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晚上的电视

　　吃完饭之后黄思婷洗碗。周阳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新闻里正在播报一条关于长江流域防汛抗旱的报道。黄萌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走进客厅把它搁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四肢并用地爬上沙发坐在周阳旁边，身体向他腰侧一歪，把脸埋进他那件T恤的褶皱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腰间工装裤上残留的水泥粉干涸后留下的硬块，那块地方摸起来涩涩的。黄思婷在厨房水龙头下洗最后一个碗的时候，隔着哗哗的水声隐隐约约听到客厅传来一段对话。

　　她女儿的声音：爸爸你那个肉棒棒现在还硬吗？

　　然后是周阳的声音很低，被电视新闻切换画面的背景音淹掉了一半。她只捕捉到一两个词，什么「晚上」和「找你妈去」。最后是女儿的声音——清澈的，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迟疑的：「那萌萌明天也要。爸爸昨天答应萌萌了，说只要萌萌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然后电视机音量被调高了两格。新闻主播在一片明显拔高的背景音里继续面无表情地念着抗洪抢险的新闻稿。黄思婷把最后一个碗扣进沥水架里，擦干了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沙发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排坐着。电视屏幕一闪一闪地变幻着画面，将时而偏蓝时而偏黄的彩光投射在他们的面孔上。黄萌的那双黑色的大眼睛里同时映着两个小小的电视屏幕的反光点。

　　黄思婷没有走过去。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把擦手的毛巾叠好挂在挂架上，然后转过身去收拾厨房台面上最后没擦干净的水渍。抹布是凉的，杯子是洗干净的，沥水架上倒扣着的那些盘子边缘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头顶吸顶灯的白光打在她后背上，把她的身影拉得很淡，淡到几乎连旁边墙面的影子都不太明显，像是站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边界线内侧，既不跨过去，也不离开。

　　她把剩下的半个西红柿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保鲜层，关上了冰箱门。客厅里黄萌的拖鞋啪嗒啪嗒踩过瓷砖的声音正朝厨房这个方向靠近。

　　「妈妈，爸爸说可以看动画片了。你过来跟我们一起看呀。」

　　黄思婷看了眼客厅的方向，能看到周阳靠在沙发正中央，反身把遥控器往茶几上的塑料零件盒上一丢，然后抬起手臂搁在沙发靠背上方的位置，那只手上沾着的水泥粉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但那个动作留给旁人的空间姿态显易懂——沙发上他旁边还有空位。她走过去，在他另一侧——不是女儿刚才坐的那一侧，是空着的那一侧——坐了下来。沙发垫弹簧被两人的体重压得向下沉了一截，让她靠进那倾斜的角度里，和正中间的男人之间剩下不到十厘米的间隔。

　　周阳把手从沙发靠背上放下来，自然地搁在她后脑勺上，粗指节穿进她还没干透的发尾里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那力道和方式和他以前揉黄萌的爆炸头差不多。黄思婷让他揉了几下，没有偏头躲开，也没有往上蹭着回应，就那么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屏幕上一个看起来像是国产新出的动画片里闪过的花花绿绿片头。她感觉自己的眼皮开始发沉。

　　黄萌趴在周阳肚子上的枕头已经开始往下滑了。女儿在睡着之前最后嘟囔了一句含混得像梦话的东西——妈妈今天买的药凉凉的，没有爸爸的嘴那么热。两个大人谁都没有接话。电视的声音继续在客厅里回荡，空调的出风口继续在他们头顶送出低沉的冷气。窗外每隔一阵就有一架即将降落的夜航班机带着红白光点划过十七楼窗框里那片窄窄的天空。黄思婷没睡，黄萌彻底睡熟了。安安静静地窝成一团趴在爸爸的肚子上，小嘴半张着流出了一点口水在周阳T恤上晕出了深灰色的一小片。周阳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她。他靠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几格，也没说话。

　　三个人在沙发上的剪影最终在电视关机后彻底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下玄关那盏小夜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