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超市里的触碰

　　黄萌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窗台上那只掉了漆的哆啦A梦闹钟旁边了。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玻璃吸顶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自己塞在嘴里的拇指拔出来，上面沾满了亮晶晶的唾液。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小屁股翘起来，把脸埋在枕头里哼了两声。

　　她那个还在红肿的小穴在翻身的时候被内裤的裆部摩擦了一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嘶」了一声用手去摸了一下下面，隔着睡裤的布料能摸到那里依旧有些肿。这个触感让她模糊地想起了昨晚的一些片段画面——爸爸把她抱在浴室里、爸爸用舌头舔她下面、爸爸让她对妈妈说她比妈妈骚。

　　她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在被窝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含混不清的「爸爸」。

　　黄思婷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床上拱起一个小小的被包，被包里面在微微动。她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拍了拍被包的顶端。

　　「萌萌，起来刷牙洗脸，吃了早饭妈妈带你去买药药。」

　　黄萌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一只眼睛还闭着，另一只眼睛半眯着看着母亲。她头上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有几根竖起来戳在脑门上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鸡。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买什么药药？」

　　黄思婷伸手帮她把脑门上竖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手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萌萌下面肿了。买药涂了就不疼了。」

　　黄萌歪了歪头，把被窝拉到下巴下面露出整张脸。她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她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那是爸爸弄的。爸爸的鸡巴太粗了。」

　　黄思婷按在她额头上的手指僵住了。她嘴唇动了一下，眼睛看着女儿那张平静而认真的小脸，喉咙里翻涌上一股她无法定义的东西。她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今天穿的衣服放在床上，声音有些硬邦邦的：「快起来。先去尿尿，然后刷牙洗脸。不许再光着屁股跑出来。」

　　黄萌哦了一声，掀开被子光着两条小细腿从床上滑下来。她穿着昨晚黄思婷给她换上的那套粉色碎花睡衣，扣子有一颗睡梦间自己蹭开了，露出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白嫩的皮肤和皮肤上淡淡的红痕。她颠颠儿地跑向卫生间，两只小脚丫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

　　等黄萌刷牙洗脸吃完早餐，黄思婷给她换上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小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出门前黄思婷在玄关蹲下来帮女儿系凉鞋带子的时候，黄萌低头看着母亲的头发，突然伸出小手在母亲头顶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妈妈辛苦了，」她很郑重地学着大人说话的语气。

　　黄思婷系鞋带的那个结打了三次才打对。她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张小小的脸，眼睛突然一阵发酸。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阵酸意逼回去，用手揉了揉女儿的爆炸头然后站起来去拿包包和钥匙。

　　小区出门右拐走一个街口就有一家药店。黄思婷推门进去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电子感应器发出一声机械的女声「欢迎光临」。药店里弥漫着中药柜里渗出来的药草味和西药片剂的化学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柜台后面一个剪着短发的瘦高女人正低头看手机，脸上映着屏幕幽蓝的光。

　　黄思婷走到妇科用药那一排货架前，蹲下来找到了一管红霉素软膏。她拿着药膏走向收银台的时候又折回去顺手拿了一小瓶碘伏和一包医用棉签。收银员抬头扫了一下药膏条码又扫了一下碘伏和棉签的条码，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报了价格然后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要塑料袋」，全程没有多看她一眼。

　　出了药店之后她们拐进旁边一家连锁超市。周六上午的超市人不少，生鲜区围着一堆推着购物车的老人和主妇，水产区那边传来鱼拍在砧板上被敲晕的啪响声和摊主扯着嗓子喊的「活鲈鱼现杀现片」。空气里飘着冰鲜水产的腥味和熟食区刚出锅的卤味的香料味。

　　黄思婷推了一辆购物车往生鲜区走。黄萌坐在购物车前面的儿童座位上，两条小腿悬着晃来晃去，凉鞋的后跟偶尔磕在购物车车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塑料碰撞声。她手里举着一包从货架上抓的旺仔小馒头，正在用指甲抠着上面的包装袋想拆开。

　　「先别拆，还没付钱呢。」黄思婷从她手里把小馒头抽走放在车筐里。

　　黄萌瘪了一下嘴然后把注意力转向了蔬菜区那边堆成小山的西红柿。她指着那些红彤彤的西红柿说：「妈妈，西红柿。爸爸喜欢吃西红柿炒蛋。」

　　黄思婷正在冷柜前弯腰挑鸡蛋——她挑蛋的时候会把每一颗蛋都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一照看里面有没有黑点，这是她在菜市场跟那些老太太学的。听到黄萌的话她停了一下，侧头看着那堆西红柿。然后她挑完鸡蛋走过去，拿起两个西红柿对着光看了看颜色，放进塑料袋里。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黄萌又在儿童座位上扭来扭去，指着货架上那一排各种口味的棒棒糖，用她那双大眼睛看着黄思婷。黄思婷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过去从货架上取了一把不同颜色的棒棒糖——草莓味的、葡萄味的、橙子味的，统统丢进购物车里。

　　「只能一天吃一根。吃完必须刷牙。」她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母亲特有的那种硬邦邦的温柔语气。

　　黄萌高兴得两条小腿晃得更欢了，凉鞋踢在车筐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叮当响。她仰起小脸对黄思婷说：「妈妈最好了。」

　　黄思婷推着购物车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路过日用品区时顺了一袋卫生巾和一盒新的百洁布。路过冷冻区时她停下来从冰柜里拿出一袋速冻汤圆和两袋水饺——一袋猪肉白菜馅的一袋韭菜鸡蛋馅的，周阳只吃猪肉白菜的。

　　在收银台排队结账的时候她前面站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那个婴儿裹在一条粉蓝色的襁褓里，被母亲用一只手托着后脑勺靠在肩头上，睡得正香。年轻女人另一只手正从购物袋里往外掏东西放在传送带上，动作很慢很小心，不时扭过头去贴一下婴儿的额头像是在试体温。

　　黄思婷盯着那个婴儿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婴儿的头发很细很软，带着一种新生儿的特有的绒毛光泽。她的目光从婴儿身上移到自己推着的购物车里坐着的女儿身上。黄萌正低着头在玩自己凉鞋上粘着的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踩到的树叶，用食指摁着它翻来翻去。

　　出了超市之后她们在路上遇到了隔壁单元的刘奶奶。刘奶奶染了一头棕红色的卷发，推着一辆布兜里塞满了白菜和韭菜的小推车，看见黄萌就笑着弯下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萌萌越长越俊了——你妈妈给你买啥好吃的了？」刘奶奶的嗓门大得出奇，引得路人侧目。

　　黄萌指着黄思婷拎着的那一塑料袋说：「买了棒棒糖。还有汤圆。还有药——妈妈要给萌萌涂下面的药。」

　　黄思婷整个人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她猛地拽住女儿的手将她往身后拉了一步，用身体挡住刘奶奶惊愕瞪大的视线。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这个老邻居到底听懂了几个字，脑子一片空白下她只能用那种她自己都听出来非常不自然的、过分平淡的声音对刘奶奶说了一句「刘婶我们赶着回家熬汤」然后拖着黄萌往楼里疾步走去。

　　身后传来刘奶奶那声穿透力极强的咕哝声——「这孩子说话颠三倒四的。」

　　黄思婷没回头。她攥着女儿的手走得很快，购物袋撞在她小腿上发出一阵塑料摩擦的窸窣声，里面的西红柿颠了几下滚到袋子底部撞在速冻汤圆的盒子上。

　　黄萌被她拖着手几乎是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她的步伐。她仰起脸看着母亲紧绷的面孔和用力抿成一线的嘴唇，那双黑眼睛里涌起一丝困惑。黄萌又低头看看自己被母亲攥得生疼的小手，然后仰起头问道：「妈妈，我说错话了吗？」

　　黄思婷没有回答，只是松开攥着女儿手的那只手改而托住她的后脑勺轻轻推着她走进单元门洞的阴影里。对讲机在墙上发出低频的电流嗡嗡声，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外卖员。黄思婷拉着黄萌站在电梯角落里，一路上到十七楼都没说话。

　　黄萌站在电梯里仰头看着母亲——妈妈的嘴唇还在发抖。她从购物袋缝隙里摸出那包被体温捂得有点微热的旺仔小馒头，撕开包装袋，踮起脚尖，将一颗小馒头举到黄思婷嘴边，小声说道。

　　「妈妈吃一个。吃了就不难过了。」