时候黄萌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外公的腿。外公的裤腿被塑料袋上的水珠蹭湿了一片，他低头在黄萌头顶上拍了拍，然后把塑料袋递给走过来的外婆。

　　「排骨买了两斤，够萌萌吃的。」外公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在周阳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但没点燃，只是叼着。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是修了二十几年自行车留下的印记。

　　「爸，你上次说腿疼，去医院看了没？」周阳放下茶杯跟外公说话。外公把叼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摆了摆手。「老毛病，不用看。倒是你，最近加班多不多？我看你瘦了点。」他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声音在客厅里嗡嗡回荡。

　　黄萌又爬回沙发上，挤在黄思婷和外婆中间，拿起刚才没吃完的那半橘子继续吃。她吃橘子的时候汁水溅在T恤胸口上，印出一小片湿痕。黄思婷用手指在那片湿痕上蹭了蹭，没蹭掉，反而把颜色蹭得更深了。

　　外婆把排骨拎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和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很快。外公从耳朵上拿下那根烟又叼回嘴上，站起来去阳台上收昨天晾的衣服。阳台上挂着的衣服在晨风里轻轻摆着，衣架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黄萌吃完了橘子趴在黄思婷腿上，脸埋在她大腿里蹭。黄思婷用手给她理了理头发，把那几缕粘在额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在女儿后背上慢慢拍着，节奏跟摇篮曲一样，黄萌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呼吸变得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